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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冥岳一月間,芳笙在小鳳醫(yī)治下,身子較以往強了許多,勤加練習下,輕功上依舊踏雪無痕,身輕如燕,但那高深功力,還要她此后再重新習得了。至于平常之時,芳笙便沉下心來,同小鳳做針線,小鳳也與她一起鑄劍,二人總能想到諸多樂事。
今日瓊枝來信說,既痊愈了許久,理當前來拜見師父師娘,芳笙亦有一要事早就挑在了今日,她知小瓊枝早就好了卻非要裝病,還恰巧選了今日來冥岳,她本想將這徒弟趕在半路,但當自己推算出小徒弟此行目的后,芳笙反倒喜了起來。
待運完一巡功后,芳笙將一張要緊的鳳竹朱箋封好,放在窗邊等小野草來拿,以寄予天風道長,她滿面春色深懷心事,又摸摸自己發(fā)燙的臉,暗道不可輕露,坐下來盯著小鳳麗顏,故意對她嘆道:“唉,我如今可什么都沒有了。”說著,還將手帕蒙在臉上,假作嚶嚶哭了幾聲。
知道她所言是功夫盡失之事,小鳳拉下她的帕子,又點了她頭一下,只笑嗔道:“貪心不足的小滑頭,你有了我,還想要什么?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有你在我身邊,這天下都是我的,如今有本岳主在你身邊,這天下自然也都是你的了,你還想求些什么? ”
她倒站起身來,煞有其事地行了一禮,頗具竹風梅格:“那芳笙就先謝過夫人了。 ”
“口說無憑,你要如何謝我?”小鳳懶懶掃了她一眼,倒教芳笙心里,過了一道急電。須臾片刻后,她繞到小鳳身后,俯下纖影來,取出羅帕,掩住了小鳳雙眸,吐氣又帶了寒梅清香:“我同你去些好地方。”
許是到了所在,芳笙將小鳳從懷中放下,在前面牽手相引,小鳳安心隨著芳笙,又隱隱多了十分期待,清風吹起,幽香盈鼻,亦有鈴聲次第傳來,似是說著什么情話,待小鳳仔細聽去時,芳笙已在她耳邊呢喃道:“‘心悅之’,‘心悅之’,檐角上掛的風鈴,我研制了些時,它們傳出的樂音,就是《心悅之》,這第一處的銀鈴,自然是這琴曲的首章,趁天氣大好,或踏著月色,你我在這峰上漫行,每當四方銀鈴奏起,便是芳笙對凰兒萬種心意。”
《心悅之》正是芳笙半月前,為小鳳演奏的大曲,共十二段。
小鳳深知芳笙,遂摘下了眼前的帕子,便有一座新建的亭子在迎她,桐木匾上是“遇鳳”兩個金字,雋永綿長,紅柱上另題有一首《臨江仙 遇鳳》,正是以“鳳”字始,以“湘”字結,盡訴芳笙對“仙鳳”如何之“感遇”,小鳳因內功深厚而目力極佳,又一眼就看到檐角風鈴上,刻著極工極致的鳳湘花,“心悅之”在耳畔纏綿不絕……
這座寒泉峰的臨峰,尚未修整得名,芳笙曾親自走了一回,以足丈量過,如今她以十里為一亭,為小鳳造了十二座各有其美的亭子,而心悅鈴,桐木牌匾,和沿途樹木花草,以及《臨江仙》的詞是都有的,只內容不同罷了,但情意是唯一的。
芳笙臨行前托姑姑之事,便是請眾賊中能工巧匠者,照她繪制的樓閣小苑圖,建了這些亭子,而花草亦照圖上細心栽種修剪一番,方同亭子相映成趣,亭上的題跋,自是她親手為之。她靈思隨興忽至,笑吟道:“神女在巫山,巫山十二峰,我思在冥岳,冥岳亭重重,明月照冥岳,玉影憐情濃,蘭夜惜卿意,愿為十二樓。”
小鳳依在她懷中,朱唇貼上她雪白的臉頰,又流連頷尖,柔柔一吻:“你不說我快忘了,可是要蘭夜七夕了,你這么變著法的為我歡心,那天我便聽你任你了。”
小鳳唯一一次肆意玩樂,是在二十五年前的那個七夕,卻不久便與母親天人永隔,小鳳知道,芳笙必是早早安排下了這些,在自己的事上,她總是那么有心。
芳笙像藏著什么秘密似的,以指掩唇,又似不經意地透露一二,玩笑道:“沒想到這就令你心滿意足了,那我其他的,只算是錦上添花了,怎么覺得剩下的白費力氣了呢?”
