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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擱下茶碗,道:“明日起,讓妙娘跟著你。沒找到你人,他們不會善罷甘休,殺了一撥,還會再來一撥。”
“以后我會少出門,村學那邊你再另請個先生教孩子們讀書。”幼兒披著衣服出去叫婆子進來收拾。
教書先生不好找,有名望的都不愿意到村子里來。
“倒不必,你照舊教書,外人進不了村,不會發現你。”
從府城帶回來的東西還沒有歸整,放在窗下的暖炕上,虞歸晚盤腿坐著,拿布巾隨意擦幾下頭發就丟開,扒出給幼兒買的筆墨紙硯,還有七弦琴。
“給我的?”幼兒挨著她坐,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整個人懶洋洋,說話聲很輕,素指撚起宣紙細瞧,“洛州玉紙?怎么買這樣好的。”
造紙技藝多掌握在中原、江南兩地的世家手中,其中以中原洛州王氏的玉紙最出名,此紙潔白如玉,薄如絲綿,且紙表有光澤,頗具韌性,極受讀書人追捧,也因出產量少,物以稀為貴,價比黃金。
父親與兄長還在時,家中書房的玉紙多被她拿去隨意著墨。
那時她是相府千金,自是不覺得可惜,如今則不同,縱是知道虞歸晚不差錢,也不想過于鋪張浪費。
虞歸晚僵著身體,極力克制住本能,才沒有出手傷著幼兒。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從今往后要習慣這樣的親密。
她后腦勺又沒有長眼睛,自是看不到幼兒露出計謀得逞的笑容。
手無縛雞之力又如何,拿捏人靠的又不是蠻力,虞歸晚先前多生人勿近,過了今夜,對她也得存幾分小心翼翼。仔細算來,吃虧的未必就是自己。
虞歸晚認不得什么洛州玉紙,只是當時進店,掌柜極力推薦,說這種紙最好,她就買了。也確實不便宜,一指厚的張數花了百兩銀。
自來到這,幼兒就沒有離開過南柏舍,連縣城都未去,先時還騎小毛驢在村里四處走,如今也不去了,愈發深居簡出,專為她買來的那兩箱詩詞話本看了不知多少遍。凜冬將至,俗話說貓冬貓冬,如無事,整個冬季恐怕都貓在家里,又無解悶取樂的玩意兒,只能多買些文人墨客喜歡的東西予她,寫字也可,繪畫也罷,總好過坐著發呆,沒病也悶出病來了。
知曉虞歸晚是這般心意,幼兒貼她更緊,青蔥似的手在她的腹部打圈,也不說話,另一只手繞過來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橫放在炕桌上的古琴,琴音深沉悠遠,是虞歸晚在末世從沒聽過的。
“我還給你買了棋。”她又從一堆東西里找出盛放黑白旗子的圓盒。
幼兒從后探出身,改為趴在她腿上,揭開盒子,兩指撚出一枚白棋,舉到她面前。
“可敢與我對弈?”
古人的琴棋書畫,虞歸晚只會棋,這還是基地的老學究教的,沒有棋盤,就用刀在地上刻一副,棋子拿不同的果核代替。老學究自詡棋藝高超,最后還是被她殺了個片甲不留。
她沒有錯過幼兒眼底的傲色,是認定會贏?不見得。
她擺上棋盤,做了個請的手勢。
幼兒坐起來挪到對面,攏了攏披著的襖子。半干的烏發垂至腰際,隨著她舉手落子的幅度輕輕晃動。
虞歸晚支著下頜,僅著藕荷色的里衣也不覺得冷。燭光有些暗淡,她轉身拿起小剪將燒黑的燭芯剪掉,一下子就亮堂了。
回過頭,幼兒已經落完子。
起初難評誰敗誰盛,隨著棋盤落子越來越多,虞歸晚一門心思進攻,卻忘了防守,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退路已經被幼兒切斷,自己生生被圍困在里面,左突右擊都無法脫身。
事已至此,敗局已定。
她緊皺眉頭,顯然是不能接受自己也有吃敗仗的一天,這不合理。
“再來。”她不服輸,哪怕夜戰到天明,她也要贏。
幼兒卻拾起棋子收好,勸道:“明日吧,現在夜深了,你又累了一天,該早些歇息。”
“也好。我肯定能贏你,我從來不失敗的。”她鄭重其事,只因在她的人生里從無失敗二字。
失敗,就意味著死亡,這在末世是不被允許的。
“論身手我是比不過你,但棋藝,你怕是還要多練。”
幼兒也是個傲氣的人,勝就是勝,敗就是敗,絕不肯讓。
因為這句話,睡覺時虞歸晚都背對她。
她撐起身體,伸手搖了搖虞歸晚的肩膀,“生氣了?”
