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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芳笙素來為人豁達,兼之氣韻曠世,又博古通今,短短兩日,從冥岳三獠,到廚子仆役,沒有一個不和他稱兄道弟,又在心中敬重此人的。
他早就撤了青絲聯帳,將新畫的《雪中紅艷賞芳時》的美人圖,又掛于床前,這已是第六幅了,若小鳳能見到,不知是直接要了他命,還是無奈之下,煩了他呢?
手持那方緗綺,芳笙出神許久,他深信,大美人會有心甘情愿之日。將帕子妥帖收在胸口,他走到書案旁,手搦湘管,倒不忙著落筆,心中另有一事考量。
小鳳出關,大有一統武林之雄心壯志,芳笙想,自己力所能及處,自要鼎力相助:七寨十二教離冥岳最近,勢力又遍布云南,第一個目標,可能就是他們,這些教派間盤根錯節,到時必以招攬為上,冥岳在小鳳治理下,聲勢浩大,銳不可當,望風而投奔者絡繹不絕,讓周邊臣服,自是不在話下,可那七寨十二教,有三寨一教倒有些不好相與,到底不戰而屈人之兵,不費冥岳一兵一卒方妙。
此時倒要提一提芳笙為人,他不僅交友滿天下,且濟困扶危,施恩又從不圖報,因而武林中欠他人情,思報答者眾多。
芳笙想,眼下少不得要收回一二人情。因而再次提筆,寫了幾封書信,卻也并非挾恩情自傲之文,通篇以寒暄語氣,字里行間卻極具鼓舞之效,又多分析利害,兼之高瞻遠矚,使人難免為之動心:奉岳主為尊,追隨冥岳,共圖霸業。收尾處不過略提一提往昔情誼,這信雖尚未送出,但其成果足以想見。
將信用一段金帶系于窗欞,他便不再理會,服下一顆翠綠藥珠,又灌下去一壺烈酒,憑欄賞雪,吹起了紫笛來。
才出關兩日,小鳳已有光陰飛逝之感,終究不再如少年,這也并非無病呻吟,只是羅芳笙的到來,竟令她正視起,自己一直以來的寂寞罷了。
“不知那個羅芳笙怎么樣了?”
小鳳故意將他忘在一旁,是有意考校此人品性。
二弟子云夢蓮,為的讓師父看出她精明能干,搶先而道:“師父,前日有幾個聾啞人,給他送來幾口箱子,也只規規矩矩放在山下,沒有擅自闖關,他倒也大大方方,任我們查驗,弟子仔細搜查過了,箱子里都是常用之物,連一把兵器都沒有,也無處藏著毒藥暗器?!?
小鳳有了一絲笑意:還算識相。又問道:“就這些?”
大弟子蒲紅萼,看了一眼二師妹,上前回道:“說來也奇,他每日不過是在師父曾閉關的紫府前,吹上幾回笛子,要不就對著一方黃帕子發呆傻笑。”
小鳳當然知道,那就是載有文約的緗綾,這個小滑頭,對她的事挺上心的,看來為人也很執著。
夢蓮又想到什么,也忙上前道:“他倒是和三獠,還有那些男弟子們打得火熱,咱們的廚子仆役,也都和他混在了一起,可他既無探聽冥岳隱秘之事,也無打聽師父喜好之事,但弟子還是怕他另有圖謀?!?
小鳳心中笑道:這個小滑頭,若他想做來,必讓你們發現不得。
“你們不必緊張,我既留下他,就能制伏他?!?
三位弟子皆稱是,紅萼繼續稟道:“師父,他不吃我們送的東西,本以為他有所防備,那成想他天天去后廚討要酒喝,一天少說也要喝上幾十壇,真是個怪人,平素他多待在屋中,畫畫,制香,臨摹字帖,像個文人墨客,不像江湖中人?!?
小鳳撫了撫青絲,微有不甘:看來那日給他幾十壇烈酒,還是少了。
“師父,說到畫,他屋子里掛了好幾幅美人圖,紅萼瞧著,都是師父……”她已話到嘴邊,想了想,還是沒敢把“掛在床前”四字也說出來。
云夢蓮卻已搶先罵道:“這個小賊,居然敢肖想師父!”
