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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個人的眉眼間似覆臘九寒天的冰霜,眼底更盛滿了恐懼與惶然。
“薛中丞來了”
也不知是誰小聲輕呼一聲,殿門前烏壓壓的錦衣鬢影皆往東面看來,人群之中,
一襲藕荷色宮裙的淑妃娘娘當先焦急地迎了過來。
于頌與薛琦加快腳步,與一眾御醫擦肩而過時,所有侍御醫的目光都猶疑地落在姜離面上。
姜離袖中指節微攥,
待到了淑妃跟前,
方見殿門緊閉,
在殿前等候的除了淑妃,
還有太子李霂、肅王李昀、德王李堯和慶陽、宜陽兩位公主,
除了他們,
還有殷賢妃與太子妃薛蘭時,她二人身后,
還站著裴晏、寧玨、姚璋、袁興武等一眾外臣。
裴晏目光切切看來,二人遙遙相望一瞬,
淑妃已拉住了姜離的手,“終于來了!”
她語聲略帶慌忙,
“好孩子,莫怕,除了本宮,太子殿下和兩位公主殿下,還有裴世子也十分信你的醫術,來,跟本宮進來”
薛琦低聲道:“泠兒,絕不可出差錯!”
姜離來不及應話,也來不及朝太子等人行禮,便被淑妃一路拉到了殿門之前。
“貴妃娘娘,人來了”
淑妃話音落定,殿門開合間,姜離步入了這九武至尊的寢殿。
殿內門窗緊閉,青銅鶴首宮燈燈火通明,沿著繡紋繁復的黼黻一路往北,很快,姜離看到蟠龍帷帳四垂的龍榻上,景德帝李裕面色青灰地躺在那里。
六年前,正月初一黎明時分,姜離曾在宣政殿上拜見天顏,可那時的她似階下之囚,只輕輕一瞥,并未看清天子面容,她只記得景德帝高高在上,威嚴懾人,看著她的目光似千鈞之劍,壓的她喘不過氣來。
直至此刻,她才看清了景德帝的模樣,將至花甲之齡的景德帝身材尚算魁梧,身形卻已經十分削瘦,他雙頰淺凹,劍眉入鬢,滿頭長發花白,面色褐濁,口唇青紫,微弱的呼吸若不細察,甚至讓人生出某種可怖的錯覺。
可即便是這樣一個奄奄一息,生死難明的老者,姜離視線落過去的那一刻,不僅一顆心高懸,連背脊也沁出了幾分冷意。
“貴妃娘娘,這就是薛氏大小姐,讓她試一試吧。”
淑妃使勁握著姜離的手,仿佛以此來給她信心,姜離視線一抬即低,也看清了站在床頭著華貴宮裙的貴妃高瓊華。
她年過半百,姿儀卻仍如她的名字一般典雅矜貴,她鬢發高挽,鉛粉掩住大半皺紋,一雙斜飛柳葉眉更襯出她三分威嚴七分雍容,此刻,她微陷的鳳眸輕瞇起來,上下打量姜離之后立刻道:“既然淑妃也信她,那好,先讓她問脈?!?
龍榻之前還守著大太監于世忠以及嚴明禮在內的三位太醫,見狀嚴明禮想說什么,高瓊花一個眼神落來,嚴明禮立刻把即將出口的話咽了下去。
淑妃擰眉道:“好歹說一說陛下病況”
高貴妃面無表情道:“不是說她是長安城最出眾的女醫嗎?想來一請脈她什么都知道,讓本宮看看她厲害在何處?!?
淑妃欲言又止,又憂心地看向姜離,姜離抬眸看她一眼,恭敬道:“謹遵貴妃娘娘之令,臣女愿意一試?!?
高瓊華瞇起眸子,“好,于世忠”
于世忠輕聲應是,又躬身上前,輕輕地把景德帝的手腕撥露出來,姜離定了定神,挽起袖子上前問脈。
“師兄,這”
殿門之外鴉雀無聲,殿內的動靜便也模模糊糊傳了出來,寧玨聞言擔憂地看向裴晏,又忍不住低聲道:“她能行嗎?”
