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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笙稍稍放心后,先對梅絳雪道:“多謝梅姑娘方才回護(hù)內(nèi)子。”一聲口哨后,白鴿落在了肩頭,她笑道:“你的小鴿子比你乖巧多了,倒真舍不得還了。”
將之收好后,梅絳雪更為警惕,她深知羅芳笙一向先禮后兵,又只會為師父動氣,今日之事,只怕難以善了了,因心中有惑,便在羅芳笙臉上,暗暗打量了起來。
今日芳笙一頭青絲簪以碧篁,系著素馨抹額,淺櫻桃色衣衫上,有殘雪照水的幾點(diǎn)白梅,腰挽迎春緗羅,墜著如意圓環(huán),但臉上蒼白病態(tài),掩蓋了女子柔媚之氣。在火山口得其相救時(shí),梅絳雪已然生疑,苦于一直無法求證,但心底到底生了一股抵觸,因而見到小鳳時(shí),她才不自覺冷淡起來。
芳笙目光落到了方兆南身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來方兆南的頭發(fā),又和她上次削去時(shí)那樣,“陰陽割昏曉”了,她當(dāng)即想到:“定是在火山口時(shí),小瓊枝看不慣他對玄霜所為,以怪藥整治了他。”又對小鳳柔聲道:“凰兒,這么滑稽,你是怎樣忍住的?”
見小鳳唇角微揚(yáng),卻裝作假寐不理自己,她心中一笑,卻看也不看余罌花,先瞥向了鬼面人。
此人大穴曾被芳笙封住,不得再動用內(nèi)功,他幾次三番都沖不開穴道,便將內(nèi)力逼向了雙腿,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下,輕功倒一日千里。如今他只對灰袍人亦步亦趨,絲毫不關(guān)心眼下形勢,不住問道:“你快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那灰袍先生,將輪椅停在一座菩薩像下,旁有一株半榮半枯的白梅,他便置身于榮枯之間,背對眾人,亦全然不理旁人之事,只顧削著手中一樽木偶。
余罌花卻咕噥了一句:“這個(gè)萬天成又犯病了,真是陰魂不散!”
芳笙耳力卓絕,卻假作不明,問小鳳道:“萬天成又是誰呢?”
見她大有刨根問底之意,含混不過,小鳳理直氣壯回道:“他對我曾有覬覦之行,偷窺之舉。”心想:她當(dāng)時(shí)孤立無援,只好利用萬天成逃出哀牢山,雖然做了些小小犧牲,但與自身性命和母親遺愿相比,也是值得的,若非其后萬天成阻擋了她的大業(yè),她也就不會痛下殺手了。若依阿蘿凡事為自己之心,定會覺得自己應(yīng)該如此,她心里許還會有一番自責(zé),當(dāng)時(shí)未能在身邊護(hù)著自己,可若依阿蘿之為人處事,自己所為倒確有一絲不太光彩,若她那些兄弟知道了夫人這些事,她以后還如何立威……反正有阿蘿在身旁,自己以后也絕不會再做這樣的事,也無須做這樣的事。于是小鳳又心里默念道:“阿蘿,你就讓這事過去好了,誰年輕時(shí),沒做過幾件糊涂事呢!”
鬼面人聽余罌花說了什么,忽然雙目如利劍,瞪向這邊,上前大喝道:“聶小鳳,你是不是也認(rèn)得我!”轉(zhuǎn)瞬之間,卻捂住雙目,吼聲震天,半跪在了地上。
芳笙眸中射出了兩道冷電:“你的眼睛沒事,只不過十天半月難以視物罷了,誰叫你看了不該看的,喊了不該喊的,不過瞧在你師父的面子上,就饒你這張嘴一次,我能治好你臉上燒傷,若想好了,以后記得堂堂正正上冥岳求醫(yī),可若你以后再敢糾纏我夫人,我就把你變的比現(xiàn)在更丑!”
在萬天成一事上,小鳳有過河拆橋之嫌,芳笙自是知曉,這才愿意出手救治,她心道:當(dāng)初好歹是這個(gè)萬天成救了她的凰兒,自己算是欠了他一個(gè)人情。雖說這個(gè)萬天成不知其后如何,她既肯與人方便,自是不懼他人,將來不肯與己方便了。
灰袍先生手里竹刀不停,卻不住在心中搖頭:這人言談舉止倒斯文有禮,可出手狠辣,一點(diǎn)也不亞于小鳳,本以為有人能引導(dǎo)小鳳歸正,如今看來,這兩人并非良緣……他沉思間,那萬天成有如鬼魅般返回,卻只呆呆立在他一旁,垂頭不語。
梅絳雪擔(dān)心他有偷襲之舉,又恐羅芳笙耍了什么陰招,連忙上前道:“爹,小心!”
