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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蘿綠桂何岑寂?一朝答鳳遍生香。
“你近來一晚要起好幾次,恐就連以往,你也難以睡個整覺。”
小鳳拿著碧梅巾帕,為芳笙拭干發絲,從未這般小心翼翼過,眼圈通紅,五內更是隱隱作痛:你到底還有什么瞞著我的?
芳笙堅決不與小鳳住在一起,連住近些都不肯,以小鳳之聰慧通透,再觀眼下情形,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芳笙才從燚泉石制成的熱湯中,將寒氣微微發散,將將換上寢衣,方要靠在倚枕上時,卻被小鳳奪過了她手上羅帕。
但聽她氣弱道:“只偶爾罷了,說出來,又累你憑白擔心。”
春意盎然,最為宜人,夏意喧鬧,又有何處不歡?但于芳笙而言,春夏兩季,可謂千劫百難:春為萬物初生滋長之季,卻也是她寒氣涌動最為迅烈之時,而夏之猛火,更與她體內寒氣相戰相沖,成兩敗俱傷之勢,皆令她時常整夜難以入眠,或是一晚醒來多次,倒是秋冬反而平和些,卻也不少折騰。她近來常有大限將至之感,一是記起了師父曾經遺訓,也因今年春時,較往常格外難熬:自月前少林一戰,總是寒氣亂竄,徹夜難眠,以往還有日子平穩,如今竟無一時舒適,這幾日雖鬧了前半夜,后半夜總算有些困倦,她卻又總做同一怪夢,這就更影響精神。
見她形容憔悴,小鳳又氣又急,口不擇言道:“你那是什么破藥,一點也不中用!”
芳笙淡笑道:“對常人來說,九神點息丸是靈丹妙藥,對我來說,不過是一頓飯罷了。”
在昆侖冰山時,芳笙常食花飲露,而在山下,每天一顆碧綠藥丸,足以維持日常,小鳳想盡辦法令她多食五谷,養精蓄銳,眼下情景,竟是收效甚微。
她正斜倚在軟枕上,纖長雙腿掩一層薄薄錦被,露出藕荷寢衣,上繡柳黃色的蘆葦輕絮,雖是扶病之態,卻是梅瘦竹清,墨發亦蒙著一層淡淡水霧,更如凌波仙子,姑射神人,看著看著,小鳳忽而有種:阿蘿要隨風而去之感,遂一把將她緊緊抱住,又連忙褪下自己外衣,給她披在身上,卻仍覺不夠,也上了床榻,讓她倚靠在懷中,撫著冷香軟玉,小鳳心下稍安。
芳笙閉上眼睛,卻問道:“三幫四派如何處置?”
小鳳輕撫她如緞發絲道:“別急,還有兩人不知去向,我會讓他們歡聚一堂,至于他們的命,我留著還有用,正如你所說,要名正言順,以逸待勞。”
芳笙點頭一笑,小鳳卻為那股梅香所引,一時意馳神往,漸漸湊近秀頸,心中只想著“芳澤無加,鉛華弗御”,絳唇剛剛沾上一點雪膚,當即凍的醒了過來。
而寒梅清氣,早已充斥屋內,原來梅香愈烈,她體內徹骨寒意,就愈加洶涌深入。
恰好這時,芳笙連連打了幾個寒顫,怕這股涼氣沖到小鳳,忙擔心道:“凰兒,你沒事罷?”
當值卯初,陽氣上升,小鳳又讓芳笙枕在了膝上,執起她的手,掌心交握,又以玉指,在陽池上輸送真氣。方才那番,也讓小鳳心思清明了起來,一直困擾的事,亦有了解決之法,另一手撫著芳笙朱唇,她笑道:“沒事,我只是在想,我娶了你,也是可以的。”
芳笙連忙斬釘截鐵道:“好,今生今世,我只嫁你一人。”又繾綣盯著小鳳明眸:“凰兒,我從來都不信什么,好女不嫁二夫的鬼話,但我心中只能有你,我今生今世,只嫁你一人,若違此誓,有如此簪。”說著,抽出頭上楠木簪,斷成了兩半。
小鳳忙拿過簪子,放在了手心,只緊緊盯著,咬了咬唇,心中有所思緒,半是認真,半是調侃道:“只有今生今世么?”