虞歸晚翻身躺平,一臉的郁悶。
“沒有。”
“你有。”
“……不是生你的氣。我的棋也是別人教的,沒贏你并不是因為我笨,而是教我的人棋藝太差。”
她現在很想回末世,把騙了她兩罐午餐肉兩袋壓縮餅干的老學究殺了,半吊子,還敢教她下棋。
幼兒忍著沒笑出聲。
第031章
先前商隊從關外帶回來不少胡麻籽,
虞歸晚就讓村民榨成胡麻油,口感微苦,起初村民也吃不慣,
多吃幾回也就愛上了,尤其愛用來炸馓子,炸出來的馓子顏色要比用豬油炸的金黃;潑在粟米飯上也好吃,切些爽口的腌菜拌一拌就能吃好幾碗;炒羊羔肉也很不錯,再和面做些蔥花小卷子放在湯面上燜熟,早晨來上這樣一碗熱氣騰騰的羊羔肉小卷,頂飽得很,干一天活都不覺得累。
虞家的廚房如今是余姐掌管,
日常做菜也多用胡麻油,
香油貴,她舍不得多用,豬油又太葷,幼兒母女口清,都吃不慣,
有了從府城運回的大豆油,飯桌上也能多些清清爽爽的南方菜。
家里多了兩個做粗活的婆子和兩個小丫頭,
跟幼兒的叫金方,
另一個跟杜氏,
叫喜鵲。
她們原先是大戶人家的丫頭,
那家人犯了事,
仆從丫頭都要被發賣,她們運氣好,
被虞歸晚花錢從縣城人牙子手里買過來,兩人在河渠無親無故,
只能依靠主家生存,倒比雇村民省事。
廖姑不慣使喚人,日常待金方喜鵲如姐妹,三人年紀相仿,倒能玩在一塊,只是金方喜鵲時刻記著自己是下人,廖姑是小主子,不敢太隨意。
用過早飯,廖姑邀她二人進山打獵,二人將小腦袋搖成撥浪鼓,說什么都不肯出門,廖姑只好去村里找別的小伙伴,她在府城買了好看的絹花還沒有來得及送給二丫咧。
虞歸晚今日哪里都不去,也不見人,只跟幼兒下棋。
對弈了半日,她回回都輸,看著慘敗的棋局,眉毛都擰成死結,她明明復盤了,也找到破解的法子了,為何還輸?!
幼兒端起茶碗,笑盈盈瞅著她,好心提醒:“落棋不悔,可想清楚了?真要落在這,你就又要輸了。”
她生平第一次舉棋不定。
猶豫半天,實在找不到突破口,只能咬牙落子,不出意外又輸一局。
她不信邪,還想再來。
幼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昏沉沉的,比昨日又冷了許多,早起葛大娘來說再過些時日,打磚胚的泥塘就要凍上了,磚窯的生意要停一停。
北地的冬季就是這樣,天冷,土都會被凍住,大雪封門,人只能貓在屋里。今年不知何時會下初雪,但看看這個天,估計也快了。
她接過金方遞來的手爐,懶懶靠著大迎枕,“都下了大半日了,還不夠?”轉頭同金方說道,“去架子上拿那本棋譜過來。”
“哎!”金方脆生生答應,不一會兒就將棋譜找來了。
這原也是虞歸晚買的,她自己不知道是棋譜,同詩詞話本一同帶回來,幼兒歸整時才發現,另收在一邊,閑暇略翻翻,以她的棋藝自是用不上,給虞歸晚倒合適。
虞歸晚現在能讀會寫,看個棋譜不難,但只能照貓畫虎,想要參透更深層次的關竅還是得幼兒指點,她可比老學究會教。
虞歸晚捧著棋譜看的津津有味,執黑子再同幼兒對弈,后者將此局視為教學,每落一子都細細為虞歸晚講解,再指點虞歸晚該如何落子。
“落在這,”纖纖素手點在棋盤某處,“就能劫斷我的進路,就算我從旁占據,你也還有退路,再落一子,就能吃掉我的。”
虞歸晚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