小鳳戳了她一下,真是又喜又恨:“看來我還是讓你太閑了。”
她鮮見爭道:“冥岳可只養(yǎng)我這一個閑人。”
“哪門哪派,修了幾百輩子的福氣,能養(yǎng)你這樣一個閑人呢。”
小鳳攜她坐到了亭中,芳笙從迎春香囊中取了些茶葉,一應器具皆已備好。
“凰兒近來說話,耳熟的很。”
芳笙從一旁采了些薔薇瓣,包在了帕中熏茶。
小鳳有意逗弄她道:“是啊,同你久了,不自覺就油腔滑調起來了。”
芳笙聽得這是明貶實褒,二人明遠實近,遂笑不語。
小鳳瞧瞧花,又賞欣起來了芳笙,芳笙本就生的清麗絕俗,即便做了聶夫人后,依舊是神人鴻姿,仙人氣韻,此時她臉上又映了些粉團薔薇的艷色,纖素煮茶,一塵不染,更像是在小鳳心上起弦,令小鳳想起她往日嬌倚在自己懷中的模樣,暗嘆秦少游那句“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雖有些直白綺靡,但真是不錯……
小鳳貼芳笙更近些,撫過她不施燕脂的朱唇,沾了一沾,嘗了梅雪冰飴般,舍不得放下,忍不住一再為之。
“你同你師父大哥在昆侖山上,定是學了什么妖法,不然我怎么偏偏對你著魔了?”
芳笙心上得意,回敬道:“夫人果然功夫大漲,尤其是這新學的一招,‘反咬一口’,明明是我為你如癡如狂,看來你這仙法,要比我這妖法高明百倍了。”
小鳳奪過她手中的承露盞,問道:“你說我反咬一口,我咬在哪里了?說不出來,我這就把它做實。”
掐算好了時辰,芳笙兩頰笑靨引人神眩,故意反問了一句:“那依凰兒,要咬在哪里呢?”
小鳳早就盤算好何處了,正要下唇時,芳笙忽而站了起來:“快要忘了,都這個時辰了,小瓊枝怕是等在峰下了。”
小鳳暗嗔了一聲“小滑頭”,瓊枝這好徒弟很給她師父面子,在峰下運氣稟道:“瓊枝帶著心上人,特來拜見師父師娘。”
小鳳聽見瓊枝有了心上人,那一點子芥蒂,總算消除了十分之九,也起了一絲好奇,芳笙一派自然,手上也繼續(xù)烹茶,心里想著:小瓊枝許能讓凰兒吃上一驚。
瓊枝向二人行禮后,從身后拉過來一位穿著墨衫,英姿颯爽,臉上卻紅了半面的姑娘,竟是玄霜。
思及以往瓊枝為玄霜幾次三番深入險境,原來并非是為著芳笙的緣故,但此事細細想來,也能想通,因而瓊枝心懷玄霜,小鳳并不是很驚訝,她驚的是玄霜竟能也對瓊枝生情,還隨她來了冥岳拜會自己這個親娘,更未如往常那樣,見面便對自己喊打喊殺,小鳳一時之間,倒不知該如何對這個女兒了。
瓊枝瞄了這母女二人一眼,又見師父模樣一如往常,鎮(zhèn)定自若,她心底發(fā)笑,便推了推玄霜。
抓住瓊枝的手,掌心生了一股酥酥麻麻的熱流,玄霜忙背過雙手,蹭了蹭腳尖,卻先走到芳笙身旁,油然而生一股親切,攀上了她的臂彎,笑道:“還要多謝姑姑救了我義父,玄霜從前不分青紅皂白誤會了姑姑,竟同姑姑拔劍相對,說了那么多不該說的話,還望姑姑恕罪,姑外婆也訓過玄霜了,瓊妹也什么都同我說了,如今我知道,您是我的親姑姑了,看在她們二位的面子上,姑姑原諒玄霜好不好?”
芳笙吹了吹杯子上的熱氣,遞于她道:“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
這話無疑觸動了玄霜,飲了這茶,她不再扭捏,一鼓作氣走到小鳳身邊,跪了下去,喊道:“娘……”又偏過頭,解釋一二:“我雖不認同你的作為,可生恩難償,這聲娘是我該叫的,義父和瓊妹都叫我來看看你,我便來了,至于你我立場,那是以后的事……”先有瓊枝常常帶她給貧苦的產婦接生,她親眼見了諸多生養(yǎng)之難,后有陳天相與趙老伯的苦口婆心,加之近些時日來,冥岳在百姓中口碑極佳,她還領略了正道有些敗類的嘴臉,種種之下,心上人瓊枝又使力促成,玄霜難免會有所松動。
小鳳手腳有些顫抖,只知點頭,她本來已半絕了認回骨肉的心思,卻不想有生之年,還能聽到這個女兒叫她一聲娘。
芳笙是時握住了她的手,對徒弟贊道:“小瓊枝,師父今日倒真是佩服你了,你果然做成了師父未能之事。”
瓊枝嘻嘻一笑,正要說什么,小鳳卻轉身從柱子上的金匣中,取出一把劍來,對瓊枝嚴聲令道:“跟我來!”
芳笙上前扶起了玄霜,帶她坐到了亭中,勸她不必擔心,凰兒無非是要考校一下未來女婿云云,之后還同這個小侄女閑敘了起來。
自從小鳳練成了二經,又得了芳笙的內力,普天之下再無敵手,因而她只用了五成輕功,瓊枝亦全力跟在她身后,不落下風。
在思鳳亭前駐足,小鳳長劍忽而抵在了瓊枝肩上,離她修長的脖頸只差半寸。所謂風水輪流轉,先時瓊枝為師父試探小鳳,如今小鳳更要試煉瓊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