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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愷站定腳步,在開闊的空地上抬手一揚。
頃刻間萬神定山海發動,他那遍布于天下的元神同時亮起靈光,與此同時他的聲音也傳遍了玄門百家:
“——夢境既滅,玄門覆巢,你我俱當亡于今日!”
謁金門,巨鹿城,宴春臺,懲舒宮,翱翔天際的龐大金船……從現世被拖進夢境的上萬修士從這片大地的四面八方紛紛抬頭,每個人臉上都凝固著震驚、茫然、恐懼的表情,只聽應盟主冷淡的聲音響徹耳際:
“此時亟需摧毀陣眼。誰人不想魂飛魄散,即刻隨我上滄陽山。”
四野八荒,余音裊裊,震蕩不絕。
風揚起應愷深藍袍袖,面容看不出一絲表情:“走吧。”
尉遲銳尾隨著應愷,一前一后穿過殿門外曲折的長廊。直到兩人身影完全消失,他們身后的樹叢才簌簌一動,半空中無聲無息地解開了一道隱匿術。
誰也沒看見一道身影憑空出現在寢殿窗臺邊,維持著剛才幾個時辰以來一動不敢動的姿勢,因為震驚過度而面孔蒼白,瞳孔微微顫栗。
是謁金門少主,尉遲驍。
滄陽宗。
哐當!
風挾著尖銳哨響,穿過禁殿窗欞,打翻了養著那支桃花的青瓷瓶。
宮惟單膝跪地,五指深深沒入發絲,白皙的手背筋骨突起,全身不住劇烈顫抖。
“自你半年前來到仙盟開始,就一直阻擋我等打開天門,你到底是什么人?!”“斬殺爾等,非我所愿,來世皆賜功德傍身……”“什么樣的職責需要你屠殺這么多人?”“我喜歡你,徐霜策,你不能這么對我!”……
無數畫面與聲音交雜在一起,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紛紛揚揚掠過,最終化作貫穿胸膛的劇痛——
“誰人阻我,誰人當死,天下仙門,今日斷絕……”
洪流般的神力化作桃海覆蓋了全天下,淹沒了現世凝固前最后那凝血的四個字:
“蝶死夢生。”
咣!
宮惟一拳抵在地上,指骨血絲洇進地磚粉碎的縫隙。
良久他吐了口滾燙的血氣,再度站起身來,面容肅靜如冰冷的玉石,已看不出絲毫頹弱,一抬手沙啞道:“白太守。”
神劍流星而至,鏗鏘出鞘,霎時間映出了宮惟眼底如血般的寒芒!
此時此刻,平日里威嚴宏偉的滄陽宗已然陷入混亂,無數修士正從龐大夢境的四面八方飛馳而來,越來越多人涌上了滄陽山。
禁殿前,應愷站住腳步,望向眼前陰霾天空下寂靜華美的大殿。
各大門派宗師綴在他身后,凝重有之、倉惶有之、驚疑不定有之,嗡嗡議論聲終歸于死寂。只聽應愷終于開了口,聲音不高,但像利箭般穿透了每一絲窗欞與磚縫:
“宮徵羽。”
山林嘩動,松濤陣陣,山谷中回蕩著悠長震響。
應愷一寸寸拔出不奈何,劍鋒完全出鞘那一刻似有清嘯直上云霄,森寒劍鋒映出他平靜的眼睛:
“把你的右眼給我,作為交換,千百年后你再次誕生于天地時,將看到一個完美而嶄新的世界。”
身后無人能懂這話背后的森然深意,只見應愷驀然揮劍,全力傾出。
不奈何劍光亮起的剎那間,滿殿禁咒感應,頓時自動解開。靈力如烈焰般耀眼,震天動地砸塌了整座禁殿!
轟——
地動山搖巨石如瀑,煙塵滾滾直上九霄,不奈何劍鋒被另一把緋紅長劍硬生生架在半空!
硝煙被風刮得嘩然一散,只見深紅色袍袖迎風揚起,那身影清削挺拔,與記憶中那個踏著血路殺上高臺的年輕人一模一樣,所有人不由同時悚然變色。
“果然、果然是那個殺神!”
“真的是法華仙尊!”
“宮惟?!”
……
宮惟抬起眼睛,右瞳閃爍著一星血光,聲音卻輕柔沉靜:“你錯了,應愷。這世間永遠完美不了,而你我都將死于今日。”
周遭議論驚恐如沸,兩把劍身絞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應愷輕聲問:“你終于想起來了?”
宮惟視線看向不奈何劍,問:“徐霜策呢?”