芳笙心中嘲道:爹爹認(rèn)的倒快!她越發(fā)為小鳳不值,遂輕笑道:“梅姑娘總是以己度人,不,應(yīng)該叫你羅大姑娘了,恭喜你啊,尋到了生父,武功也更勝往昔,真可謂好事成雙,趁此良機(jī),你我之間的賭約,是不是該談上一談了?”
聽此,梅絳雪登時(shí)心中氣不過道:若他對我不好,也就好了,偏偏為了聶小鳳,他對我很好,還差點(diǎn)對我舍命相救,細(xì)細(xì)說來,其實(shí)是我屢屢理虧,但我與他立場相悖,絕難相處!他那張臉最為不好,心存不良,偏偏容貌惑人,我只好時(shí)刻告誡自己,不可上他的當(dāng)!可有時(shí)看著他,竟當(dāng)真恨不下去!雖是這樣想著,她卻不會任之?dāng)[布,冷言冷語道:“你萬事不縈于心,卻只在乎一人,你自己如何,你和師父如何,當(dāng)著這些人的面,說出來就不好了!”
“小姑娘心機(jī)重些是好事,可若一味如此,就未免不美了。”芳笙皺了一下眉,見此,小鳳相護(hù)道:“有膽量你就說,到時(shí)為了不讓阿蘿為難,我就只好把你們一個(gè)一個(gè),都送上西天。”
梅絳雪方才也只猜測而已,拿言語試了一試,如今心內(nèi)已滿是嫌惡,更覺太過違背倫常,她便也守在灰袍先生身邊,不再多說一句。
余罌花卻冷哼了一聲,可她話未出口,已有兩枚冰針,鉆入了她中府、少商二穴。
敢對小鳳出手的跳梁小丑,芳笙豈會放過!她笑道:“這針也沒什么了不起的,只不過在你動氣時(shí),就會讓心肺連痛罷了,最妙的是,能隨你心緒起伏,以致千抓百撓,豈非有趣?省著你總起與人家相斗之心,怒火無情,遲早傷及肺腑,陳夫人,我這可是教你惜命之法,我半生都不喜人家謝我,你也就無須多此一舉了。”
余罌花大喊了一聲卑鄙,又忙俯身捂住胸口,冷汗淋漓,渾身發(fā)顫,小鳳嘲弄不迭,更是護(hù)愛之心道:“蠢人就是蠢人,目光短淺,我阿蘿宅心仁厚,若依我,你還有命在么!”
芳笙對小鳳甜甜一笑,正色道:“玄霜曾得我兩枚解毒丹,想必其中一枚,已入了陳夫人口中,既欠了羅某恩情,還如此對待羅某夫人,這又是何道理?”
余罌花痛的上氣不接下氣,見狀,方兆南起了憐憫之心,試著用北怪傳授的赤焰掌為她化解冰針,一邊指責(zé)道:“都說你施恩從不望報(bào),而今步步緊逼,反復(fù)無常,你又是何道理!”
芳笙一笑置之:“我施恩只為自己高興,如今我不高興,當(dāng)然就要圖報(bào)了。”
小鳳將她秀頸摟緊了些,又揪了揪她鼻子,意有所指道:“阿蘿,你看,這就是人之本性,你往日待人萬事皆好,但凡有一時(shí)不好,你可就是千古罪人。”
芳笙怒氣之下的冰針,就更難以解除了,方兆南的劍還在俞罌花手中,她便突然向梅絳雪發(fā)難,想試著以此威脅聶小鳳,而羅芳笙必定乖乖就范,可早有一股氣流,將那長劍斷的七零八落,她亦被掀翻在地,想了想,她忍不住挖苦道:“羅芳笙,你對梅絳雪再好,她也不是你的女兒,那是聶小鳳替人家生的孩子,還生了不止一個(gè),你這算什么,不過拾人……”卻又被一股氣流點(diǎn)住,她此時(shí)面目猙獰,十分可笑。
“鴟雀安知鹓鶵高志?你方才再多言半字,我必叫你腸穿肚爛,卻又不死不活。”又道:“無論孝與不孝,都是從我凰兒身上掉下的肉,凰兒她歷盡辛苦,我為何不疼呢?”說著,輕輕吻上小鳳發(fā)間,卻另有所問:“蜂鳥呢?”
