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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并不在滄陽宗璇璣殿,而是一座高闊的客棧房間,破曉時青灰色的天光正從窗欞中露出端倪。
徐霜策合衣而起,平靜道:“愛徒,這是作甚?”
“拜見師尊!”宮惟起身雙膝跪在床榻上,正色俯首道:“弟子看師尊衣著單薄,恐夜深受涼,故此斗膽為師尊掖被,萬望見諒!”
床榻一側(cè)與墻壁相抵,昏暗掩蓋了他已被冷汗浸透的寢衣后背。
仿佛過了漫長的幾個時辰,但實際只是短短數(shù)息間,他終于感覺到一只手抬起了自己冰涼的下頷,徐霜策烏黑的眼睛似笑非笑:“是么?”
宮惟就著這個被迫抬頭的姿勢,誠懇道:“弟子驚醒師尊,弟子有罪。”
這場景簡直太怪異了。凌晨天光曖昧,客棧床榻寬深,他僅著寢衣跪在靠墻那一側(cè),徐霜策半靠外側(cè)的床頭;也許是脫了外袍的原因,從宮惟這個角度看去徐霜策肩寬而腰窄,里衣勾勒出完美的上半身線條,隱隱散發(fā)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壓迫感。
宮惟倉促地垂下了眼睫。
“愛徒身中兵人絲,現(xiàn)靈脈寸寸斷裂,每日需為師往氣海內(nèi)灌注大量靈力養(yǎng)傷。”徐霜策略微探身靠近,在宮惟鬢發(fā)邊輕聲道:“愛徒要少玩鬧,多靜養(yǎng),明白了嗎?”
宮惟沙啞道:“弟子明白。”
徐霜策微微一笑,收手翻身下了床榻。
仙盟各地都有專供修士入住的客棧,房間看上去除了格外雅致寬闊些,倒也沒有其他不同。滄陽宗主衣袍被掛在靠窗的衣架上,徐霜策泰然自若地走上前披上外衣,只聽宮惟在身后終于忍不住顫顫巍巍地問:“師尊,您這是……”
徐霜策道:“去天門關(guān)。”
宮惟明顯錯失了這一段信息:“啊?”
天門關(guān)是三處可能地點中最遙遠(yuǎn)難行的一處,靠近極北冰川,氣候詭譎多變,且過了宴春臺之后就靈氣稀薄,往下的路程便不能再御劍了。
按宮惟對徐霜策的了解,別說地裂中埋著一座滅世機關(guān)兵人,哪怕埋著大羅金仙說不定他都懶得去找,更何況還得徒步走去。他正想著是不是應(yīng)愷拿盟主印來逼徐霜策就范了,卻聽徐霜策道:“關(guān)于你體內(nèi)的兵人絲是何人所種,現(xiàn)已初步有了線索,可能是鉅宗的弟弟度開洵。”
宮惟已經(jīng)聽尉遲銳轉(zhuǎn)述了天空閣里那場審問,但還是配合地愕然道:“什么?”
“鉅宗用應(yīng)盟主的元神開路,看到了幕后黑手授意給法華仙尊的一段記憶,乃是一座滅世巨人屠殺城內(nèi)百姓,而不知哪一任的前代鉅宗于戰(zhàn)場上自爆元神,與那機關(guān)兵人同歸于盡了。因為這殺身救世的功德,鉅宗兵解之后迎來了天劫,就在被雷電劈得魂飛魄散前一瞬,有一面鏡子突然從上天界降下護法,為他擊回了九重極惡大劫。”
徐霜策站在窗前,說到這時話音一收,回過頭來定定地看著宮惟。
在幻境里時宮惟生怕被發(fā)現(xiàn),離得很遠(yuǎn),但隱約也看到了那面擋住雷劫的鏡子。他茫然道:“啊?”
不知是不是錯覺,說接下來的話時,徐霜策的視線緊緊鎖定在他臉上,像是每一絲表情、沒一點變化都不放過,似乎要穿過面皮看進(jìn)他大腦里去:
“但就在鏡子載著宗師的元神向上天界飛升的時候,一位黑衣人突然持神劍而出,狀似忿恨已極,想要刺穿鏡面,撕碎那宗師的魂魄。”
“……”
徐霜策緩緩地、一字一字地問:“愛徒作如何想?”
宮惟心說我能怎么想,那黑衣神祇突然從天門里降下來,但在刺中鏡面的前一刻幻境就走到頭了,我也不知道那倒霉鉅宗最終到底飛升了沒呀。
——徐霜策緊盯著他,但未從少年臉上看出絲毫詫異。
他的神情微微變了。
“弟子愚鈍,”宮惟想了又想,硬著頭皮道:“那……那位天神為什么要阻止鉅宗飛升呢?”
