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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多年沒見，沒想到再相見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劉掌柜心中悲意涌動，看著劉阿么。記憶中那個明快愛笑的人卻瘦的成了一把骨頭，臉上更是有些深深的皺紋和滄桑，就那么靜靜的躺在那兒，劉掌柜就能知道劉阿么這些年過的多苦。

他這一刻最多的是心疼和無地自容，當(dāng)年信誓旦旦的說要照顧劉阿么一輩子，當(dāng)年言之鑿鑿的保證要為他遮風(fēng)擋雨，當(dāng)年滿心滿意的以為能給他天長地久。最后，卻是讓劉阿么受盡了委屈吃夠了苦頭，替他撫育孩子，撐立門庭。

劉掌柜這一刻卻是想著，年輕的他原本把親人長輩恩人看的比命還重，比天還高。可最后，真正對他好的，他卻是真正的傷害著無視著，知道自己夫郎的苦楚和心酸，可總想著他們時日還長著，總能過上好日子。

就是這么一個想法，害他劉掌柜一生，更害了劉阿么一生。

大夫這兒瞧著拿來的人參，點頭說行，先熬起了參湯，等著給劉阿么灌下去再切參片給劉阿么含著。劉掌柜站在塌前，想上前又害怕劉莊和方致遠(yuǎn)的排斥，他明白這個時候，能讓他來瞧瞧劉阿么，方致遠(yuǎn)和劉莊已經(jīng)算是仁至義盡了。

劉莊看著他嬤嬤沒有動靜，心里煩躁擔(dān)憂，眼睛撇到了劉掌柜。他忍下心中的怒意和不快，和他說了幾句話。

劉掌柜也慢慢的坐到塌前，細(xì)細(xì)的看著劉阿么。一時間屋子里靜的可怕，誰也不知道說什么。

大夫熬好了參湯，劉莊和方致遠(yuǎn)幫著灌了下去。大夫把參片給劉阿么含在嘴里，在劉阿么的身上扎針，半響，劉阿么的手指頭動了動，大伙心里定了定。大夫再接再厲，繼續(xù)扎針。

劉莊想想，對著劉掌柜說道：“劉掌柜，你先到里間避一避，要是嬤嬤醒了，我怕他受刺激。”意思很明顯，給他們兩邊都留了面子。一個死人死了三十年突然活了，他嬤嬤醒來瞧見了，可不得了，這還身體正弱著呢。

劉掌柜瞧著劉阿么剛剛有了反應(yīng)，心中稍稍有了底些。聽著劉莊的話，知道自己不適合在這，又不放心劉阿么的病情，就去了里間的屋子，靠著近，隔著門縫，也能聽到這邊的動響。

過了好一刻，劉阿么悠悠醒來，可是神情卻很是迷茫，對著劉莊看看，再對著方致遠(yuǎn)瞧瞧，嘴里卻是說道：“我這是在哪兒啊，我家阿和呢，他是不是又去哪兒捉魚弄蝦了，給他爹知道了恐怕又得挨一頓揍了。哎，你們看到我家阿和了嗎？瞧見了嗎，這孩子太皮實了，一個不轉(zhuǎn)眼就不見了。”

劉莊心中一虎，忙說道：“嬤嬤，我是阿莊啊，你的孫子，你剛剛說什么呢。”

這回劉阿么的回答讓大伙傻眼了，只聽見劉阿么說道：“孫子，可我就阿和一個兒子啊，他才五歲大，我怎么會有孫子。不對不對，我家阿和七歲了，不對，是五歲還是七歲了，我怎么記不得了呢。”說著很是著急的模樣。

大伙傻眼了，劉掌柜在旁邊看著心急如焚，大夫給劉阿么把脈，最后，把方致遠(yuǎn)和劉莊拉倒隔壁，有些沉重的說道：“恐怕你家嬤嬤是摔壞腦子了，他本來身子骨就弱，現(xiàn)在醒是醒了，可腦子卻是鬧不清楚了。以后，你們可得多費些心思在他身上，不可讓他勞累，最好能有個人專門看著他。我瞧見過你們家阿么的這種病，家里的人一不注意就走失了，或是掉水里了，很是危險。”

方致遠(yuǎn)瞧著劉阿么這個樣子倒是有些像老年癡呆癥的情形，可要真是這樣的話，那可就真糟糕了。

而大伙剛剛只注意劉阿么說話了，半響才發(fā)現(xiàn)劉阿么的一條胳膊動不了了。劉莊瞧著這樣的嬤嬤，有心疼又擔(dān)憂，看著迷迷茫茫，眼中中時不時閃過害怕和緊張的嬤嬤，劉莊只能忍著悲傷，慢慢的哄著劉阿么。

