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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她耳邊響起了些許嘈雜之聲。
“這美貌少女是誰,你看他這般盡心盡力,還特地找了這么個地方把她藏起來,不會是他私生孫女罷!”
“你又瞎想了,我前幾日見他滿面憔悴,胡子岔岔的,哪能生出這等膚瑩纖麗,美若天仙的孫女!咦,老怪物,這人不是......冥岳岳主的那位夫婿么?哎呦呦,我從前剛見她時,就說她長得和咱們弟妹玄霜有些相似,這么美這么香的姑娘,怎么可能會是咱們這樣的臭男人呢,我可真是佩服我自己,簡直慧眼如炬!”
“你又糊涂了罷,明明是我說的,義弟的兩個相好兒,都有像這姑娘之處,是我火眼金睛才對!”
“你們在做什么!”
一陣打斗之后,一切又靜了下來,只聽又有人冷聲道:“這是我的家事,不勞你們操心了,二位雖是隨意慣了,也不該來窺探閨室,既已出了少林,就更該持身立行,不致墮了少林百年聲譽,話已至此,二位請便罷!”
這聲音她倒極為熟悉,便急忙睜開了眼,盯了許久,淚眼婆娑,她顫聲喊道:“哥哥!”
羅玄身形一晃,當即棄了雙杖,飛身到了榻邊,將將被她撲在了懷中,見此,他總算放下了心,又輕皺眉頭,卻還是撫著她頭道:“緗兒,你是大姑娘了。”言外之意,是不能再這樣抱著他了。
她皺著鼻子,嬌聲道:“緗兒知道哥哥,一定會將緗兒,從冰棺中帶回來的,緗兒總算等到哥哥了!緗兒許久都未見到哥哥,如今可算見到了,自然喜不自勝,哥哥憔悴了好多,緗兒心疼的緊,莫非是哥哥不愿見到緗兒了么?哥哥方才之意,確乎當真?”
這熟悉的巧言倩語,還是當年的緗兒模樣,這令他臉上頓時起了笑意,卻板顏指正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自醒之后,聽了她哥哥的囑咐,她又安心休養了兩日。在這兩日里,羅玄將她去后家中之事,都一一與她細說了,而他自身遭際,他早想好了另一番說辭,至于梅絳雪的身份,也只說是他的義女,她亦全然信了,唯對父母和恩師,依舊懷有愧疚之心,在她哥哥面前,卻諸字不提,只想自己好時,再同哥哥去拜祭一番。羅玄亦深知妹妹性情,便也只當不知,對她較昔時,更為全心全力而已,她亦如幼時一般,同哥哥彈琴論詩,讀書寫字,偶爾逗他玩笑,她深知她的哥哥心高氣傲,必不愿人提及他膝傷之事,她定也要替哥哥想些辦法,因而便每日三餐,做些哥哥喜愛的吃食,頓頓不忘,亦時常別出心裁,哄她哥哥高興,二人兄妹之情,一時仿若昨日。
算來今日是她醒來后第三日了,一大清早,她便起身做了一桌素宴,只為慶祝兄妹團聚,席間她卻突然提起了一事,問的她腿腳好些的哥哥,有些不自在起來,不住摩挲著那只單杖。
將幾樣糕點擺好,她隨意笑道:“哥哥,你及冠之時,我送你的禮物呢?你說過寸步不離身的。”
梅絳雪本在一旁作陪,她看了看父親神情,便明白了幾分,解圍道:“爹一直將那把劍視若珍寶,是我不好,見它是件罕見的利器,不經爹同意,便偷偷拿去耍了幾招,誰知竟折斷了......”
她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往杯中傾了一注桂花茶,因她隱約記得,好像有人不許她飲酒,應是哥哥為她定下的規矩。她又故意黠笑道:“瞧瞧你們父女,一唱一和的,想騙我么?”
