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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惟雙手負在身后,挑起半邊眉角:“我以為你的第一句話應該是對不起呢,尉遲公子。”
尉遲驍皺眉反問:“我有什么好對不起你的?”
“……”
是啊,魅妖血統,非人之物,高攀不起——尉遲驍哪句話都沒說錯,有什么好對不起的?
宮惟張了張口,有一瞬間似乎想說什么,但又把話咽了回去,用兩根細長手指夾著那枚血玉在尉遲驍面前一晃:“想要?”
尉遲驍俊臉微沉:“血玉麒麟是尉遲世家祖傳婚約信物,你我既無瓜葛,便當立刻歸還,還請小公子諒解!”
宮惟點點頭,隨手把玉佩高高一拋,又“啪”一聲單手接住,終于浮起一臉毫不掩飾惡意的、有種你來打我呀的笑容:
“嘻嘻,不給。”
尉遲驍:“……”
尉遲驍盯著“向小園”,眼神震驚如同見了惡靈附體。
宮惟立馬清了清嗓子,迅速搜刮原身所剩無幾的記憶,推測可能符合原身性格的表現,然后瞬間臉色一變,泫然淚下:
“嚶嚶,不給。”
空氣安靜得像是尉遲驍馬上就要窒息而死了。
就在這時身后腳步紛沓而至,剛才在廳堂上的幾位師門長輩終于帶著一眾弟子趕了過來。為首那名中年修士還沒來得及出聲分開兩人,突然視線越過他,瞥見了遠處的什么,立馬肅容欠下身來:
“宗主大人!”
眾弟子齊刷刷俯倒,尉遲驍一看向小園身后,臉色登時一變,單膝跪地按劍身側:“晚輩見過徐宗主!”
宮惟的瞳孔慢慢放大了。
隨著身后的人一步步走近,魂魄撕裂的劇痛竟然從左胸位置復蘇,就像冰涼劍鋒再次穿心而過,連血帶肉爆出胸膛。
——
“不奈何”。
周圍沒人注意到宮惟衣底開始微微發抖,他死死按住心口,指尖嵌進肉里,筋骨暴起關節發白,踉蹌跪倒在地。
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從頭頂響了起來:
“何事在此喧嘩?”
第2章
竟然是徐霜策的門派,竟然是……滄陽山!
為什么偏偏在這里?
偌大個仙盟,雙尊并立,三宗四圣,六大家八門派,最不濟還有鬼垣十二府、玄門逾百家——為什么偏偏是滄陽山?
宮惟耳朵里嗡嗡作響,聽不清尉遲驍答了什么,也聽不清眾人是如何進言的。神劍不奈何留下的重創直接銘刻在死者魂魄上,永世不消,劇痛幾乎淹沒了他所有的感官。
仿佛只有短短數息時間,又漫長好似熬過了數載;徐霜策鑲嵌金紋的袍裾終于經過他身側,向遠處走去。
宮惟劇烈痙攣的心臟總算有了一絲緩解,顫抖著長長吐出了一口氣,只聽尉遲驍緊繃的聲音正從不遠處傳來:
“……晚輩路過臨江都,恰逢孟少主發信求援,聽聞此等慘事,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尉遲驍當堂退親后,被他母親揪著耳朵離開了滄陽山,原本要回謁金門去開祠堂,請劍宗本人拿家法嚴懲這忤逆的不肖子,途中經過臨江都卻遇上了怪事。
臨江都是歷史悠久的江淮名城,因王氣深重,號稱城中八十年太平,從沒聽說任何邪祟鬧鬼之事。然而近半月來卻慘禍頻出,接連死了二十八個人。
二十八個絕色美人。
第一名死者是臨江都第一花魁,年方二九,國色天香,一曲霓裳值千金,王孫公子競折腰。半個月前王府召她撫琴,席間觥籌交錯,無盡風雅,花魁笑意盈盈告罪更衣,此后大半個時辰不見人影。王爺派人四處去尋,才發現她已躲在內室懸梁自盡,面上淚痕未干,死前曾經大嚼大咽過樹皮樹葉,頭上的珠寶釵環卻扔了一地。
花魁橫死當夜,城中富豪嫁女。金寶明珠紅妝十里,新郎還在前堂宴客,美貌的新娘卻突然發狂慘叫著沖出洞房,手里拿一柄鋒利剪刀,見人殺人見狗殺狗,見了手足無措的新郎官,更是瘋了一般撲上去要殺。驚恐的新郎被眾人一窩蜂救下,但還沒來得及制住新娘,便只見她仰天悲憤尖叫數聲,一剪子捅進了自己的咽喉。
兩起命案并沒有結束這個血腥的夜晚。天剛蒙蒙亮時,臨江城本地一修仙門派中,一名俊俏的少年修士突然如走火入魔般狂奔出門,風度儀態盡失,拔劍在自家校場上瘋狂砍伐石塊。聞聲而來的師尊同門無人能近,眼睜睜見證他耗盡靈力后縱身跳下寒潭,在水中橫劍自刎,血水傾瀉如瀑,救起時已經沒了呼吸。
三名詭異的死者只是臨江都混亂的起始。接下來的半個月內,城中每日都有一起甚至多起慘案,臨死有哀泣者、有驚恐者、有心膽俱裂者,甚至還有一個容貌極美的清倌是對著空氣拼命磕頭,把自己天靈蓋活活磕碎而死的。
尉遲驍接到好友孟云飛來信求援后,立刻帶人趕往臨江都,他在對付妖邪這方面經驗堪稱老辣,親自開棺驗了二十具美人尸,發現所有死者的四柱八字都帶重陰,因此幕后真兇必然不是胡亂動手,而是有目的地選擇性殺人。半個月內連殺二十人的邪祟已有入魔的苗頭,如不立刻斬盡殺絕,其后必然禍患百年,但蹊蹺的是尉遲驍用盡法寶,都完全無法在臨江都城中搜到半絲陰氣,什么邪氣妖氣魔氣鬼氣更是統統沒有。
就在眾位修士懷疑邪祟已望風而逃的時候,昨天深夜,它卻突然再次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仿佛刻意挑釁這些修仙之士,一夜之間八人橫死,甚至有一位出身名門、芳名遠播的女修士就死在尉遲驍隔壁屋內——她把臉埋在洗臉盆里,活生生把自己溺斃了。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同門發現端倪,甚至連僅僅一墻之隔的尉遲驍自己,都沒察覺到任何邪祟接近的影子!
