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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棺在里面?”尉遲銳立刻問。
“是的,第一具便是那邪門到了極點的鏡棺。”應愷緩緩道:“銅水澆鑄,黃金封死,由我親自祭拜后送入門內,永遠不見天日,各家驚尸之災戛然而止。”
尉遲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其他三具呢?”
應愷反問:“你小時候聽過‘鬼太子迎親’的故事嗎?”
當然聽過。鬼太子迎親是道經啟蒙故事里的一篇,其流傳之廣,大概跟民間小兒開蒙念三字經、百家姓差不多。
相傳上古時期,鬼垣勢力強大,鬼王對眾神多有不敬且作惡多端,有一位東天上神因此被觸怒,降下了天劫將鬼王打得神魂俱滅。鬼垣太子為了報仇,施法在人間掀起無數戰亂,一時之間流血漂杵、萬里焦土,甚至連眾神都驚動了。
這位東天上神據說非常慈悲,憐憫世人飽受戰亂之苦,遂再次出手,神、人、鬼三界的戰局因此而漸漸傾斜,僵持不下的鬼太子只能向眾神求和。恰逢這時,一位大宗師于戰場上橫遭兵解,立地飛仙,傳說是位美貌絕倫的女子,與鬼垣太子甚為匹配。于是鬼太子便送出大批價值連城的聘禮,百獸精怪的迎親隊伍從黃泉直上碧落,敲鑼打鼓將新娘接回了九重地底。
傳說中的結局是兩人從此情深意篤,琴瑟和諧。且從那以后,鬼太子便永居黃泉深處,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當然這只是荒誕的故事,所謂“鬼太子”指的可能是哪位鬼判官,而玄門從未記載過什么“東天上神”,更沒聽說鬼垣敲鑼打鼓迎娶過太子妃。
尉遲銳狐疑問:“所以呢?”
“懲舒宮密室內有一座青銅棺,歷任盟主代代秘藏,沒人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但有傳說是鬼垣太子妃兵解飛仙時留下的遺骨。”應愷緩緩道:“謹慎起見,同樣被我熔金水封死,葬進了這地底。”
“……”
尉遲銳有種兒時睡前故事與現實交錯的荒謬感,半晌一臉震驚道:“不會吧?”
應愷啞然失笑。
“第三具呢?”尉遲銳忍不住又問。
這時哪怕應愷說第三具是神話傳說里的鬼垣太子,他都不會有任何驚訝了。誰知道這個問題話音剛落,就只見應愷那一絲笑意漸漸消失,良久才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平靜地說:“不是。”
“是宮徵羽。”
剎那間尉遲銳所有言語都卡在了喉嚨口。
“怎么能把宮惟放在那里!”他突然唰一下站起身,失聲道:“宮惟不可能會——”
“他會。”應愷的語調疲憊但平穩:“身為大宗師,含怨而死,死后不腐,已經具備了驚尸的一切條件。天下公認宮徵羽鏡術第一,而那座邪氣沖天的鏡棺偏偏在他死后同年現世,哪怕是我都不敢擔保此事與他絕對無關,你明白嗎?”
“我把鏡棺的存在隱瞞下來,就是因為怕玄門百家因此認定宮徵羽怨靈作祟,連累他身后聲名。定仙陵建成后,我將他遺骨改葬黃金棺,當時他尸身依然未腐,傷口仍能滲血,且面容栩栩如生。”
應愷望向地底深處的那座巨門,輕聲說:“長生,如果這世上有一個人一定會驚尸,那么這個人十有八九是宮徵羽。我只奇怪為什么這么多年他都沒有驚。”
尉遲銳沉默下來,良久突兀地道:“他生前很喜歡熱鬧。”
應愷說:“我知道。”
宮惟生前不僅喜歡看熱鬧,還喜歡制造熱鬧。這么活潑好動的人,最終卻被孤零零埋葬在最深、最黑暗的地底,鎮壓封死,不見天日,他會怎么想呢?
會失望嗎?
還是怨恨呢?
“宮徵羽被改葬在定陵最深處的事,全仙盟只有我、徐霜策、長孫澄風等極少數人知道。將這三具最危險的棺槨送進去后,本來我打算將巨門封死,從此再也不讓任何活人踏足這門后半步……”應愷深吸了口氣,才道:“誰知這時又迎來了第四具棺材。”
尉遲銳皺眉問:“誰?”
“……”應愷挪開視線,眼底映出躍動的火苗,半晌低沉道:
“徐霜策。”
尉遲銳愕然半晌,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誰?!”
