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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好像知道裘刀在懷疑什么,探求什么,所以只是停頓一瞬,就輕輕開口:“因為培養我的便是穆家,我是為穆家大小姐準備的藥人。”
他望向遠處,聲音很輕:“她出生前,我便為她活著了。”
萬起難以置信地瞳孔放大,錯愕失聲:“這不可能!”
他咬牙,不知自己在心悸什么:“世上從未過未出生前便判斷此人無有仙緣的法術!”
寒燼卻像是被知悉了所有秘密,所以平靜了,他也沒有泄露出一絲情緒,這些他們才知道的,對他來說已經是這十幾年必須的信念了。
“即使她并非于修仙無緣,我也會成為她的藥人。”
他抬頭看向他們,慢慢將故事細節補充完整:“你們不知道,穆家對家仆的管控極其嚴格,原本我不做她的藥奴,被趕出去,我母親和姐姐也是要死的。”
可是那一年因為穆家小姐天真爛漫,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更見不得世上有人為她而死,于是寒燼被帶過來那一日,她懵懵懂懂地求了父親。
哭著說不要藥人。穆家便放他們走了。
他母親和姐姐抱頭痛哭,帶著他離開討生活,但還是逢年過節,會去穆府偏門悄悄地磕個頭。
不是為攀龍附鳳,只是單純不知道該怎么表達自己的感激。
萬起牙齒在戰栗,他不知道自己在齒冷些什么:“那你還回去!!”
寒燼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聽故事的人幾乎被巨大的悲傷淹沒了。
也許穆輕衣不愿意修仙,她還小,不知道生死是何物,不知道壽命短暫有多可怕那一年,他是真正擺脫了藥人命運的。
他不會再被任何人灌藥,朝不保夕。
可是他求到了從前待過的穆家面前,他重新成為穆家小姐的家仆,他抬起頭看著那個那么多年前高抬貴手放他,他母親和姐姐一命的主子。
他看著她走下馬車,扶他起來還低低地說一句:“你有地方可以去么?”
他可以拋棄這一切,重新開始,可是她怎么辦呢。
他那個時候已經知道周渡,她身邊的那個世家公子是天生仙體,知道穆家小姐這幾日很不高興,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
裘刀忽然有種感覺:這個時候即使是有人告訴寒燼可以為穆輕衣去死,他也會毫不猶豫去的。
悲哀的是他好不容易離開了那個魔窟,再回去時還是只能靠自己被穆家培養出來的藥人體質起效,藥人從出生起開始灌藥,活到現在的不過萬分之一。
寒燼閉上眼睛:“夫人告訴我,小姐身體虛弱,如果不去投奔仙門,不知能否活過二十歲,她還告訴我,只要我留在穆家,不論如何她也會讓小姐留下我。”
裘刀死死地握著刀:“你就這么信了?”
寒燼:“穆家并沒有違背承諾。”
裘刀咬牙:“可是這是他們在做局騙你!這是穆輕衣的父母在為她謀算,如果他們真的想要放過你們,為什么會將你是藥人的事告訴你,為什么會讓體弱的穆輕衣在那天經過落雪的街道,又為什么會讓你們三人遍尋都找不到一口薄棺!
你母親和姐姐之死或許不是他們所為,可是他們一定在其中推波助瀾,你到了萬象門這么多年,難道還看不清嗎!他們就是有意想用恩情將你捆綁在穆家,和萬象門這艘船上,只要穆輕衣不死——”
“只要穆輕衣不死,”寒燼輕輕地接話,他似乎是望著遠處看了很久,然后才說:“我也不算沒能為她做什么。”
“裘道友,你不明白。”
寒燼表情很平靜:“修仙者歲月漫長,我不需要這么漫長的歲月,我只是想。”
他慢慢停下來,才開口:“我只是想看著當年的穆輕衣長大,讓她活過二十光景。”
讓他能實現當年那個少年很樸素的愿望。
他甚至笑了,很淡的:“你說得對,穆家算計我,算計我的母親和姐姐,讓我從出生起便背負這樣的命運。”
可是怎么辦呢。
“從又踏進穆家大門那一刻起,就自己選擇了走上這條路。”
出生起成為藥人是穆家逼著他做,可是之后幾年甚至十幾年的藥人,是他心甘情愿為穆輕衣做的。
裘刀咬緊牙關:“你就從來沒有問過,她憑什么這樣對你?”
