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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主,人已到。”
侍從聲音落下,端坐在殿內兩側的各部妖王一齊望向殿門處,神色各異。
林斐然余光掃過兩側,望向最高處。
人界關于妖尊的傳言并不算多,大多數人只知他叫如霰,孔雀一族,境界高深,甚少離開妖界,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在原著《卿卿知我意》中,他角色定位模糊,亦正亦邪,說是反派,卻并未和主角等幾人針鋒相對,說是好人,卻又因過于特立獨行,時常讓主角幾人不痛快,是一個出場不多,但極為特別的角色。
他在原書中大多作為背景板出現,有人談到當世強者或性格古怪之人時必會提他一嘴,但也僅此而已。
他真正出場是在劇情后期,那時狐族有難,秋瞳父母重傷,她和衛常在一同在妖界東奔西逃,無奈之下躲入了妖都蘭城,這才見到了如霰。
在他為數不多的出場劇情中,并未提及聯姻一事,是以林斐然也不大確定來到妖都后會如何。
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比在人界更糟。
林斐然一直在思量如何以“明月”的姿態應對,但在抬眼見到他的一瞬,書中那些性情糟糕的描述全都褪色,只余失神。
高鼻丹唇,雪發翠眸,通身白金二色奪目,一如花樹堆雪,空山點翠,微抬的面容于光影之間顯出幾分不可褻瀆的神性與傲意。
本該清淺孤絕的姿容,卻恰有一抹紅痕如同鎏金熾火般在左眼上擦過,劃到眼尾后又向上挑起,如同旭日初升時于金茫中熔煉出的那抹胭紅,又好似一道被揉碎雪巔的靡靡艷景。
艷冷交融,孤高華美,
睥睨眾人,姿容雙絕。
如果說衛常在是蒼山之雪,冷而寂,讓人望而止步,那他就是天穹之光,燦而烈,可望而不可得。
如霰隨意靠著椅背,架腿而坐,左腕寬袖微敞,右腕處卻以蓮形金環相縛,是制式華貴的文武袖,搭垂而下的手指修長,衣袍中段緊環著鏤金腰封,下袍如流水般垂至腳踝。
他早已習慣面對這樣怔愣的神情,所以既不驚訝,也不覺冒犯,就像人天生會為一朵美麗的花駐足一般,因他失神實在是情理之中。
各部族妖王打量著這個遠道而來的人族公主,不忍笑道:“傳聞明月公主面如春花曉,身如扶風月,怎么今日一見,倒不大對版?”
在座之人不再掩飾,紛紛諷聲笑開。
林斐然心下一震,登時激起十分的驚詫與警覺,卻不是為耳旁的冷嘲譏諷。
她向來無所謂美丑,更不是好色之人,但方才竟真的因此人容貌失神片刻,若是以后身份敗露正面對上,她又因此失神,豈不是白白送命,死得冤枉?
她這邊暗自心驚反省,如霰那廂卻興味索然地睨過眾人,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視線梭巡一圈,最終落在中間那道金紅身影上。
這遠來客身量偏高,婚服似是不太合身,短了一截,本該垂地的裙擺只到足踝上方,肩背處也被繃得微緊,渾身還飄著一陣膩人的脂粉香味。
金粉胭脂,霓裳羅裙,不知為何與她極不相襯。
他視線一頓,明眸輕睞,開口道:“扇子拿下些。”
殿內霎時鴉雀無聲,方才的調笑好似錯覺,眾人如同被扼喉般噤聲垂頭,不再動作,殿內一時只余波光晃動。
林斐然收攏思緒,輕輕壓低卻扇,將臉露了大半,不動聲色抬眼。
兩界甚少往來,明月又常居深宮,不見外客,殿內這些顯赫一方的人物,誰又識得一個小小公主的真容?
高座之人微微偏頭端詳著她,好一會兒才開口,聲如珠玉,語調微涼:“你就是,太吾國的明月?”