“十六年前升仙臺上,宮惟臨死前對徐霜策說了對不起。他說,你永遠都飛升不了,你這輩子的修為就到此為止了。”應愷定定地望著燭火后一望無際的黑暗,輕聲說:“之后的那幾年,我一直沉浸在自責、愧疚、悔恨和痛苦交織的情緒里,并沒有心力去仔細思索這句話背后的意義……直到某天深夜,懲舒宮大殿,徐霜策突然帶著一具空棺踏月而來。”
·
“……我近來獨自修行,毫無進境,只覺厭倦。有時午夜夢回,想起那年升仙臺上宮徵羽留下的話,仿佛冥冥之中竟自有定數……”
一輪彎月映照在大殿前,庭院如積水空明。應愷雙手微微發抖,但徐霜策的神情和聲音都平淡到了極點,仿佛在敘說他人毫不相關的事情。
“我此生無法飛升,總有一天會命喪黃泉。到那時我心有不甘,執念不散,一旦尸變必定遺患百年。所以你先將這具空棺送進定陵第九層,未來大限將至時,我將自行入陵封死墓門、臥棺靜候。或許那一天也不會太遠了……”
應愷咽喉仿佛堵上了酸澀的東西,良久才顫聲道:“對不起,其實都怪我。如果我早點發現你們之間的摩擦不可調和,如果我早點察覺徵羽心里的不快和殺意,如果我能早點開解他、制止他……”
出乎意料地,徐霜策竟然笑了一下,盡管非常短暫:“不。”
“你最大的心障便是強自為難,為自己攬下太多責任。”他突然問:“還記得那年我曾經說,我后悔曾跟你一起進入那座桃林,要是這輩子從沒遇見過宮徵羽就好了嗎?”
應愷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當然記得,他還記得徐霜策從肺腑里激出的那一口熱血。
“我現在不后悔了。”徐霜策輕輕地說,“我只覺命當如此。”
……
生為宿敵,死同一葬。
應愷長長地呼了口氣。
“墓門終于關閉時,里面埋葬著四具棺槨。此后十余年間,盡管偶有活人入陵灑掃拜祭,但定仙陵里的上千具棺槨從來沒有發生過異變,玄門百家也再沒發生過驚尸的丑聞。”
玄鐵巨門外群尸尖嚎聲已經遠去了,拖著沉重的腳步漸漸消失在亙古岑寂的陵寢深處。狹窄的墓道內,只有一豆火星在燃燒,隨著應愷的嘆息而陡然搖晃,帶著四周墻上的投影也微微晃動。
“直到昨夜,我發現那塊作祟的千度鏡界碎片是復制品,實在無法解釋這一切……只得親自打開了陵墓的門。”
尉遲銳默然良久,才問:“你想看這事跟宮惟有關系沒?”
“全天下最精于幻術的人是宮徵羽,最熟悉千度鏡界的人也是宮徵羽。我必須來親自看看他的靈魂是否還安息。”應愷聲音發澀,深吸一口氣壓抑住了:“如果當真跟他有關系,至少下一塊鏡片現世時,我可以親自趕去……處理。”
誰都沒想到,宮惟還好好躺在定仙陵里,倒是這么多年都沒動靜的上千具棺槨齊刷刷驚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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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走了。”尉遲銳望向玄鐵石門,耳朵敏銳地動了動:“走吧。”
兩人都是當世立于巔峰的大宗師,盡管徹夜廝殺損耗慘重,但經過這番休整后至少恢復了點元氣。應愷用定山海劍支撐著站起身,剛要轉身往外走,又遲疑了下:“你受傷了嗎?”
尉遲銳:“還好啊。”
“那你喘這么厲害?”
尉遲銳:“沒有啊。”
兩人突然同時僵住了。
喘息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傳來,一聲比一聲清晰,一聲比一聲沉重,仿佛近在耳邊。應愷驀然望向尉遲銳,兩人都從對方眼底看見了自己蒼白的臉色,然后同時慢慢轉向身后那座巨大的黃金墓門。
顫栗從腳底升起,但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地面在震。
震動越來越大,越來越劇烈,左右墓道上碎石塵土簌簌而落,緊接著巨門邊堅固的石墻突然爆出一聲清脆的:
咔擦!
仿佛虛空中無聲的警報,應愷面色驟變,只來得及飛身推開尉遲銳:“長生讓開——”
話音未落,黃金墓門整扇爆裂,千鈞門板呼嘯而至,將應愷當胸撞飛。
緊接著他整個人飛出去砸塌墓道,金塊碎石如冰雹當頭而下!
尉遲銳:“應愷!”
但巨震淹沒了這一聲咆哮。
應愷被重重壓在上千噸巨門下,瞬間噴出一口血,耳朵里迅速漫出血腥的熱流。過了好幾秒,他才在劇烈震蕩中感覺到神識內有什么東西一松。
那是大乘印。
籠罩在岱山千里范圍內的保護法陣,在此刻頹然龜裂了。
·
光幕碎成千萬片,匯聚成洪流沖上云霄,隨即連最后一絲光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匯聚在山下的所有人不約而同抬起頭,尉遲驍腳步僵住,長孫澄陽半張著嘴說不出話,驚駭如無數條毒蛇般在人群中滋滋蔓延。
岱山上空尸氣沖天,蒼穹陰黑,映在了宮惟震驚的眼底。
下一刻,那濃厚到如有實質的尸氣爆發式擴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卷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