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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裂的山巒和硝煙越去越遠(yuǎn),漸漸消失在了身后。
無盡長風(fēng)迎面而來,徐霜策沒有御劍,一步步走向連綿不絕的山嶺。流云在他腳下聚而復(fù)散,遠(yuǎn)處寂靜無人的山林間竟坐落著一座大殿,隱隱顯出琉璃碧瓦、白銀飛檐的壯觀輪廓。
叮鈴!
那只三道螺旋絞成的金環(huán),與不奈何劍鞘碰撞,發(fā)出清脆的回響。
叮鈴——
他仿佛聽見回廊深處風(fēng)鈴輕撞,重重紗幔隨風(fēng)輕擺。懲舒宮春日的午后,一個削瘦幼小的身影驀地從墻頂冒出頭,自上而下地偷覷他,自以為很隱蔽。
“……徐宗主莫見怪,那是我們盟主半月前帶回來的小公子,似是神智不全,不能說話……”
徐霜策站住腳步,向墻頭伸出一只手。
那身影唰地一縮,只露出兩只警惕的眼睛。
但徐霜策沒有動,定定地維持著那個掌心向上的姿勢與他對視,少頃只見那雙眼睛一眨,右瞳赫然變成殷紅,再一眨,又變回常態(tài),充滿了懷疑和猶豫。
“……”
徐霜策收回手探進袖中。隨著這個動作,墻后那身影又忍不住探出了寸許,卻只見滄陽宗主從懷里摸出兩枚小金幣,用一根絲線穿了,隨手一晃,叮當(dāng)作響。
少年的眼睛一下睜大了。
叮當(dāng)!
叮當(dāng)!
日頭穿過回廊紗幔,映得小金幣熠熠生光,又會作響,少年好奇的眼睛隨之不住左右搖晃。
叮當(dāng)——
余音未盡疾風(fēng)掠過,徐霜策只覺眼前一花,手里竟然空了。
少年溜走的背影如緋云飛卷,轉(zhuǎn)瞬已去數(shù)丈之外,細(xì)白的手指還攥著那絲線穿著的兩枚小金幣。他攥得那么緊,仿佛生怕丟了,隨著急促的腳步叮當(dāng)叮當(dāng)一陣亂響,消失在了曲折幽長的回廊盡頭。
僅余風(fēng)動,錯身而過,久久不息。
“宗、宗主切莫見怪!小公子神智不全,年幼無知,絕非有意為之……”
徐霜策突然低沉地笑了一聲,懲舒宮弟子戛然而止,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跑得倒快,”他說。
懲舒宮弟子拿不準(zhǔn)他是喜是怒,囁嚅不敢言。
“挺好。”滄陽宗主如此評價,“跑得快的人,至少活得長。”
·
也許是巧合使然,那幾年里徐宗主需要親自去仙盟出席的場合突然變得很多。
那個被應(yīng)盟主撿回來的少年一天天地長大了——雖然“長大”對他來說是個偽概念,因為歲月自始至終沒有在宮惟身上留下一絲痕跡。
他只是逐漸開始知道人事,或者說,學(xué)習(xí)得比較像人了。
徐霜策教他念道經(jīng)開蒙,手把手教他寫字。懲舒宮春末時節(jié),凋謝的桃花隨風(fēng)飄過窗欞,徐霜策端坐在案前握著他的手抄《洗劍集》;宮惟人雖然坐得還像樣,但筆尖卻永遠(yuǎn)是歪的,怎么扳也扳不直,寫了一會就忍不住回頭去摸不奈何,問:“這是什么字呀?”
他其實很少開口說話,大概是心里也知道自己還沒學(xué)像,口音平仄總發(fā)不準(zhǔn)。
徐霜策說:“不奈何。”
“什么意思呀?”
“鬼神不奈何。”
宮惟完全沒明白,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少頃又問:“為什么你們都有劍呀?”
徐霜策仍然握著他的右手,目光落在紙上:“還有誰有?”
宮惟說:“師兄。”頓了頓又補充:“尉遲長生。”
尉遲銳和他差不多大,幾年前兩人剛見面時打了一架,尉遲銳把宮惟打哭了。嗷嗷哭的宮惟爆發(fā)一腳把尉遲銳從亭子里踹到了山崖下,應(yīng)愷出來急尋時,只見尉遲銳正被樹枝晃晃悠悠地懸吊在懸崖邊,一臉懵逼。
徐霜策淡淡道:“等你長大也會有的。”
宮惟問:“怎么樣才能有呀?”