應愷沒有回答,這時身后傳來一道熟悉而嘶啞的聲音:“……宮徵羽……”
宮惟覓聲望去,霎時一頓,是尉遲銳。
“你真的要讓我們都魂飛魄散?”尉遲銳緊緊握著羅剎塔劍柄,戰栗之劇甚至連劍身都不斷發出喀喀聲,但他發紅的眼眶只緊盯著宮惟:“過去那么多年都是假的嗎?”
宮惟沉默片刻,道:“是的,都是假的。”
“——你!”
宮惟聲線穩定猶如堅冰:“長生,對不起。”
尉遲銳猝然拔腿上前半步,這時卻被穆奪朱攔下了。醫宗凝重道:“如果你只是想阻止世人強開天門,如今通天大道已然被毀,我們發誓回去后誰也不會再嘗試了,這樣可以嗎?”
宮惟卻反問:“我今日必須在此殺死仙盟盟主應愷,你們當中誰愿意幫我對應愷刀劍相向?”
尉遲銳憤怒已極:“——宮徵羽!”
宮惟加重語氣:“應愷飛升即會滅世,我必須在此將之斬殺,誰愿意幫我動手?”
寒風掠過人群,有人面露猶豫,但更多人既驚且疑,良久都沒人動彈。
一方是坐鎮仙盟多年、公認一心只為天下的應愷,一方是來歷詭秘下手殘忍、曾經在升仙臺上踏出血路的殺神。
想活是天性,但活命之前,常人也有自己基本的是非和判斷。
“看,這就是你所憎惡而我喜愛的人。”宮惟凝視著應愷的眼睛,手中白太守一分分發力,硬生生抬起不奈何近在咫尺的劍鋒:“這世間人最惡毒也最善良,最愚蠢也最智慧,最貪生怕死也最義無反顧……”
鏗鏘一聲尖銳亮響,白太守重重掀翻不奈何,應愷霎時退去數步,宮惟唰地一揮劍身,劍氣于腳下土地劃出一道深深的裂隙!
“我很喜歡你們人的一句話——雖千萬人吾往矣。”
宮惟迎風而立,視線從在場所有修士臉上掠過,淡淡道:“一起上吧。”
話音剛落瞬間,尉遲銳忍無可忍,羅剎塔一劍斬來!
宮惟錯步如電,硬打硬扛住了十余招,兩把絕世神兵撕裂空氣,周遭山巖樹木紛沓倒下。更多修士拔劍沖來,宮惟在數不清的劍光與靈力交錯中不斷閃轉騰挪,眼見又有數道劍鋒當胸而至,他還沒來得及豎劍于身前強行格擋,卻見羅剎塔巨力橫劈,將其余眾人同時揮開,尉遲銳發狂怒吼:“都給我滾!”
宮惟閉了閉眼睛,但那只是頃刻間的事。
下一瞬羅剎塔又重砍而來,當!一聲震耳欲聾的撞響,被白太守硬生生架住,兩人霎時面對著面,劍身上映出了宮惟堪稱憐憫的神情:“你連劍魂都不愿喚醒……”
尉遲銳瞳孔猝然張大。
緋紅靈力從白太守劍鋒燃燒起來,毫不留情猛一發力,頃刻把尉遲銳連人帶劍推出數十丈外,整個人砸塌了成排參天巨樹!
“……你真心想與我對戰?”沖天煙塵中,宮惟緩緩補完了后半句話。
越來越多的修士涌上滄陽山,拔劍向這邊沖來。宮惟喘出一口氣,剛要從圍攻中抽身飛退,前方應愷突然開口問:“你不想知道徐霜策去哪里了么?”
宮惟身形驟然停住。
應愷手一抬,指尖處隱約閃現出一道幽深的空間裂縫:“在這里。”
芥子壺!
宮惟面容一變,硬生生轉向,閃電般直撲上來:“給我!”
然而應愷一拂袖便收回了那道時空裂口:“你是境主,可以藏起來耗到夢境崩塌同歸于盡的那一刻,但徐霜策呢?你想把徐霜策也留在夢里一同赴死嗎?”
不奈何瞬息出鞘,兩劍激斗時團團氣勁沖向四面八方,將其他撲上前的修士都逼得連連退后。宮惟靈力早已快要枯竭,全憑一口氣硬扛應愷上百招,疾風暴雨中手臂、前腹、側肩接連爆出血線,又是一道劍風直逼脖頸而至,在宮惟后仰的咽喉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弧!
宮惟的厲吼如同含血:“應宸淵!!”
“……”應愷凝視著他,眼眶通紅,但嘶啞的聲音不為所動:“對不起,徵羽。千年之后你重臨世間,若我還僥幸活著,那時定任殺任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