裴晏并不做聲,只定定看著殿門,仿佛能透過厚重的木門看向殿閣深處,不遠處,太子妃薛蘭時攥緊了雙手,另一側的薛琦也額生薄汗。
肅王李昀咬著牙道:“幾位老太醫都沒法子的病,竟然讓一個小姑娘來治,今日若出了岔子,也不知兄長如何向朝野交代?”
太子李霂亦一臉沉重,“即便薛泠并無醫治之法,做為陛下親子,本宮也算盡了全力,二弟慣會口舌之爭,不知二弟有何良策?”
肅王話頭一滯,只哼道:“用個小姑娘來給父皇救急,倒的確是兄長的良策。”
肅王嘲弄之意分明,一眾外臣聞言愈發噤若寒蟬,太子李霂已被冊立十八年,若今朝景德帝之病無藥可醫,那他便是最名正言順繼位之人,而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李霂等這一日已經等了太久。
李霂聞言卻仿佛沒聽見其中大逆不道之揣測,只微微閉上眸子入了定,仿佛對姜離的醫術成竹在胸。
見李霂不接招,李昀只得冷哼一聲也默然下來。
太極殿內,高瓊華等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姜離,淑妃擔憂地站在原地,一時去看景德帝灰敗的面色,一時又去看姜離沉定的眉眼,便見她一邊請著脈,目光也落在景德帝面上,而那雙清凌的瞳底似一汪靜水深潭,并無絲毫驚惶。
高瓊華見姜離巋然不動,她自己莫名生出一股子不耐之感,就在她等的快忍不住之時,姜離忽然起身,伸手探向了景德帝口唇
高瓊華想出聲制止,可見姜離神容鎮定,猶豫間又起好奇,便見姜離探完景德帝口唇,又抬手往景德帝四肢觸去,稍作按壓之后,她退回半步開了口。
“陛下舌絳紅,苔黃膩,脈弦而緩,又觀面色灰敗,眼下青黑,口唇發紫,兼下肢浮腫,疑是濕熱中阻,氣機阻滯,夾虛夾瘀的腎癆石淋之癥,當伴神疲乏力,少言寡語,時有惡心嘔吐,腰背偶痛之狀,并食少,溺溲量少且余瀝不盡?!?
姜離斂眸說完,高瓊華當先挑高了眉頭,見于世忠瞪大眸子要說話,她一抬手道:“那你可有醫治的法子?”
姜離繼續道:“當治以清熱燥濕,通腑泄濁,益氣化瘀,散結通絡,可湯液與針灸并用。”
話音落定,殿內詭異一靜,淑妃長松一口氣,又滿是期待地看向高瓊華,高瓊華略一點頭,“嚴太醫,你如何說?”
嚴明禮面色復雜道:“得先看看薛姑娘開的方子?!?
姜離略作思忖,“擬方蒼術、白術、豬苓各十錢,澤瀉、黃芩、黃柏八錢,金錢草、大黃、黃芪、丹參六錢,川牛膝三錢,六一散七錢。方中蒼術、白術、豬苓、澤瀉、金錢草、黃柏、六一散等清熱燥濕以健運;大黃、土茯苓、萆薢、虎杖、六一散等通利便溺以除邪毒;穿山甲則通經絡,消堅散積,祛邪養陽?!?
姜離說完看向嚴明禮三人,“嚴大人以為如何?”