這話倒令二人暗中一驚,誰知她點頭笑道:“你才有幾分氣力,必是遇上什么強敵了,也罷,你人無事就好,就無須將此放在心上了,至于那把劍,就當我這姑姑,送你作見面禮了,倒不知什么人這么有本事,居然弄斷了我的劍,真想見上一見呢。”
他忙舉杯,岔言笑道:“你我兄妹重聚,已是大幸了,緗兒在我身邊,我還愁好劍用么?”
而梅絳雪聽到“見面禮”三字,臉上肩上皆不舒服起來,便借口不耽誤二人敘舊,先退出了屋內。
其實她心中一直有所懷疑:爹的醫術自不必質疑,怕只怕羅芳笙另有陰謀詭計,佯裝忘記與聶小鳳的前事,來此攪亂是真,既然爹毫無防備,她更要時刻留意……
及至日落西山,梅絳雪作定主意,又前來試探一二。
“絳雪,你來的正好,我這兩日來,時常夢到這位美人,誰知今早一覺醒來,她的容貌,倒有些模糊不清了,趁閑時索性將她畫了下來,我不想讓你爹爹擔憂,便不曾與他說起,不如你來看看,可認得此人?”她方才從廚下回來,待要將手中茶點送到她哥哥房內時,未及門邊,她竟忽而有感,便連忙轉身,回到自己屋內,將這幅美人圖一氣呵成,這圖中美人,端是艷冠群芳,令人心馳神蕩。
只看了一眼,梅絳雪登時眸中生寒,整個人也不自在起來,卻搖頭道:“從未見過此人,許是哪本書冊上的罷,以致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
她點頭笑道:“你說的有理,必是我心中有所牽念,才會在夢中與她相見。”說著,還將這幅圖掛在了床邊。
梅絳雪略一思索,目光停在了她鬢旁,有意問道:“這金釵好生別致,莫非是爹送的?”她眸中滿是稀罕之意,倒真如女子見到愛物一般,沒人比她更清楚,這釵本是何人所有。
她輕撫一下鬢邊,心中一動,又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難得你會喜歡我的東西,我這姑姑,也該送你才是,卻不知為何,心中萬分不舍......”
梅絳雪連忙面上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我也只是起了欣賞之心,我方想起,爹還有事找我,就不在這過多打擾了。”
“既如此,那就煩你,把這松餅清茶給他帶去罷。”她早就察覺出:哥哥這個義女絳雪,一向不是很親近自己,卻不知為何,哥哥對這個義女,也是可有可無之態,但絳雪顯然對哥哥十分重視,既聽了她告辭之言,情知不便再留她,索性借這茶點,讓這對父女多些相處,自忖身上時常不好,還要勞她哥哥處處費心,有絳雪替她多照顧哥哥,她也能放心一二。
待人走后,她又對著那副畫,癡癡嘆道:“世上竟有這樣女子,我卻無緣得見,可見我命淺福薄,既然卿肯現身羅緗夢中,許是認為我并非俗人,或你我緣深分厚,若當真如此,神仙妹妹,可要早日與我相見,解我相思之苦啊......”說著,搗起了胭脂。
方才所見之事,更令梅絳雪心中疑慮不散,今日離羅芳笙近些,發覺她身上冷梅香氣,較以往淡了許多,古怪得很,而冥岳丟了這位護法,聶小鳳竟毫無反應,也太反常了些,思及此,她便找到方兆南,前來代她試探一番,哪怕能令她求個心安。
方兆南推脫不得,只得前來拜會,與這人單獨坐在庭院之中,他很是局促不安,想了又想,只好硬著頭皮,喊了一聲:“前輩......”
聽此,她差點把茶噴了出來,遂用新的海棠羅帕拭唇,她那日醒來后,即覺滿月抓周所得,寸步不離身的緗帕早已不見,但哥哥什么也沒說,只將這個予了她,她也不再多問,就用了起來,此時她一手晃著帕子,另一手指著自己笑道:“你看我這樣子,哪里像人前輩了。”因他手中有先師的靈蛇劍,她只當這人是哥哥的徒弟,是以她雖一向不喜木訥之人,但還是賞面道:“不如你隨絳雪,叫我一聲姑姑罷,可委屈你了。”她又心想:絳雪倒從未叫過我一聲姑姑,對我也是不冷不熱的,莫非我何時得罪了她?