凡是邪祟害人,必然留下陰氣,就像人有活氣、鬼有鬼氣、尸體有尸氣一樣。如果什么氣都沒有,那只能說明根本沒有東西害人,二十八名死者就是突然發瘋自戕的。但這怎么可能?
整個修仙界都知道自己遇到了平生罕見的厲害對手,眾人一籌莫展之際,尉遲驍突然想到了一個肯定能將此邪祟釣出水面的辦法。
——四柱八字一色全陰,命格陰得不能再陰,容貌無倫的向小園。
“時至今日死者已有八男二十女,多半出身玄門,甚至包括四名金丹修士。我已下令將臨江都內所有命格帶重陰的修士全部轉移出城,但事態已十萬火急,片刻耽誤不得。”尉遲驍單膝跪地,誠懇道:“世人說‘一門二尊三宗’,滄陽宗號稱天下第一門。晚輩懇請徐宗主施以援手,救臨江都于水火之中,不勝感激!”
徐霜策仿佛什么都沒聽到。
眾人皆盡跪地俯首,連呼吸都不敢出聲,桃花林中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只有徐霜策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行走在一排排低垂的頭顱間,仿佛在尋找什么,突然停在一名弟子身前,淡淡道:“抬頭。”
那弟子戰戰兢兢抬起頭來,徐霜策一手搭在劍柄上,不帶情緒地打量片刻,轉向另一名弟子:
“抬頭。”
空氣中流淌著疑惑而驚懼的氣息,只有宮惟能聽見另一道隱秘的顫音——劍鳴。
不奈何感應到了它曾在附近某個魂魄上烙下過的傷痕。
宮惟雙手死死按著地面,連每一下呼吸都牽動出劇痛,不知過了多久,余光終于看見徐霜策的衣擺在自己眼前停下了。
他說:“抬頭。”
“……”宮惟一寸寸緩緩抬起眼睛,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終于看清了十六年后徐霜策那張仍然熟悉的面孔。
徐霜策的眼睛黑得可怕,像是兩口沒有生命的古井,令人觸之心驚。那張冰冷的臉仿佛被歲月所凝固了,尤其當他凝視著什么的時候,就好像立在冰峰雪原之上,從遙遠的角度俯視著眾生。
宮惟透過向小園天真的臉,疑惑而畏懼地仰視著他,不見一絲異樣。
良久,徐霜策終于轉身,語調冷淡平穩:“日后在此林中喧嘩者,重罰。”
他舉步走向來處,尉遲驍滿是錯愕,猝然抬頭:“徐宗主!晚輩懇請您施以援手,救臨江都于水火之中!諸多人命危在旦夕——”
徐霜策腳步經過他面前,視線自上而下瞥來:
“生死有命,榮枯有時,此道法自然。”
尉遲驍瞳孔緊縮。
徐霜策背手而行,再沒多看眾人一眼,隱入了桃林深處。
第3章
半日后,滄陽山下。
一位身著青衫、背負古琴的年輕修士在路邊徘徊良久,不住向下山方向張望,終于遠遠望見自己熟悉的身影,揚聲道:“元駒!”
尉遲驍疾步上前:“云飛?我不是和你說了在臨江都等消息嗎,何必親自來跑一趟?”
來人正是數日前發信求援的好友孟云飛,相貌俊朗斯文,身量個頭與尉遲驍相似,但氣質儒雅得多,聞言坦誠道:“焦灼難耐,束手無策,索性來探探情況。”又問:“滄陽宗怎么說?”
尉遲驍搖搖頭,把方才在山上見到徐宗主的經過簡單說了,艱難道:“我還是第一次聽人用道法自然來形容這種事情……”
孟云飛寬慰他:“徐宗主脾性與常人有異,這個全天下都知道。再者自十六年前宮院長死后,劍宗便與滄陽山交惡至今,人家不待見你也是正常的。那向小公子答應幫忙了嗎?”
尉遲驍剛想答,突然感覺到什么,唰地一回頭。
——山路不遠處,一個十五六歲少年盤腿坐在樹梢頭,臉色雪白、眼圈烏青,肩上扛著碩大的碎花包袱,一邊嗑瓜子一邊幽幽望著他倆。
尉遲驍:“你怎么收拾得這么快?!”
廢話,能不快嗎,誰見了徐霜策跑得不快!
宮惟謝絕了諸位師長欲派人隨身保護他的好意,滿腔熱血要為民除害,堅定表示信任尉遲少俠,迅速收拾好行李果斷開溜,臨走前還被諸位師姐拉著強塞了無數點心吃食,連半人高的大圓包袱都沒耽誤他奪路狂奔的步伐。
他倒不怕被徐霜策認出來再二話不說弄死一次,但向小園是無辜的。萬一弄殘了這具身體,小魅妖回魂以后用什么?
“這就是向小公子了吧?”孟云飛看見宮惟,直呆了片刻,俊臉上微微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