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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季蘊走出吳園。
陸珍正站在樹下,他瞪著季蘊,咬牙道:“季娘子,就算吳老先生幫著你,你也別太得意了,你給我等著。”
“陸學究,請您日后嘴上多多積德,您作為一名老學究,應該明事理,不要再一味地愚昧無知。”季蘊眼神中透著一股憐憫。
陸珍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當女子事事比男子優秀時,這讓人會令他們恐慌,遂在各處打壓、貶低女子,以此來維護他們搖搖欲墜的尊嚴。
說到尊嚴,男子有尊嚴,女子就沒有嗎?
這件事了結之后,想必陸珍父子以后就要夾著尾巴做人了。
回到課堂,陸享早就沒有臉面繼續待下去了,他如過街老鼠一般離開了。
季蘊則是繼續上課,一晃半日過去。
她本打算回青玉堂的,但她倏然想起自己有好幾日未見曹殊了,便臨時繞路走出了書院,來到了奚口巷的書鋪門口。
天色微暗,她有些躊躇地站在書鋪門口走來走去,心中糾結要不要進去,思及既然都來了,還不如干脆進去。
季蘊便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進入書鋪后,她朝著柜臺處看去,隨后四處打量著,意外發覺曹殊此時竟不在書鋪內,不過柜臺里側的卷簾被風吹得微微翻動了起來。
該不是在屋內罷?
季蘊猶豫片刻,便走了過去。
她掀開了卷簾,往里看去。
第16章
竹馬子(六)
季蘊見書鋪內無人,她正暗自納悶。
她伸出纖柔的手,掀開了卷簾,便見掩藏在卷簾后的是小門廳,她走了進去后發覺門廳后有一個狹小的院子。
院子打掃得極為干凈,正對門廳有幾間小屋。
她踱步過去,站在廊下,發覺有一間的門并未闔緊,遂伸手在門上敲了敲,輕聲問道:“有人嗎?”
隔著一道門,屋子里頭似乎有輕微的響動,她硬著頭皮,推門走了進去,只見屋內較昏暗,床榻處隱約躺著一人。
“曹哥哥,是你嗎?”季蘊腳步輕輕地走至床榻旁,小聲問。
床榻上的人聞見聲音,語氣有氣無力地問:“是誰?”
那人輕咳幾聲,掙扎著從被褥中坐起身來,他滿臉病容,掀開了帷帳,朝外看去時,瞧見了一位明眸皓齒的女子站在床頭。
她膚色白皙,蛾眉斂黛,身著一件秋香色的褙子,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清幽淡雅的氣質。
“請問娘子找誰?”曹松臉色青白,他艱難起身,語氣溫和地問道。
“您是……”季蘊聞言,待看清曹松的面容時,她駭然地問道,“您是曹伯父?”
曹松見她認識自己,神情有些訝然,他細瞧了一會兒才認了出來,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季家二房之女季蘊。
“三娘,你,怎會在此處?”曹松用帕子捂住嘴,他忍不住咳了幾聲,聲音斷斷續續地問。
“我……”
“你,父親!”
就在季蘊猶豫著要開口時,屋外卻傳來了曹殊的驚呼聲。
二人循聲望去,見曹殊身形清瘦,匆匆地踏進屋內。
他神色緊張地越過季蘊,連忙彎腰將曹殊放平躺在床榻上,顫聲道:“父親躺好,郎中不是叫你別亂動起身嗎?”
“我,咳咳,三娘來尋你。”曹松躺了下來,他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知曉了。”曹殊為他撫著胸口,輕聲道,“父親別說了,我給你煎藥去。”
言罷,曹殊站起身,拉上帷帳。
“娘子,隨我出去罷。”曹殊斂眸,低聲道。
季蘊點頭,她神色凝重地回過頭,望了一眼床幃中曹松,跟著曹殊走了出去。
二人走到廊下,曹殊將門帶上。
“娘子,您來尋我所為何事?”曹殊登時覺得有些累,他轉過身看向季蘊,輕嘆一聲道。
“曹哥哥,我方才想來書鋪買幾本書,進來時你并不在鋪內,我正巧見簾后有門,這才擅自闖入。”季蘊面帶歉疚,她道,“抱歉,我不知曹伯父在病中,如若我知曉,定是不會去打攪他的。”
“沒關系。”曹殊搖頭,他眼底似乎彌漫上了一層霧氣,扯起嘴角道,“您不是要買書嗎?咱們去前面。”
“好。”季蘊應聲,同曹殊朝著書鋪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地踱步至前頭的書鋪。
季蘊在曹殊的注視下,隨手挑了幾本書籍放在了柜臺上,她拿出其中一本,翻開來瞧,便見里面的屆時手抄的。
季蘊邊看書邊抬頭,雙目微張地問:“曹哥哥,這些都是你手抄的?”