即便只是一個下人,即便她冷心冷清,可是有一個人為你這樣,你也不該視若無睹十數年,也從來沒有問過,寒燼想不想活。
他有沒有怨恨過,她的父母做下的孽,憑什么寒燼不僅不能要求穆輕衣還,還要重新回報在穆輕衣身上。
他不該注定是個藥人!他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寒燼似乎是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又似乎真的從來沒有考慮過,但他這樣已是默認了,是他自己選的。
裘刀卻緊緊地握著刀,扭頭不再看寒燼,反而操控飛舟轉頭,厲聲:
“我們回萬象門,去問穆輕衣,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父母做了什么,又沒有那哪一刻考慮過,怕過,她身邊的人,都像師兄這樣,為她而死,離她而去——”
“裘道友。”寒燼忽然站起身,他似乎也不習慣這樣威懾人,僅有的幾次橫眉冷對,也是因為他們冒犯了穆輕衣。
這次也是如此。
他沉默片刻:“上一輩的恩怨,就讓他們在上一輩了結吧。”
裘刀側過身去看他:“如果能在上一輩了結,你就不會繼續做她的藥人了。”
寒燼盯著他,忽然掌心向上,手中出現一把通體瑩白,寒氣四溢的寶劍。然后,寶劍抵在裘刀脖頸前。
裘刀已經看穿寒燼不是喜歡打打殺殺之人,他個性甚至極為溫和,可是只是因為他要去問上穆輕衣一問,他就祭出了這把劍,指著他,還說:
“若我有一日死于非命,我也希望師妹不要從任何人那里知道,我是為她而死。”
“裘道友,就讓師妹按照我的心愿好好活下去,就只答應我這一件事,不好么?我并未要挾過你們什么。”
他靜靜地看著他們:“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裘刀心里發寒,聲音更厲:“即便和師兄一樣,即使死在她手下,也看不到她背負任何罵名,為他傷心半刻嗎!”
寒燼看著他,忽而輕聲:“就如周渡一般。”
我心如此。不曾轉也。
第7章
回來,也只能讓我殺了你
裘刀正欲厲聲反駁,卻見寒燼說出那句話后,山門云氣聚集。
然后寒燼像是怔住一般,迅速側身望向山門。接著萬象門的水鏡就波動起來。
萬起抬頭錯愕:“師妹忽然進階了!”
裘刀卻轉頭,死死盯著寒燼:“水鏡還沒傳出消息,你就知道穆輕衣進階的消息,你還說你剛剛不是去為她試藥,有了成效?”
寒燼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本能地看著自己的寶劍。
那一瞬間的怔愣,好像是花費了無數力氣,付出了無數代價,去求得順遂的命運落在他想要平安的那個人上。
可是某天神仙忽然和他開了個玩笑,他什么都沒做,他在意的人就走上一條坦途了。他掙扎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沒有意義的。
可是寒燼卻只是頓了一瞬,然后他望著山門的方向,突然溫和了眉眼,神情柔和下來。
裘刀本來只是覺得事到如今寒燼總該明白過來。他離開了,穆輕衣卻進階了,有沒有他穆輕衣都是那個眾人縱容的穆輕衣。
他的犧牲和痛苦根本沒有意義。
可是他卻為她感到高興。
裘刀咬牙。
那把通體瑩白的劍也被寒燼放了下來,可是劍光此刻卻輕盈地閃爍著。裘刀從來沒這么清楚地感覺到過寒燼對穆輕衣的偏袒。
寒燼是藥人,沒有辦法鞏固凝實出一團劍氣,可是他的本命劍卻確確實實在為穆輕衣的修為波動而雀躍。
它在寒燼的身邊,滿心滿眼牽掛的卻是那一個人。她到底何德何能?
能讓這世上的二人都為她開心難過?
直到寒燼收起劍,裘刀才收回視線,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勸動寒燼了。
寒燼若真只像他說的那般,只是為了償還穆輕衣的恩情,為了這一生要為穆輕衣做藥人的執念,便不會純粹地只為穆輕衣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