她又笑道:“我永生永世,只喜歡你一人。”
雖然芳笙一向認為,來世之事虛無縹緲,但她只會說令小鳳放心的話,縱使不喜歡小鳳,她也不會再喜歡別人。
合上掌心,小鳳心中大動:她早將一切都許給了我,如今更是為了我,生生世世也都許下了,她從來都是一言九鼎,卻從不向我索取分毫!口中忍不住囁嚅道:“人總是貪心不足,你待我這樣好,我卻總在想,你待我再好一點......”
芳笙只在她指尖上一吻,笑道:“人豈能盡善盡美,我只求,對凰兒我能做到盡善盡美。”
她一頭青絲,方才僅那楠簪松松挽就,如今墨發覆額,正是女兒嬌美之態,可謂水仙曉露,梨蕊映月,又柔柔倚在心上人身上,香韻猶寒卻醉人無比,小鳳春筍劃過她藕腮,美目迷離,嘆道:“阿蘿為尤物,具移人之美。”
她伸手,搭在了小鳳秀頸上,笑道:“我何須移人?只愿引鳳宜鳳,怡鳳悅鳳。”
如此,玉臂上那朵艷梅,以及嬌蕊遮掩的小小朱砂,如火一般,燃在了小鳳眼中,又一路燒到了心里,蠢蠢欲動,而引鳳悅鳳之言,更讓她想到了別處,只好連忙收功,本想以芳笙身上涼意,降降火氣,卻不想令這股烈焰一路向下,一發不可收拾。
始作俑者,卻不勝疲累,早在說出那句綺語之后,沉沉睡了過去。
小鳳倒心中一軟,輕輕撩開芳笙鬢旁發絲:“總算可以入眠了。”又在她耳畔輕言細語道:“好好睡罷,我就在這。”
果見那皺著的秀眉,漸漸舒展。
思來想去,她還是解開了芳笙小腹上的衣襟,探到了丹田,一手覆了上去,心中猛然一痛:果然比全身還要冷上數倍。便凝聚綿力,緩緩暖著。
小鳳這赤砂掌,若打在別人身上,渾身上下,就如火燒一般,如此卻是正對芳笙的寒氣。稍久之后,手中已不止是寒涼,指尖早早觸到凝脂膩理,眼前更是睡中靡顏,她只好又一次草草收功。
見芳笙已安穩許多,細察之后,更是脈息和緩,那瞼上一顆小痣,唯有閉眸時,才能一觀,小鳳長舒一氣后,只在那眼瞼上輕輕一吻,今后她更有一件大事要做:有朝一日,將一團冰雪,沸如湯泉。
這樣想著,便到屋外散散渾身熱氣,卻將外衣,遺留在了芳笙身上。才出得門,紅萼正有要事相稟,她抬手止住了,將芳笙搭在衣架上的外衫,引到了手中,穿上后,便帶紅萼去了前廳。
原來是上官煒,將上官天鵬的首級帶來,準備獻給小鳳。
大仇得報,她自然心生歡快,但她絕不會有一絲松懈,更不會輕信他人,她能全然相信的,唯有芳笙。
是以絳唇輕啟,她眸中也帶上一層喜色,笑道:“上官煒,你真是個小人,對小人,我倒可以委以重任,這是迷心丹的解藥,可保你三月無虞,安心為我做事,自有你的種種好處。”
她如今招攬別人,不會再用“令你所想成真”之類的話,只因她是用“你所圖的,未必不能”這八個字,將芳笙留下來的。她又撫著放于羅帶中的兩截斷簪,念及阿蘿與上官天鵬,好歹有過昔日情誼,便對上官煒下令道:“我現在就要你去做一件事,尋回你二叔尸身,安葬了罷。”
上官煒不是蠢人,他只是笑道:“岳主恕罪,我早就把他丟在荒郊野外,此時恐怕,已被野獸分食……”
小鳳心中冷笑了一聲,只淡淡嘲弄道:“上官天鵬好歹是一世豪杰,如今身首異處,也不知便宜了何方野獸?也罷,將這頭埋了也是一樣,你不會說,這也做不到罷?”眸中射出兩道寒光,她卻笑道:“冥岳可不養閑人。”
待上官煒退下后,她立時面上肅然,對紅萼冷然命道:“傳令下去,不許暗中議論上官天鵬一事,誰敢多嘴,我就拔了誰的舌頭,但凡有半個字,飄到湘君耳中,紅萼,別怪師父不講情面。”她心內其實憂慮不盡:阿蘿身上不好,千萬別再聽到這些事情!