林斐然微垂眉眼,躬身以對,盡力扮演著一位俯首帖耳、不敢多言的人族公主。
如霰見狀眉頭微挑,左手支頤,右手輕敲扶手,不知在想些什么,篤聲停下,他隨意道了聲落座,便又看向其他人。
“既然人已到,賀禮便呈上來罷。”
如霰自上位后便一直深居妖都蘭城,從未設宴攬客,也不結交部族,更鮮少管事。
眾所周知,他唯愛睡覺。
只要不惹到他,不煩到蘭城來,任眾人打翻天,他也不會過問一句,為此,妖界各部族過了好些年各自為營、各自稱王的快活日子。
今日是如霰第一次設宴,不少人雖抱著結交之意前來赴宴,但他性情古怪的名聲早已如雷貫耳,誰都不愿做出頭鳥,一時無人動作。
氣氛凝滯之際,林斐然已然入座,不是如霰身旁的高位,而是同各族妖王一般并列坐于案牘之后。
剛一落座,她便悄然觀察起來。
如霰坐于北側玉臺之上,與臺下眾人相隔五層玉階,玉階之下,又有兩個少年人立于左右兩側,樣貌不俗,像是金童玉女般。
左側少年著棕色衣衫,栗色短馬尾齊肩,看著年紀不大,身形還帶有少年獨有的纖細瘦長,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那略圓的眼飛快地瞟她一眼后便收了回去。
然后又瞟了一眼。
又瞟了一眼。
林斐然感受到了他眼里單純的疑惑。
她一時也有些不好意思,便移開視線看向右側,登時撞進一雙好奇的眼中。
右側那少女正盯著她。
不是不滿,也不是憤怒,而是十足的新奇,就像深山之人第一次見海,直白赤|裸,反倒盯得林斐然轉開了眼。
“唔?”
少女見她轉眼,不由得發出了一聲疑惑,在這本就安靜的殿內尤為清晰。
各族妖王聽到這聲,背上寒毛乍起,以為使臣在催促他們,一時再靜不下去,便都拿出大禮,一時系系綢帶,擦擦錦盒,看似很忙,卻仍舊無人起身。
就在此時,一個灰發沖冠、身披大麾的男人率先出列,他捧著一方劍匣走到中央,聲如洪鐘。
“這把青鋒劍是從朝圣谷中取出,世上只此一把,特獻尊主!”
朝圣谷是人族圣者的坐化之地,修士也不可長生,坐化即是消散,肉身消散,生前擁有的東西自然散落谷中,作為機緣留給后來的修士。
但到底是人族圣地,谷內又留有圣者神魂,妖族想要前去尋求機緣,難如登天,人族也不肯輕易割愛,因此,朝圣谷的寶物在妖界向來有價無市,十分珍稀。
眾人一同望去,心下驚呼。
“青鋒劍?”如霰撐著下頜,語調拉長,倏而他視線一轉,看向把臉遮了大半的某人。
“本尊不用劍,不懂個中奧妙,這青鋒劍也算是人族的寶器,不如由明月公主前來鑒賞一番?”
眾人視線移來,林斐然脊背繃緊一瞬。
她舉著卻扇,看向如霰,正要開口拒絕,那闊風王便三兩步走到案前,碩大的劍匣砸上案牘,震得瓜果一顫。
他十分利落地落鎖開匣,露出其中的三尺青峰劍:“人族王宮藏有不少寶劍,比之如何?”
妖族的人實在雷厲風行。
東西抵到眼前,不想看也看到了,林斐然掃過匣中寶劍,欲言又止。
這劍雖寒芒青鋒都有,但劍鋒明而不靈,透而不光,她一眼便知這是假的,可這人看起來像是不知真情,若當場說出,豈不是讓別人難堪?
而且這妖尊未必真的不識寶器,若是她違心夸贊,反倒害了這人,那便是她的不是了。
林斐然甚少說場面話,正待思索時,闊風王便率先明白了她的沉默,以為她不懂劍,于是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人皇一族,天生絕脈,修行都不懂,又懂什么寶器玉劍。”
玉階下的少女聞言瞟了一眼,忍不住嘀咕:“萬一人家是看出這劍有假,不好說呢。”
他回頭怒視,那少女卻立即看向梁柱,一副“我沒開口”的模樣。
闊風王頓時炸毛呲牙,額發蹭蹭豎起:“碧磬,你休要胡言,這是我兒獻上的寶劍,豈會有假?我這便讓你們看看”
他還未捻訣引劍,失了劍匣壓制的青鋒劍便兀自動了起來。
暗光一閃,林斐然立即起身后退,那碩大的劍匣升空后驟然凝霜爆開,落地摔作齏粉。
青鋒劍飛入殿空,嗡鳴陣陣,速度極快,猶如疾風掠影,眨眼便在殿內蕩了個來回,四周頓時陰寒之氣大盛,連那映下的窗格日影也陰翳不少。
在座都是修士,自然感受到這劍上傳來的難以忽視的陰邪之氣。
闊風王驟然回頭,只見案牘后,向來乖巧的兒子看著那劍,唇邊竟揚起一抹狂傲笑意。
他心下微震,又側目掃過高座之人,立即旋身去捉那劍柄,可不知何處傳來一道哨音同這劍鳴應和,頓時劍光大盛,其間煞氣震人心魂,逼得闊風王連連后退。
青鋒劍與哨音同奏,抖動的聲響如白紙嘩然,又如老蟲振翅脫殼,一聲聲詭譎得令人心悸。
終于,這劍蛻出它原本的模樣,柄如枯骨、刃如細齒、面有凹凸,那刃面上映出的道道黑影,好似抹上的血痕,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