小鳳倒不甚在意:“他不過是愛慕我罷了,又有何錯?!庇挚聪蛞慌?,沉默寡言的梅絳雪:“絳雪,你說呢?”
云夢蓮連忙譏誚道:“三師妹定是在想著那個方兆南,連師父吩咐下的事,也敢不放在心中?!?
梅絳雪本就不想再和羅芳笙打交道,心中更在顧念,青兒將和心上人一起逃離冥岳之事,因而有些心不在焉,此時她不慌不忙道:“師父,弟子只是在想,羅芳笙畢竟是個賊,他會否盯上了什么,冥岳中的武功秘籍。當然,師父姿容絕世,他愛慕師父理所應當,與他偷盜之心,并不沖突?!?
小鳳一笑,又對云夢蓮訓誡道:“看事不可只流于表面,夢蓮,你要引以為戒,還有,我更不想再聽到,你隨意詆毀師妹,記住了么?”
聽聞此言,云夢蓮只好低頭稱是,卻對梅絳雪,又暗恨了幾分。
“紅萼,我給了你們兩日查他的來歷,有什么成果?”小鳳特地寬限了兩日,她要一五一十,掌握這個小滑頭的來龍去脈。
而據蒲紅萼了解,羅芳笙此人,可以說是眾人皆知,更有人為他作書立傳,卻無一人知其底細,因而查他,才費了一番功夫。
拿出一沓紙來,她緩緩念道:“說起羅芳笙,最早可追溯到十多年前,國廈將傾,他屢屢出手,整治貪官污吏,也曾做過謀士,計拒蒙兵鐵蹄,力挽狂瀾,保家衛國,據說他當時才十四歲,后來不知為何,竟不再插手朝廷之事,只將自己掩在昆侖奴面具之下,手持紫笛,終日閑云野鶴,看見不平,不過出手一二?!?
小鳳心想:武林中人,除天龍幫這類,涉及鹽海貨運,此外多不與朝廷來往,這個小滑頭,既有報國之志,還真是書生意氣。
見師父聽進去了,她繼續念道:“他被天下眾賊推為首,聽得人說,他時常對月嘆懷,‘幽蘿旋老,杜若方生’八字,有人覺得,這是他對自己無雙輕功的贊譽,也有人認為這是一句禪機,還有人說,這是他對一女子求而未得,多年來感懷佳人,而生的悵惘,真是眾說紛紜,并無定論。他以‘薜荔湘君’為號,因而武林人士皆以‘湘君’尊稱,若說起他這本行之事,竟每次都提前給人下一張,‘一枝白梅,冷香如故’的月白箋子,措辭文雅,態度恭謙卻又勢在必得,凡是入了他眼中的寶物,必會如約定般盜走,從無失手,用的方式也常常出其不意,恰如神龍首尾難尋,所以被人稱作‘踏霧游云無影落,寒梅伴月空悠悠’。此人雖說是個賊,卻對不平之事絕不姑息,與那些三幫四派多有沖突,在貧苦百姓中,反而極富聲譽,那些正道覺他行事偏頗,但也無不敬仰他的風采,認為此人是個有品行的雅賊,南省那些黑道中人提及他,也沒有不夸他一聲仗義的,尤其那南六省的頭子笑面一梟,誰的賬都不買,卻曾當著眾人立誓:但凡湘君一句話,刀山火海,在所不辭,這個羅芳笙在黑白兩道,可以說是一呼百應,師父,南六省遲早要被咱們冥岳吞并,不如……”
“這事我另有打算,無須你們多言?!?
小鳳的心思是:南六省又如何,只要她想,那些人還不乖乖歸順,只是與三幫四派的陳年舊怨不同,若動刀動槍,終歸落了下乘,這倒不失為一個,試探那個小滑頭的好時機,可若去和他說,倒像是自己有求于他,她倒要看看,這個小滑頭,是不是也能通曉她的心意。
蒲紅萼不敢再多言,只將資料上最后一事回稟道:“師父,此人還有一件大奇事,身處江湖,他卻從來沒有殺過一個人。”
聽此,云夢蓮分外不屑:“那他不如去賣書賣畫,學人家當什么大俠,刀尖舔血的日子,豈是這種文弱書生過得的。”
小鳳卻不以為然:“即便身處江湖,個人也有個人的原則,殺不殺人倒無所謂,此人只要能為我所用,不是浪得虛名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