玄門中仙劍的來源無非兩種途徑,第一是長輩遺物傳承,第二是師尊幫忙淬煉。宮惟這種情況,理應(yīng)由應(yīng)愷幫他淬煉出一把屬性相合、靈力相融的兵器——但那勢必要等很久以后了。因為修士在進入金丹境之前,是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仙劍的。
沒人跟宮惟解釋過金丹這個概念,畢竟他話都說不利索,連筑基都是很遙遠(yuǎn)的事情。
因此徐霜策只道:“長大后自然就有了。”
宮惟又是完全沒聽懂,但仍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過了會仿佛突然做好了某個決定,扭回頭仰望著徐霜策的下巴:“徐白。”
徐霜策說:“你今天話很多。”
宮惟維持著那個姿勢,眼巴巴地看著他,鄭重道:“我就喜歡你一個。”
筆尖驀然頓住,懸在半空。
室內(nèi)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清清楚楚,窗外樹梢晃動,風(fēng)聲如潮。
良久徐霜策才低聲斥道:“……胡言亂語。”
宮惟不服氣地要爭辯,這時窗外卻傳來蹬蹬蹬腳步聲,緊接著一道人影躥上來開始狂拍窗戶,正是尉遲銳:“宮惟!來幫忙!我把應(yīng)愷養(yǎng)的魚釣光了,他要揍我!!”
宮惟:“?!”
發(fā)小要挨揍了,世間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嗎?
風(fēng)聲唰然而過,徐霜策身前已經(jīng)空了。
下一秒只見宮惟激動地跳窗而走,連頭也沒回,兩名少年興奮萬分,橫沖直撞地消失在了懲舒宮方向。
“……”
室內(nèi)慢慢恢復(fù)沉寂,早蟬在枝頭上一聲聲鳴叫,隨風(fēng)漸漸遠(yuǎn)去。
徐霜策沒有動也沒有表情,半晌才緩緩地放下筆,坐在那里,瞳孔深處映出空氣中安靜的浮塵。
“胡言亂語而已。”他一字一頓地從牙關(guān)里道。
那時歲月貌似還很漫長,他們都以為宮惟還需要很多年才能筑基,然后金丹,即便最終上不了大乘境,也起碼能得到一把說得過去的仙劍。
誰也沒想到僅僅數(shù)年后,白太守便在眾人都始料未及的情況下橫空出世,隨即一戰(zhàn)威動四方。
宮惟這一生,走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遠(yuǎn),也比任何人想象得都更短。
但那是后來的事了。
·
徐霜策負(fù)手走下云端,凌空降落在大殿前松軟的土地上。
白銀拱頂寬闊巨大,在天穹下反射著蒼白的光。周圍安靜極了,殿門上方巨大的銀牌上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字,乃是滄陽宗秘傳咒文寫成,勾畫繁復(fù),外人難以辨識——
“禁”。
滄陽禁地,擅入者殺無赦。
徐霜策仰頭望著門匾,與那個字久久對視。
人人都知道,刑懲院長曾經(jīng)是滄陽宗主此生最厭惡的對象。
那是二十年前,徐霜策剛從千度鏡界幻世醒來的那個深夜,他御劍沖出璇璣殿,一路殺上岱山仙盟,在驚天動地的巨響中劈碎了刑懲院大門。瑟瑟發(fā)抖的宮院長還來不及連夜收拾包袱逃跑,就被徐霜策一把抓住后領(lǐng),活生生拎了出來。
盡管后來發(fā)生的一切被后世越傳越曲折、越編越離奇,但那個夜晚至少有一處細(xì)節(jié)是確鑿無疑的。因為當(dāng)時半座懲舒宮的弟子都聽到了徐宗主那句怒吼:
“你敢殺我妻子,今日就讓你償命!”
“宮惟——!”
宮惟一路嚎啕逃命,徐霜策卻緊追不舍,幾次差點把他腳給剁斷。整個岱山都被驚動了,連應(yīng)愷都半夜驚醒披衣而來,連滾帶爬地追在后面:“霜策住手!那不是你真正的妻子,那只是幻境啊!”
“師兄救命!師兄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