嚴明禮略一猶豫道:“確說得通,但陛下沉疴已久,臟腑早已失和,虎杖、金錢草等藥藥性迅猛,恐陛下體虛難受”
姜離聞言便也明白了為何這么多太醫“束手無策”,并非無策,而是畏懼景德帝體虛之故不敢下猛藥,她便道:“陛下卻已現氣機紊亂,臟腑失和之狀,因而清氣不升,濁氣不降,瘀阻于內,發為本病。故而施藥當從源著手,清除病根,若畏而施柔,陛下之疾自當江河漸下,終至油盡燈枯,我以清熱燥濕,通腑泄濁治其標,益氣活絡,破瘀散結攻其本,此乃《內經》‘結者散之’、‘堅者削之’之意,虎杖、金錢草,六一散等諸藥聯用,方標本兼治,攻補兼施,扶正除邪。”
見姜離言辭篤定,嚴明禮不知如何反駁,高瓊華立刻道:“于世忠,按方用藥?!?
于世忠應聲,親自帶著兩個近侍小太監出得殿門,外頭眾人聽見此動靜,不禁為姜離松了口氣,肅王看了一眼太子,輕聲道:“也不知兄長欣然與否?”
殿閣之內,高瓊華又道:“早間嚴太醫他們給陛下施針一次,藥也用過了,陛下短暫醒來片刻之后,復又昏睡了過去,本宮聽聞你尤擅針灸,施針可能讓陛下醒來?”
姜離沉吟一瞬道:“臣女不敢妄語,只盡力一試?!?
言畢,她又問:“敢問娘娘,陛下從前雖偶有腰痛之狀,但用藥可緩,今晨病發之時,卻是腰痛極劇,用藥無效,后劇痛之下暈厥不醒,可對?”
高瓊華皺眉道:“正是如此?!?
姜離心中有數,于是篤色上前,正要傾身檢查景德帝手臂,嚴明禮道:“姑娘打算用何種針灸之法?適才我們已經灸過陛下腎俞、中極、委陽、三陰交、照海、然骨諸穴,但見效甚微,姑娘有何略策?”
姜離此刻正握著景德帝的右手細看,這時她忽然道:“嚴大人過謙了,大人不是找到了急救陛下之癥的關竅嗎?”
她如此一言,嚴明禮三人皆是一愣。
高瓊華見她捧著景德帝手背,也忽地想到了什么,“你是說”
姜離指著景德帝手背第三指與第四指之間的青紫針眼道:“娘娘,此穴名為‘陽光穴’,患腎癆石淋之癥者,若痛疾猛發,可選毫針以針頭朝腕側斜刺,得氣后施瀉針之法,每一刻鐘行針一次,使針感延續,半個時辰之后,再按瀉法起針②,而其間此穴若有黑血流出,則可效用翻倍,令病患劇痛消解,還能促氣機暢行,溫養臟腑。”
姜離說完此話,又有些納悶道:“但不知嚴太醫,或是另外兩位太醫,為何不曾施針到底?若能半個時辰再起針,雖不解病根,但陛下或許已經醒來?!?
高瓊華一時目瞪口呆,嚴明禮三人面上亦是青白交加,三人互視一瞬,又瞟一眼高瓊華,很快,嚴明禮主動上前道:“原來如此!姑娘誤會了,施針之人并非我三人,而是尚藥局的一位醫女,因我們未見過此等救急之法,誤以為她……她有意損傷圣體,還欲請娘娘責罰她,卻原來都是誤會……”
姜離只做驚訝,“竟是如此?那她不僅無罪,還當有功才是,若非她針刺放血,陛下所受苦痛不止于此?!?
嚴明禮面露苦澀,又拱手一拜,“娘娘,都是微臣的罪過?!?
高瓊華氣哼一聲,對不遠處的嬤嬤不耐地擺了擺手,待那嬤嬤領令而去,高瓊華忙道:“既如此,還不快給陛下施針”
姜離心底暗松一口氣,“是?!?
第172章
舊恨難平
“怎么還沒動靜?”
姜離施針完已是兩炷香的時辰之后,
高瓊華坐在榻沿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景德帝,未幾,又焦急地看向姜離。
姜離躬身道:“剛用了藥,
只怕還要等上片刻?!?
高瓊華嘆了口氣,
目光幽幽地看著景德帝,
眉眼之間更籠罩著一層沉郁,誰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又過了一刻鐘,窗外天色昏暗下來,
于世忠吩咐小太監再添宮燈,正忙亂之時,榻上之人發出一聲輕咳,下一刻,
景德帝終于睜開了眼。
“陛下!陛下您醒了?”