劉阿么嘴里說道：“阿和呢？我怎么還沒見著他啊，不行，我要去找他，我得好好的說說他。怎么能這么的調(diào)皮呢，他是馬上要上學(xué)堂的人了。”

劉莊聽的稀里糊涂，劉掌柜卻是聽的肝腸寸斷，他知道劉阿么說的是他們剛剛分家的時候。那個時候，阿和有些皮，整天的不著家，他這個做父親的很寵著阿和，劉阿么這個做阿么就怕阿和和其他小孩去玩水，每天一不見著人，就開始往水塘邊，河邊找。

家里有了些銀錢，劉阿么心心念念的要讓阿和去學(xué)堂。可最后怎么了，好像是阿和上了半年私塾，他爹么跑來哭鬧，說他們有了銀錢也不知道孝敬長輩，要他們出錢給二弟家的兩個孩子上私塾。他們家哪里負(fù)擔(dān)的起三個孩子上私塾的費用，阿和雖然小，特別懂事，就說不上了。劉阿么不樂意，非得送他去。路上和他阿么和大吵了一架，他既不愿意看著夫郎孩子受委屈，又見不得自己親阿么啼哭傷心，只好兩邊和稀泥，再去做些零工，給些大錢給他爹么。

阿和再上了半年，他想想以后阿和還是要種地的，就沒再讓阿和去了。結(jié)果劉阿么三個月都沒和自己說句話，也把自己的私房銀錢都沒收了，他爹么沒了他的貼補(bǔ)，找上家門，劉阿么狠狠的吵鬧了一頓，還要請里正族老來做主，才把這事情了結(jié)了。

劉掌柜現(xiàn)在想想，才知道他錯的多離譜。要是他爹么真的在乎他能讓他左一次為難，右一次委屈嗎？不會的，就如二弟，不如他勤快懂事，可從小家里的好吃的好穿的都是二弟的。

多少次他爹么為著他家二弟來找他家麻煩，明明不是他們的錯，明明被趕出家門的是他，卻一次次的找他要錢要東西，從來沒問過他有沒有為難的地方。每次劉掌柜得了爹么的一個笑臉都要高興好久，心里也都想著，日久見人心，爹么終究會知道自己的好的。

可實際上呢，他從戰(zhàn)場上傳出死訊，他爹么傷心不傷心他不得而知，只知道他們欺辱他留下的夫郎孩子，算計著他死后的撫恤銀子。他家二弟和阿么甚至要把自己的夫郎賣了，孩子糊弄了，好占自己留下來的屋子和房子。

為著這么狠心冷血的親人，他冒死上了戰(zhàn)場，更是留下了自己的夫郎孩子受苦。總想著都是一家人，他不在家，看在他為二弟和爹爹去當(dāng)兵的份上，他們不說幫襯一二，總不會再為難自己的家小的。

他一輩子糊涂，一輩子分不清好壞，一輩子被人哄騙。他可以說是罪有應(yīng)得，自作孽，只是對著夫郎和孩子，劉掌柜卻是懊悔不已，悔不當(dāng)初。就如方致遠(yuǎn)所說的那樣，他就不該娶夫生子，害人受苦。

這個時候，猛然從劉阿么嘴里說到劉和小時候的事情，劉掌柜心中無比酸楚和后悔。他知道劉阿么有多想阿和做個有本事而又體面的讀書人，所以才在三四十年后，依舊心中掛念著阿和讀書的事情。

同時也知道他當(dāng)時的做法有多傷人心，多自私。為了自己阿么的私心，斷了他親子阿么的期望和希翼。

這邊，方致遠(yuǎn)看著劉阿么這樣心里揣揣的，看了看門后面的劉掌柜。方致遠(yuǎn)想了想，小心翼翼的試探劉阿么道：“嬤嬤，阿和現(xiàn)在去玩了，呆會回來，可阿和的爹我們不知道去哪兒了。”

劉阿么這時候很不高興，嘴里說道：“還能去哪兒了，肯定是給他家爹么種地去了。”

方致遠(yuǎn)和劉莊相互看看，都知道劉阿么是認(rèn)不得他們了。劉莊心里又酸又澀，看著自己嬤嬤這樣，鼻子一酸，眼淚直往下流。

劉阿么雖然不太知道劉莊是誰，可心里卻是覺得劉莊親的很，看著他傷心了，忙說道：“小哥兒，你可不要掉金豆豆了。這是怎么了，有事情給阿么說，阿么來給你做主。”

