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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勢不利,老道人倒也不急,敲了敲白子,亦笑道:“關心則亂,人之常情,而夫人同樣為你這丫頭牽腸掛肚。”
芳笙撫頰一笑,說道:“從今往后,我只須欣賞她的大業,若她偶有疏忽,我再及時出手。”
聽此他不由牙酸捂面,倒嘖嘖嘆起另一事來:“在老頭子看來,丫頭為人一向秋月寒江,若是旁人得罪了你,你瞧不上他們,只會半絲不理,若有人依舊不知好歹,只能說咎由自取了,如今你一下子就認真了起來……”他霎時又滿面春風,搖頭晃腦道:“你那位‘一生之敵’,不愧是清風的徒弟呦。”可腦中皆是自己愛徒以往的可憐模樣。
老頭子今日話中一直有意,芳笙心知肚明,也不去駁他,亦不主動相問,就這樣淡淡聊著。
她不在意道:“神醫丹士的名號,是旁人敬重他,我又為何要將他放在眼中,他也無須我這不相識的人青睞于他,此為大俠氣度,他應當保有一二。況我從前不曾聽過他的傳聞,仇怨更是何從談起,我們二人本應素不相識,毫無瓜葛,可惜天意弄人,縱然他是古前輩的愛徒……無論如何,我唯愿凰兒能化解心結。”
望著交錯的瑪瑙棋子,她又笑嘆道:“非黑即白,非白即黑,人世間哪有這么純粹。此因造此果,彼果緣彼因,又何曾如此簡單,世間諸事,多是不由人處。”
老道人指著棋盤道:“正如一子牽扯一子,才有困獸之掙扎,局勢之慘淡。”他卻又提到:“阿寧過的不錯,夫婿對她百依百順,性子也收斂了許多,自悔以往太過任性,請我向你賠禮道歉,老頭子這心中總算巨石落地了。”
黑子更襯的芳笙肌膚勝雪,更令她提起的白子黯然失色。她笑道:“這樣就好,個人總有個人的緣分。”
棋局漸入佳境,老三奉命送來了新茶,見道長在苦苦思索,而芳笙較前時一掃陰郁,這才將她拉到一旁,告狀道:“兄弟,那言老頭好生囂張!他居然敢問我們,岳主是否成親,更是出言不遜,叫了什么神仙妹妹,又裝瘋賣傻,說了不少混話,岳主曾吩咐我們三人,要好好撬他的嘴,而他膽敢覬覦咱們岳主,我們更要為兄弟你出口氣了,可萬沒想到,他骨頭還挺硬的!”
芳笙知曉,三位兄弟情義如此,卻也為交代下的任務心急如焚,而她更要順著凰兒撒氣之意了,當然也要為自己,教訓那個知機子一番,于是笑道:“多謝三位兄弟了,既然這樣,還要勞煩兄弟們一趟,把他寒水潭中那些練丹的寶貝抬來,之后當著他的面全砸了,最好化為齏粉,尤其是他那金鼎,聽說他可視之如命的。”又從石臺上取來一箋,唇邊帶笑,交與了三獠:“我這有篇樂譜,若能照此音律,以銀錘將金鼎擊之,想必會繞梁不絕,蕩氣回腸。”
待人走后,老道略生好奇:“丫頭,你又何時作了首曲子?想來是極厲害的內功心法了。”
芳笙看了看如眉新茶,色澤潤厚,將之以雙掌碾作粉末,笑道:“今早你用時最長的一子。”
他擰頭揚須道:“哼,丫頭瞧著罷,這局鐵定不會了!”
然而,又在細細研究落子之處,趁此,芳笙以竹爐燃起了欖炭。
他倒沒忘前事,繼續說道:“活到老頭子這個年歲,什么都能看開了,也沒什么好在乎的。只萬事不可做絕才好,多給自己留些余地。”
芳笙煮泉,但笑不語:果真故人情分不可拋,老頭子俗事不理,卻不勸也是勸了,可此事,只能看天意如何了。
在芳笙煎茶時,老道人搜腸刮肚,得了一妙招,芳笙點茶咬盞后,托著腮,假作想上一想,棋子也只在指間隨意夾著,仿佛一陣輕風拂過,就能將之吹落,身上也覆了些許花瓣。
老道人甫一聞香氣,當即點頭捋須,贊不絕口:“清明新茶,不凍泉水,老頭子又有福了。”
飲了一口,又細細品呷,他不住懷念道:“當年我們四個同輩論交,令師廚藝極佳,烹茶釀酒更為雙絕,我與清風曾沾你大哥的光無數,那時節真是當年桃源啊!”又道:“雖則在我輩中年齡最稚,可論所識之廣,所學之精,通時達變,風姿卓越,普天之下,當真無人可及江郁離,老頭子原以為,他那樣挑剔的人,這輩子都收不到一個徒弟了,誰知緣分在你這里,也虧的他寧缺毋濫,才得你這樣一個,不讓乃師的奇徒。”
芳笙卻調侃道:“都如你一般,溺愛小徒?”
