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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那會兒兩人頭一次分別時、他去青州之前所想,就算他只剩一口氣,爬都要從戰場上爬回來。
這么好的韶娘,怎么能便宜其他人呢?
謝韶的怒氣還沒下去,卻因為這句話鼻腔一酸。
她想起了自己夢見那段溫被埋伏的場景時的擔憂,這些天來對方沒有音訊的牽掛,還有方才看到這人卸了甲后滿身傷口時又猝然提起的心……他就不能讓人省心一點?!!
溫熱的水珠砸到手背上,段溫卻有點出神。
韶娘其實經常掉眼淚,水做的一般,稍微弄一弄眼底就要泛上潮氣,眼睫被淚珠浸著,就那么濕漉漉地看著他,直叫人把什么都給她才好。
但是她真正哭起來卻沒有幾回。
他第一次見韶娘哭,還是她得知李豫要來燕城的那日晚上。
在睡夢中小聲啜泣著,呢喃著的含糊不清音節,她在喊“伯奕”,喊那個人的名字,那又絕望又悲涼的模樣,像是被生生地在心頭剜去一塊肉似的。
他是那個罪魁禍首。
明明兩人有那么多次肌膚之親了,韶娘卻第一次那么激烈的反抗,她不想被他碰。
但是那一切抗拒似乎都只是神智模糊的下意識舉動,等到她真正清醒過來時,卻只是默默地承受著。
畢竟他們是夫妻啊。
韶娘是他的妻子,是被謝家送過來給他的,她沒有立場沒有理由更沒有反抗的資本。
韶娘一向是極聰慧的,她知道這一切,故而從一開始就未做無用的掙扎。
她只是費盡心思將那個時間一拖再拖罷了。
那明明已經被逼到無路可退的角落里,卻仍舊抱著一線希望,不死心地想等到轉機的樣子,叫人都忍不住生出憐惜來。
多數時候,段溫都不忍心將人逼得太急。
因為他知道,韶娘不會等到的。
他不會讓韶娘等到那個所謂“轉機”。
韶娘第二次哭,是在書房。
同樣是不想被他碰。
段溫看得出,那與其說是場合的問題,不如說是情緒積累到一定程度的崩潰。其實前幾次她也是不愿意的,只是沒有理由拒絕,那次的書房地點最多是給她有了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將拒絕說出口的理由罷了。
是什么時候開始“不愿意”的呢?
段溫蹙眉回憶著那段時間他也有察覺的異常。
是從李豫離開的那一日吧?
不、不對,見過李豫的當天晚上,她就不情愿了。只是那一晚他太高興了,高興到都沒有注意到那點異樣。
零落的記憶片段被逐一點亮,又一點點拼湊組合,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腦海中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韶娘很聰明。
她知道怎么救下那個人。
求他是沒有用處的,那只會讓他更生氣,最好的辦法是假裝不在意,不將那個人放在心上,那么他才會放棄追究,李豫才能有一條生路。
韶娘做得真是極好的,她都差點要成功了。
當韶娘垂著眼說出那句“燒了”的時候,他真是高興極了,高興地想著不管李家的那個崽子也無妨。只是他不管,李家的仇人不會不管,大齊朝廷也不會不管,李豫總歸是沒有活路的。不過他也確實沒怎么上心,這才有了那么大的疏漏,又因為韶娘這些年來一點關切的表現都沒有,他真真地將這事拋到了腦后,自始至終都沒有將這點疏漏堵上。
段溫垂著眼想,其實被韶娘知道了當年的內情好像也沒什么不好。比起韶娘這些年來刻意避著那人的消息,在心底盼著對方還在哪里活著,當然是現在這樣知道那人已經死得透透的、徹底死心了才好。
那這一次呢?這一次的韶娘是因為得知情郎死訊在哭嗎?
不,她應當已經哭過了,在他看不見的時候。
那就是因為看見他還活著的失望?亦或是沒有替情郎報了仇的憤懣?也或許是多年的虛與委蛇到頭來卻成了一場空,想到往后的日子又要沒有盡頭的繼續下去,忍不住心生絕望?……
段溫覺得自己這會兒該很冷靜才對,他也確實很冷靜。
那些暴虐的、血腥的念頭都被牢牢的壓制在思緒深處,并沒有顯露出來的跡象,畢竟那個李家的崽子都已經死了,死得尸骨無存,讓他開棺鞭尸的機會都沒有。
可明明都已經這樣冷靜了,偏偏腦海中有什么噪雜的聲音攪擾著他的判斷,讓他無法分辨清楚對面人的心情。
但好似分辨清了也沒有用處。
他的韶娘最會騙人了,都把他騙過去這么多年。
那為什么沒有繼續下去呢?
韶娘是得知了那人的死訊,不愿意再做那些表面功夫了嗎?
這樣可不好,他不喜歡半途而廢。
既然韶娘招惹了他,就該騙一輩子才對……一輩子也不夠,得是生生世世。
這么想著,腦海中那些紛擾的思緒竟逐漸平靜下來。段溫將方才那些猜測逐一否定了去,念頭也漸漸明晰:不、都不是,韶娘這會兒分明是在心疼得哭呢。
眸底的神色越發深沉,眼前的迷霧被撥開,段溫覺得自己一下子又能看得清楚了:韶娘是在心疼他呢。
就算他開口問,也一定會得到這般回答。
手指探進去,立刻惹來了美人的注視,初是不敢置信,很快就變得又是倉皇又是羞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