劉莊聽著劉阿么這樣說，心里更傷心了，不愿意流淚讓劉阿么難受，硬憋著了。扯出笑來說道：“沒事，我剛剛被沙子迷了眼睛。”

劉阿么不聽勸，吵著要下地，大伙拗不過他，讓他下地走走。他在屋子里慢慢走，雖然一條胳膊僵著，他卻好像沒什么知覺一樣并不覺得怎么樣。

大伙都以為安靜了下來，不想，劉阿么慢慢的走到門前，一掀開門簾，大聲說道：“阿和，我就知道你在門后面，你給我出來，別以為躲在門后面等你爹回來給你求情，我就不揍你了。”

屋子里方致遠(yuǎn)和劉莊嚇了一跳，門后面可是站著劉掌柜啊。劉莊和方致遠(yuǎn)就在劉阿么身子的后兩步，怎么也沒想到他嬤嬤會做這樣的動作。

劉掌柜也嚇了一跳，他是特別愿意見劉阿么的，可卻更怕劉阿么受不了。

劉阿么一見劉掌柜，雖然頭發(fā)花白了，胡子白了，可他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沒有大伙想象中的激憤，更沒有激動，只是平平淡淡的說道：“怎么是你啊？阿和呢？他是不是又跟著你去鎮(zhèn)上了，叫他別躲著了。我不揍他了，不然，他總是以為你這個爹爹是好人，我這個阿么是個會打他的大惡人。不能紅臉都讓你唱了，我也要做做好人。要不，兒子都跟我不親了。”說著埋怨的看了一眼劉掌柜。

劉掌柜鼻子發(fā)酸，卻是鎮(zhèn)定的接口道：“阿林，咱家小子聰明著呢。每次都和我說阿么對他最好了，他最喜歡阿么了。我這個做爹的再不對他好些，在他心里都快沒地位了。你也要給我些機(jī)會，讓我表現(xiàn)表現(xiàn)啊。”

劉阿么復(fù)又高興了起來，還是叮囑道：“別亂花銀錢了，阿和都要上私塾了，每年的束脩貴的很，我們還要給他攢錢娶夫郎，這銀錢要花在刀刃上。你啊，就知道大手大腳，以后可怎么辦啊。”

劉掌柜討好的點點頭，嘴里連說道：“是，是，我下次再不會亂花錢了，都聽阿林的。”

劉阿么噓噓叨叨的說了一通，也有些累了，倒在塌上就睡了。劉掌柜卻是眼睛發(fā)酸，鼻音隆隆，心里像刀割了似的。他知道劉阿么這是怎么了，他是陷在了過去的美好記憶中，那個時候他在家，有阿和。他們一家三口，雖然沒什么銀錢，可卻過的踏實幸福。

不僅劉阿么能記得當(dāng)年的情形，就是劉掌柜自己何嘗不是時時記著呢。不然，也不會脫口而出剛剛的對話了。

☆、110·悲傷

劉阿么睡著了，發(fā)出輕微的鼾聲,劉莊心里酸楚可想到劉阿么能醒已經(jīng)是上天的保佑了。方致遠(yuǎn)看著劉掌柜和劉阿么的樣子,不知道怎么的心中倍感無奈和難過。原來劉阿么都是靠著記憶活著，阿莊的爹去世,在劉阿么心里恐怕早已經(jīng)結(jié)成了傷疤，一碰就痛，一想就疼吧。

劉掌柜在一旁兩眼紅腫，神情痛苦悲傷,不知道是在懷念過往,還是在悲傷現(xiàn)在。只是不斷地看著塌上的劉阿么，充滿著懊惱后悔與心疼。

大夫瞧著劉阿么醒了過來,就讓大伙去歇歇，留個人守夜就行了。方致遠(yuǎn)和劉莊哪里肯去歇著，就在劉掌柜也都堅持在屋子里看著。大夫也不去催，只是自己去睡了。

寅時，劉莊想給劉阿么喂些水，看在趴在桌上昏睡的方致遠(yuǎn)有些心疼，走路盡量輕些，不吵著他。他倒了茶準(zhǔn)備扶起劉阿么起身，但耳朵靈敏的他卻在也沒聽到劉阿么的鼾聲，心里有些不安。等手放到劉阿么的臉上，發(fā)現(xiàn)劉阿么已經(jīng)沒了氣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