“部分是,如若你不想要手抄的,便換了。”曹殊面容清疏,墨發半以木簪束起,半披在肩頭,他黯然垂眸,鴉睫下留著淡淡的陰翳。
“不用換,我覺得你的字十分好,我很喜歡。”季蘊抬頭,聲音清脆婉轉道。
曹殊掀起眼簾,他定定地望著她,朝她微微一笑,舉止守禮卻帶著疏離感。
季蘊付完錢,倏然想起方才在屋內瞧見臥病在床的曹松,以及曹殊焦急的神情,想必曹松的病很重。
她遲疑了一下,問:“曹哥哥,曹伯父他怎么病得如此重了?”
“兩年前就如此了。”曹殊眼眶微微發熱,他閉目,深深吸了一口氣道。
季蘊思忖片刻,她小心地打量著曹殊的神色,輕聲道:“曹哥哥,如果你有難處,我會盡我所能幫你。”
曹殊眼神微黯,他搖了搖頭,沉默了一下,面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道:“不用,多謝娘子的好意。”
季蘊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她同曹殊一起長大,怎么會不了解他,他向來是自尊心強,就算是有難處的話必定會藏著掖著,不肯輕易示人。
他那雙清亮如水的眼眸似乎暈染了一層淡淡的霧氣,瞧著隱忍又悲傷,她便只是看了一眼,心中卻堵了起來。
“既然如此,我就不叨擾了,先走了。”季蘊一時不忍心拆穿他的偽裝,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跟他話別。
說罷,她心事重重地走出書鋪,回了書院。
季蘊踱步至青玉堂,云兒瞧著她手中拿著幾本書,便知曉她這是剛從書鋪那兒回來。
之后,主仆二人坐了下來,安心用晚膳。
云兒得知季蘊今日與書院的陸學究陸珍發生了爭執,不由得為她擔心了起來,勸道:“娘子,您這才來書院不久,還是不要輕易得罪人為妙,陸學究在書院教書多年,是老學究了,要是他記恨上您了,可就不好了。”
“他已經記恨上了。”季蘊頗為無奈道,“云兒,不是我要與他發生爭執,你不想想,我與這個陸學究素未相識,我又為何會無緣無故地與他發生爭執?”
“娘子的意思是說陸學究是故意為難于您?”云兒驚訝道。
“我剛開始百思不得其解,后來才發現這個陸學究他呀,是因為瞧不起女子,見我來書院當了先生,便將我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教唆他的兒子在課堂上故意挑釁。”季蘊蹙眉道。
“他這,瞧不起女子?奴婢原以為當上先生學究的必定是文采斐然,人品貴重的人,想不到陸學究竟會瞧不起女子。”云兒頓了頓道,“可今上也是女子,不也將國家治理得風調雨順的。”
“云兒,想不到如今你也變得能說會道了?”季蘊調侃道。
“娘子就別打趣奴婢了,奴婢這不是跟在您身邊,耳濡目染的。”云兒面露羞赧。
“陸學究太過狂妄,活在自己的那一套舊思想里,覺得就該以男子為尊,可惜。”季蘊勾起唇角,輕笑道,“今日我本不想與他起爭執,是他步步緊逼,我才不得不自保而已,狠狠臭罵了他一頓。”
“娘子,做得好。”云兒附和道。
“你方才還不是這樣說的。”季蘊有些好笑道。
“陸學究尋釁在先,活該,活該被罵。”云兒小聲罵道。
季蘊忍俊不禁地瞥了云兒一眼,心情也跟著舒暢了幾分,她笑道:“今日你是沒瞧見他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