老道人仰頭哈哈一笑,卻又難免黯然道:“若論內功之深不可測,為人之急公好義,首推廣情大師,而岐黃之高妙,性情之寬仁,自然還是清風,我雖年齡居長,唯有劍法還能吹噓一二,可嘆歲月無休,常憶往昔唯一翁……”
他數度濕了眼眶,只喊了一聲“丫頭”,又哀痛不已道:“只我一人知道,清風心中有一件畢生憾事,早早便去了,血池正是他埋骨之地。”
芳笙棋子不聽使喚般,當啷落在盤中,誤打誤撞間竟是自添了一眼,雖不合規矩,倒是解了現今之圍。
老道人竟不理棋局:“丫頭啊,我與雁生相交更為深厚,曾與清風情孚意合的……”
她心中痛悶至徹道:“是我師父。”又暗自謝道:還好有凰兒,才未鑄成大錯。
又一飲,他將悲思緩緩壓下,此時多說已無益處,便關懷道:“莫非你要再開一座茶莊?丫頭,你如今這樣,不該為此費神的。”
只見芳笙提了七子,老道人自也不甘落后,棋盤上又是混戰一片。
她輕聲道:“好歹讓水患之后,流離失所的茶農衣食安穩,戰火紛飛,仗打的越來越狠,到時什么都要用到黃白二物,未雨綢繆也是好的。而瓊枝愿做,讓她做便是了,現有玄霜在她身邊相助,我倒覺得是個好苗頭,瓊枝慧黠,久而久之,凰兒母女二人或能和解……”至于其他鋪子何去何從,芳笙正想與小鳳商議一番。
她又輕嘆道:“無論何時,苦的都是百姓。”
老道人亦生此想,眼覷大把死子,搖搖頭,悲憫不止,便道:“阿寧那里一切都好,老頭子也提前喝了你的喜酒,再無牽掛,總算可以逍遙塵世了。”
芳笙早知其心:“你又要去云游四方,打抱不平了。”
他拋著白子,樂然道:“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你我之間,雖無須長亭相送,但也總要贈些什么才好,不枉老頭子乃丫頭半個知己。”心中倒確有不舍:總有再見之時。
芳笙遂以如斝金釜煮石,以玉箸輕擊一雁耳為奏,唱道:“自在去,陽關疊,弄笛梅花凈情語,萋萋咫尺隨芳旅。相見歡,別亦娛,心未遠。”
他喜上眉梢,連帶長須也具眉飛色舞之形,卻不忘玩笑道:“《四塊玉別情》的曲牌,你也不怕夫人吃味啊。”
芳笙一子扭轉乾坤,笑道:“凰兒向來認為我有眼光,品趣不至如此地步。”
大局已定,老道人對棋目一直有數,倒也不像上一盤時,偶有頑皮之行,耍賴之言,唯感觸道:“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你卻說天涯遠而心近,亦是咫尺應悅,說得好!可惜身旁無酒,只以好茶代之了。”
芳笙又將新落下的花瓣,并肩上那些,收進了香纓中,笑道:“是酒是茶,與山間清泉,于我并無分別,唯有濃濃別情,如萬丈千尋之瀑。”
他自知芳笙味覺已失,至于不再飲酒,他亦能猜個大概,于是故意笑道:“唉,那么多年的交情,遠不如夫人一句話,真乃一物降一物啊。”
芳笙將白石水為道長注入杯中,笑道:“本想再相送一曲《不伏老》,卻被你攪的煩了,待我想好后,再寄給你罷,可眼下,老頭子還是好好想想,要輸我這丫頭些什么了。”
他努了努嘴,忽而又似注意到了什么,咬指不語,緊盯著棋盤片刻,臉色漸趨晦暗,極盡肅然道:“老頭子也沒什么好輸你的了,就送你一卦罷,好歹能趨吉避兇。以此局來說,天機塌落,太陰困守,坤滯乾陷,大災之兆,你所受劫難,將不止于此。”又一掌將大半收于盒中,唯獨留下芳笙自添一眼的那片,嘆道:“還好轉機亦在。”
芳笙豈非不知他卦之精準,即便不是如此,上天又何時肯消停些,她卻依舊笑道:“但凡見面,你總要咒我一二。”心想:若能避之,又何以稱之因果?
見她已然留意,老道人又趴向了棋盤:“走之前,定要贏你一局,丫頭,可別瞧不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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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在此事上著實不該,但驅其出房門,卿心上可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