他卻連連擺手道:“不,不......”
她又笑道:“是不愿叫我姑姑,還是不曾委屈呢?”
他頓時愣住了,看了再三,驚覺玄霜在眉眼間,確實與這位有些神似,若玄霜肯諒解他,這位自然就是他的姑姑了,他心上黯然,又不禁滿懷羞澀道:“前,姑,姑姑,其實,其實我認識一位叫玄霜的姑娘,她也是,不,她同你,不不,我,我們兩個……”
就在這時,梅絳雪端茶而來,她暗中瞪了方兆南一眼,心中氣他只惦記玄霜,便把正事都忘了,好在她不放心,跟來看看。她笑道:“茶點我已給爹送過去了,爹很是喜歡,他如今正忙,囑我先來問候,想到山坡上野果新熟,便摘了些,泡了杯茶,來請姑姑嘗鮮。”
聽這一聲姑姑,她心中歡喜,當即把杯子接了過來,可茶剛入口,竟令她昏了過去。
她睡了足足兩個時辰,再醒來時,只見她哥哥站在窗邊,手中舉著一枚銀針,借月光看去,尖處漆黑如炭。她雖不知絳雪那杯茶是何用意,卻總歸不是害她,略一思索,便先認錯道:“緗兒又惹的哥哥擔憂了。”
羅玄坐到床邊,臉色晦暗,不發一言,手上正有一碗湯藥,黑乎乎的,向上竄著熱氣,她便端了過來,將碗舉在身前,大有一位氣勢沖天的壯士,向對面知音敬酒之意,又一股腦喝了下去,這之間,她只皺了一下眉,當碗見底后,她悄悄轉了轉眼睛,嬌聲勸道:“是緗兒不好,明知身子弱,還亂食果物,害哥哥為我擔驚受怕,可憐絳雪一片好心,倒又被我弄得不是了,哥哥千萬別怪罪她。”心中卻想:本以為剛從寒冰中出來的緣故,筋脈多少受些損傷,過幾日也便好了,原來她竟是真的沒了二覺,最好別說出來,省的哥哥擔心。
見她這般模樣,他又如何氣的下去,他素來疼這個妹妹,而這妹妹又一向值得人疼,怎么疼她都不為過,他只好柔聲問道:“苦不苦?”
她隨即甜甜一笑:“哥哥悉心為緗兒熬制的藥,自然比蜜糖還要甜上千倍萬倍,哥哥是這世上,對緗兒最好的人了!”
邊說還邊比劃著,仿佛哥哥身影,比這天地還要偉岸。
輕敲了她額頭一下,他無奈笑道:“比蜜糖還要甜的,分明是你這張小嘴,都說長兄為父,我合該為你操一輩子心,這小小擔憂,又算得什么!”