徐霜策好似想要更加確認(rèn)似地,加重了語氣:“你對那位天神,有什么看法嗎?”
宮惟被他看得有點虛,下意識地“啊”了聲:“弟子人微言輕,不敢妄議上界仙神,師尊恕罪!”
屋子里安靜得可怕,不知為何頭頂半天都沒傳來任何聲音。
宮惟還坐在床上,壯起膽子偷偷抬眼一瞅,只見徐霜策背對著客棧窗戶,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啊。”良久他終于慢慢地開了口,每個字都異常沉緩:“雖然不知他人如何作想,但為師在幻境中看到那位天神現(xiàn)身時,內(nèi)心也十分憂懼不安。”
徐宗主說他憂懼不安?
宮惟內(nèi)心竟不知是荒謬還是好笑,抱著被子偷偷向床角挪了挪,才小心翼翼道:“既然是幻境,那師尊更不用憂慮了,說不定只是編造出來虛假的景象,根本就不是歷史上發(fā)生過的真事呢。”
出乎意料的是徐霜策卻道:“不,應(yīng)當(dāng)是真的。”
這話語氣太篤定了,宮惟沒反應(yīng)過來:“為何?”
“戰(zhàn)場兵解,立地飛升,傳說中確實有這么一個人。只是年月漫長而傳言失真,細(xì)節(jié)或許有所偏差。”
徐霜策頓了頓,道:“便是道經(jīng)開蒙故事第一篇,鬼太子妃。”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三章
從幻境出來時,有個細(xì)節(jié)是宮惟躺在冰棺底下暈了~所以不知道除了徐霜策外別人都沒看見黑衣天神~
第47章
鬼太子妃不是女的嗎?
這是宮惟的第一反應(yīng),
但緊接著他轉(zhuǎn)念一想,沒錯啊。如果徐夫人不是女的,那鬼太子妃當(dāng)然也可以不是女的,
反正誰也不知道神話傳說背后到底發(fā)生過什么。只是同樣被世人傳迎親,
徐霜策有自己跑前跑后幫忙渡殺障,
鬼太子就未必有那運氣了而已。
不過人人皆知的道經(jīng)故事陡然與現(xiàn)實相交,還是讓宮惟生出一種荒謬感。他坐在床上擁著被子思索半天,
才突然反應(yīng)過來,趕緊啊了聲:“原來師尊看到的是一位女鉅宗么?”
徐霜策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連答都懶得答。
宮惟訕訕道:“弟子愚鈍。弟子還是不明白師尊為何憂懼,
莫非是那位天神長相十分可怕嗎?”
徐霜策道:“我并未看清對方面目形容,
想必凡人想要看清一位神祇的長相也是需要法力的,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幻境里的機關(guān)巨人說,
萬物芻狗,兵人滅世。”
這話宮惟自然也聽見了,畢竟當(dāng)時兵人飽含憤怒的狂吼驚天動地,
“那師尊認(rèn)為……”
徐霜策突然陷入了沉默,好似接下來的話連他都不太知道如何開口。
半晌他才吸了口氣,緩緩道:“有沒有可能,
那機關(guān)巨人本身就是某位神祇派遣下來滅世的呢?”
宮惟心說這話實在太荒謬了,難道這“某位神靈”就是想讓地上眾生都去死不成?
“若是如此揣測,
宗師渡劫時降下的極惡大劫便可以解釋了,
因為那原本就不是想讓渡劫人飛升,而是碎尸萬段永不超生的懲罰。其后鏡中靈物將九重天雷擊回,并載著宗師的元神飛升上天,亦是違背了這位天神的意志,因此他才會勃然大怒地出現(xiàn)降下神罰。”
如果仔細(xì)分辨的話,
說這話時徐霜策聲調(diào)罕見地略微不穩(wěn),甚至于尾音帶著一絲沙啞。
他道:“如果我推測為真的話,那么這位神祇,應(yīng)當(dāng)是一位惡神了。”
世人都知道徐宗主寡言少語,宮惟也沒見過他一次性說這么多話,盡管他越聽越一頭霧水,又不敢追根究底去問,只得道:“可是……可是師尊,神話中鬼太子妃最終順利飛升了呀。”
徐霜策道:“是,飛升了。”
“那您所見的那位天神豈不失敗了嗎?”
窗外天光漸漸破曉,終于將昏暗曖昧的房間映出一絲光亮,只見徐霜策立于窗欞前,半身逆光沒入陰影,眉目如畫一般清朗,眼睫下卻好似遮住了難以言說的陰霾。
“是啊,”他聲音很輕,仿佛在回答宮惟又仿佛在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