而芳笙在朦朧之間,早已聽得種種,在冰棺中,她只靠這雙耳朵感知外界,而寒氣大發,更令她敏感多聞,依上官堡主為人,她也早早想到今日之事,何況昨日,她還收到了那樣一封絕筆,然而世間之事,焉能兩全其美,皆大歡喜?必是在取舍之間。
她只嘆道:上官兄,你以舍生取義,令芳笙心內不安,但這世上,卻無一事,能動搖我對凰兒的情意。
卻又忽現師父臨終之誡,言猶在耳:“湘兒,世間最難堪破,無非情關,之后的話,師父本最無資格說起......湘兒,師父一直將你視如己出,只求你能體諒,師父這番為父為母之心……你身上寒功,正是牽扯在情、欲之間,若一直清心寡欲,方能益壽延年,可得善終,若你墜入情網,天命之年,即為大限,湘兒,你一向無欲無求,可人焉能摒棄七情六欲?師父為此一直痛心無比,也怪你大哥,教的功法令你誤入歧途,可如今,竟更強令你不去動情,師父縱使死了,也心內不安,但你定要,定要……湘兒,都是我們對你不起!”
為了寬慰師父,當時她只問了一句:“無淚豈是有情之人?”她也一向這樣認為:自己是無情之人。
大哥更滿面悲悔:“情在未發之時,自可守心定性,湘兒,其實你天生就有一段癡情,若當真離于心神,發于形跡,定會要了你的性命,師父和大哥,只想你今后能平平安安,不再多災多難……湘兒,都是大哥不好!”
她記得了,一開始未見凰兒,是她尚未懂得心中之意,更要先完成師父和自己一番報國之志,后來見姐姐和二哥生死與共,耳濡目染之下,再加之憶及師父和大哥種種相處,她才漸漸通曉心中深情,她一向將生死置之度外,可若連自己壽命都無法長久,又如何與深愛之人白頭偕老,可情之一字,的確難以令人割舍忘卻,她與老鬼談玄論道多年,亦將其屢屢辯倒,而禪道盡通總歸嘴上功夫,多為鏡里觀花,她絕放不下那位黃衣女郎,她僅見了一眼,從此情根深重。因而漸漸忘了師父和大哥囑咐,只記著自己那番情思,亦頭回不聽師父的話,來見那個想念多年的人……人生不能痛痛快快,隨心所欲,愛自己唯一所愛之人,縱使萬壽無疆,又有何趣!或許她這輩子,只任性了這一事,向來順應天時,冷靜自處,但在此事上,她拿出了自己孤傲一面:為何不與天爭!
她霎時又渾身作痛,緊攥身下,再次陷入了那怪夢之中:一位中年,一位少年,懷中抱著一個嬰兒,這三人還是怎樣都看不清面貌,只那嬰兒隱約瞼上有一顆小痣,依舊是那番對話:
“天賦奇稟,異于常人,妄窺天機,壽夭之兆。”
“可有化解之法?”
“唯有不接觸任何武學,這卻也只可延得一二壽命,可惜了這樣一個天縱奇才,為之奈何!我畢生所學,竟救不得自己愛徒,為之奈何!”
“師父放心,我一定會拼勁全力治好她的,哪怕要我以命相換!”