小鳳為她心意感動不已,亦知阿蘿不想她為污言穢語上心,才有此一問,便回道:“我有一封信要它去送。”又問了芳笙一句:“你都找到什么了?”她只一笑,并不說話,小鳳嬌哼一聲,對她臉抹了又抹。
灰袍先生一直目光平靜,此時(shí)又細(xì)細(xì)刻著木偶眉眼,他既已摒棄凡塵俗世,自然不會聽身后綺語華言,只不過認(rèn)為此人,太過睚眥必報(bào)了些,又太愛逞口舌之利,一肚子歪理。
芳笙額頭少見的現(xiàn)了汗水,小鳳從她懷中掏出霜楓羅帕,為她輕輕拭著,而她一直抱著小鳳,其實(shí)是她不肯放心:失魂草沒有解藥,只得以離情花以毒攻毒,但她并不知余罌花的用量,況此物若與阿芙蓉相混,更會提升藥力,她便只要小野草采了一束,若凰兒體內(nèi)留有余毒,她便運(yùn)自身內(nèi)力化解,此懷抱之法,乃她獨(dú)一無二的解毒方式。
看了這么久,梅絳雪知道了其中門道,與方兆南對視一眼:不能放虎歸山,兩人便合力攻來,還未觸到芳笙衣角,卻已被震了回去,一時(shí)之間,難以動彈。
芳笙這才看向了,白梅樹下的灰袍人,小鳳和她說過,為逃離哀牢山,她將羅玄一直鉆研的劇毒金蜥蜴,放在了他的湯藥中,縱使活下來,也是殘廢之身了。嘆了口氣,她又接著向四周看了看,見那大俠士的雁伏刀之下,另有一柄長劍,輕靈秀氣,雖未出鞘,已綻放青光,柄處華彩熠熠,其釽如群星始出,萬山羅列,而劍身想必是以烏金打造,斷玉削石,此劍上下渾然一體,暗含天玄地黃,乾坤之道,她想:這位大俠士雖在此地消極避世,也不是全無作為。
她又笑道:“今日內(nèi)子攜芳笙前來,只是為了拜會以往恩師,大俠士,您既是內(nèi)子恩師,芳笙理應(yīng)與你見禮,無奈事急從權(quán),少不得要請你,恕芳笙禮數(shù)不周之罪了。”
小鳳偷偷擰了她一下,她便繼續(xù)笑道:“但芳笙并非無心之人,大俠士對內(nèi)子一向照顧有加,芳笙無以為報(bào),只好東施效顰,也作上一副圖,取畫餅充饑之意,倒也了卻武林人士多年夙愿,看這么多人對您心向神往,對這血池趨之若鶩,想必大俠士,也不致怪罪芳笙擅自唐突了。這份禮物雖簡薄,但芳笙一片赤誠,大俠士還請不要見棄。”
此言令梅絳雪與方兆南二人大驚失色,他們在血池這么久,一無正道消息,二無玄霜音訊,看來這場浩劫在所難免了,可如今他們什么也做不了,卻在心中不謀而合:一個(gè)哪怕拼了性命,也不能讓爹身有損傷,一個(gè)誓死也要護(hù)住羅玄前輩,只望前輩能出山,再次統(tǒng)領(lǐng)正道人士,誅邪除奸。
而灰袍人總算肯將手中停了一停,卻只道:“世上竟有這些無聊之事。”
芳笙耐心依舊,笑道:“對大俠士來說,是無聊之事,可對芳笙來說,卻是天大之事,畢竟于情于理,您還是芳笙的大媒人,更是我的大恩人呢!”
芳笙素來不同于他人之想,只是一心覺得:他若肯對凰兒好,我與凰兒豈有今日之緣,可若有重來之時(shí),我倒寧肯他對凰兒千好萬好,也不想凰兒再承受往日種種。
小鳳早已無大礙,從芳笙身上下來后,又倚在了她懷中,撫著她的臉頰,柔聲道:“不必為了我,而委屈自己,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