她這時長睫撲閃,雙眸水靈靈的,輕眨了眨,又巧笑道:“那哥哥便是不氣了,我這蜜糖小嘴,自然是要多沾沾糖,才能更甜,哄的哥哥開開心心的,對不對啊哥哥?”她幼時便酷愛甜食,此時這樣要糖吃,也省的哥哥疑心了。
他含笑應下,心中卻不斷翻騰洶涌:茶水明明酸澀撲鼻,嘗到嘴中,更是苦辣無比,她竟毫無察覺……
只安然一夜,趁她哥哥不在時,她又下床走動了,借著晨光,不知不覺間,逛到了一處園子,她對其中一樹青果留了心,再要仔細查看時,巧的是瞥到了不遠處的梅絳雪,正一人神色黯然,幾只劇毒赤峰襲去,竟也紋絲不動,她來不及多想,連忙上前推她,自己反被蟄了幾口,竟也不得而知,只是一心掛憂絳雪,她對掌中那幾只小蟲惡狠狠道:“你們有幾斤幾兩,敢傷我的小侄女,我這就把你們的嘴全拔了!”方伸出纖指,卻又眼前一黑。
睜開雙眸,便見她哥哥眼有淚痕:“緗兒,是哥哥對你不起,沒能照顧好你,還將你一人丟在冰棺之中,更未能將你及時帶回,才害你得了這一身病,緗兒,放心,哪怕我拼了這條性命,也要將你治好,你想要什么,哥哥都應你!”他昨晚思索一番,驚覺妹妹失了二覺,令他徹夜悔恨不止,今早她竟又中了,極為兇險的赤蜂毒,在她臂上下針時,那朵蕊心散盡的朱梅,又深深刺痛了他,他不由心想:緗兒這一身寒癥,還不幸失身于人,一切皆與我大有關系,我萬死難辭其咎,若我當真冥頑不靈,錯不自知,上天降罪于我一人便是,何苦還要為難我這可憐的小妹妹!為之他不斷惱怒自己,是以不同往日那般鎮定自若。
聽到這些肺腑之言,她蒼白臉上,頓時璨然生輝,半是玩笑,半是勸慰道:“哥哥這話,倒像是我最心愛的物事,被哥哥搶走了,如今要加倍償給我似的,哥哥,我身上也不過小病罷了,不聞不嘗,反而清凈自在呢。我這病別說與哥哥無關,只哥哥是我最親最重之人,我便有什么不能諒解哥哥的,我們兄妹之間,向來情誼深厚,縱使哥哥取走緗兒最愛的物事,緗兒也一向認為,只要我之所有,便沒有什么是不能給哥哥的,哥哥在緗兒心中便是如此,又何須為些微小事,自責不已呢?”
這樣一番勸解之言,倒令他更為愧疚,他改造了五針釘魂術,使她忘卻一些不該記得之事,不辨一個不應認得的人,更用多年來研制出的藥物,將她丹田內的寒功盡祛,本以為他能就此彌補往昔大憾,可恨她骨髓中的寒氣竟纏連至深,一時難以根除,正因失了內功,才害得她前時連小小飄茵之毒都無從抵抗,可恨他被人叫做神醫丹士,竟想不出治好她的法子……他一心為這個妹妹考慮,卻也是不顧她的意愿,將她強留在了身邊,是以他又憂慮不止:若緗兒有醒來之日,定會恨他罷……
屋外,梅絳雪呆呆坐在院中,她方才又受了父親冷眼教訓,她心中正疑道:“羅芳笙居然肯來相救,倒是又救了我一次。”想到這,她又告誡自己道:“她素來詭計多端,千萬別信她才是。”
那日梅絳雪,用從冥岳帶出的藥,加在茶中試探,見她竟當真毫無反應喝了下去,但梅絳雪其后越想,越覺得有詐,畢竟羅芳笙這人,心思頗重。
她又心內委屈不已:爹知道茶的事后,還只當羅芳笙受了多大委屈,處處維護于她,自那事起,爹便對我越發冷淡了,看來我們父女離心,或許就遂了她的意了,定是如此。
方兆南在一旁看了許久,忍不住勸道:“絳雪,我想這次,你真是多心了。”
她正在氣頭上,這幾日還受了父親冷遇,加之她對方兆南早有些埋怨,忍不住氣道:“若玄霜在此,也同我一樣,對她有所懷疑,你定會相信罷!”見他垂頭不語,她又恨道:“你從來都不肯信我!我看玄霜和她眉眼間有一二相似,你就處處為她說話了!”見他依舊不語,她便跺跺腳,氣的跑開了。
她抱膝于樹下,偏偏是她摘過的那株青果,她站起身來,果子一顆一顆揪著,邊往地下擲去,她心中委屈大增,漸而哭了起來,當察覺有人靠近時,她本以為是方兆南前來哄她了,連忙抬頭看去,卻是一位不曾見過的青年人。
看到她容貌神情,青年人心上一驚,隨即溫和有禮,細心問道:“姑娘,你沒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