那兩人一定與她親密無比,但她從不耽于過往……卻又自嘲起來:以往不能練武,或可保得殘命,如今是不得動情,或可得此壽終,上天收走她康健與二覺,如今連這唯一的情,也要剝奪了么?什么異于常人,原來她半生,就為這四字所累!上天從來不懂,她比誰都想做一個常人……
一只綿軟纖掌,似在輕撫額頭,她連忙打斷這股思緒,咬緊牙關對自己道:在冰棺中忍受那么多年孤寂,你活了過來,那么多年寒氣侵體,無數個日夜你也熬了過來,如今總算來到她身邊,你卻變的軟弱不堪,居然還自怨自艾起來,若如眼下這般,你又如何讓她一輩子歡喜?又如何為她撐起青天?羅湘,羅芳笙,為了凰兒,你怎樣都要撐下去,誰都不能將你帶離凰兒身邊,誰也不能從你身邊搶走凰兒!
如此寒氣雖循環往復,痛苦不迭,皆被她強忍下來,加之那只纖掌撫慰,一切倒漸漸褪去,總算又過了一大難關,恍惚中她握住小鳳柔荑,甜甜笑了起來:若以我往昔十幾載孤寂,換的凰兒歡聲笑語,上天亦算厚待我了。
腦中倏忽間,卻有小小一團,輕聲安慰一人:“無須掛懷這些,不練武就不練武罷,又不止武學一道,可以濟世救民,我......”
好荒唐的夢!到底是何人?那些到底是何人?別,別再現身夢中了!凰兒,凰兒......
她忙脫口而出:“別擔心了,別擔心了……”
小鳳玉指早已在她朱唇上來回撫過,另一只纖掌更被她緊緊握住,此時聽到芳笙這樣一句話,心中頓時柔情似水,纖筍不由向下劃去,堪堪在頷尖止住,又流連依依。
而她睜開眼睛片刻,即皺眉道:“凰兒,樊於期獻首,你要多加小心。”
雖已知曉上官天鵬一事,卻并不責怪、埋怨,更無任何不好之言,芳笙先擔憂的,依舊是小鳳安危,這無疑讓小鳳放心,放心之中更為感動,她亦深知:阿蘿心底怎會毫無難過之意,不過都是為了我,將那一切自己擔著罷了。
芳笙又勸道:“那個上官煒,所謀者大,二心難除,可以盡用,但不能讓他留在冥岳。”
小鳳一笑:“我當然知道他的想法,先騙取我一番信任,再弄得我這顆項上人頭,不僅一洗叛徒罵名,還能在正道武林揚名立萬,果然是好算盤。”又對芳笙將內心訴道:“我從前以為,他不過是條狗,如今看來,他大可做只野獸,雖說養虎為患,但猛虎養好了,可比一條惡犬威力要強。”
芳笙心想:虎狼暗中窺伺,總有可趁之機,如今凰兒正是心情大好之時,不該與她相爭,只教紅萼多盯著他些,待之后隨意尋個由頭,派個罪名,即可一了百了。
于是不再在此事上多言,只問道:“可想到什么好法子,教訓那群蠢人?”
小鳳唇邊揚笑:“殺了他們,太浪費了,有五針釘魂術,我又何必多費功夫。”又指了指桌上,對芳笙柔柔調侃道:“也該想想,你那些事了。”
桌上厚厚幾摞,乃是前日送來的賬本,眾賊說什么都要芳笙親自查驗。
芳笙不理這些,只道:“星點尚可燎原,殘風亦卷飛沙。”
小鳳仍笑道:“一個素女劍而已,掀不起多大風浪,何況,紅萼已查到她行蹤,不過三幫四派,若是留有后招,倒的確需要費些思量,卻也不是什么大事。”
死去活來之間,芳笙已下了一番決心,只提道:“凰兒,我記得你說過,那些幫派中,皆藏有冥岳細作,但吹一絲風浪,到時名正言順、漁翁之利,雙雙可得。”之后,便不再多言,翻起書來。
小鳳點她額頭道:“這就是你前時所說,無外患而致內憂了。”又暗笑道:“呆子,我們早就想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