高瓊華喜不自勝,淑妃也連忙走近了些,景德帝虛虛睜開眸子,
瞧見榻前二人,
眼底并無意外,
但很快,
他目光一晃看向了五六步開外的姜離。
淑妃忙道:“陛下,
這就是薛氏那位大小姐,
今日您病發迅猛,太醫們一時沒了章法,
臣妾和太子想著薛姑娘醫術了得,便請她來為您看診,
適才她施了針,又用了新方,
您這才醒了過來”
“臣女拜見陛下。”姜離跪地行禮,不敢抬頭半分。
景德帝緩了片刻,啞聲道:“平身吧,朕知道你?!?
姜離謝恩起身,低眉站在原地,淑妃見狀道:“好孩子,快過來看看陛下眼下如何了?”
姜離應是,待近前,便對上了景德帝混濁的目光。
李裕年輕時生得一雙桃花眼,俊眉高鼻,英武風流,到了垂垂暮年,枯槁的面皮之下仍是一副刀削斧刻的骨相,此刻雖多有病弱之態,其不怒自威的帝王威儀仍不可小覷,姜離不敢與之對視,只彎身請脈。
很快她道:“陛下沉疴已久,下焦積熱尤甚,除了施針與湯液,臣女還可施捏脊與按摩經絡之法幫陛下清滌積熱”
高瓊華不禁道:“效用可大?”
姜離頷首,“兩日一次陛下石淋之癥半月可緩,腎癆虛熱之癥則需長久調理?!?
高瓊華便道:“既是如此,那陛下就讓這孩子試試吧?”
景德帝略有艱難地喘了口氣,“也好?!?
高瓊華起身,便見姜離凈了手,先按壓景德帝雙手手背穴位,又令于世忠幫景德帝俯趴在榻,姜離素手行捏脊通絡之法,又一刻鐘的時辰之后,景德帝沉重的氣息果然輕松了幾分。
姜離退開來,“陛下如今必覺腰痛,但陛下不可久臥,不僅如此,陛下還要飲足水,由侍從們扶著與殿中走動,一刻鐘一?!?
說至此,姜離面露難色,又看向于世忠道:“請公公近前。”
于世忠聞言緩步上前,便聞姜離在其耳邊輕語了兩句,他聽完有些訝異,姜離卻眼觀鼻鼻觀心一臉泰然,于世忠隨即露贊賞之意,“好,姑娘的意思咱家明白了,今夜咱家定會好好侍奉陛下”
石淋者,淋而出石也,腎主水,水結則化為石,故腎客砂石。腎虛為熱所乘,熱則成淋。其病之狀多為溲溺不能卒出,痛引少腹,膀胱里急,再加上景德帝患有腎癆之癥,重可致命,不得輕慢。如今針藥齊用,當務之急便是令景德帝溲溺順遂,若砂石遂出,則無性命之危,若不出則當真更為棘手。
但這等私隱之事,姜離不好直言,只能令于世忠貼身細察。
高瓊華幾人皆不知姜離吩咐了什么,見于世忠所言,便也知她自有條理,淑妃看看景德帝,再看看姜離,遲疑道:“時辰已晚,太子殿下他們一直守在外面,還有幾個陛下想見的外臣也一直守著,陛下可要遣走他們?”
這片刻間景德帝已緩和許多,聞言道:“不必,給朕更衣,讓他們稍后來見。”
高瓊華欲勸阻,“陛下尚在病中,何必如此辛勞?”
景德帝不容置疑,于世忠忙近前為其更衣,景德帝這時又看向不遠處的姜離,語聲和煦了幾分,“你叫薛泠?今日你問疾有方,當賞?!?
姜離躬身謝恩,淑妃徹底放下心來,“好,陛下既要問政事,臣妾便命人送這孩子出宮,頭次給陛下看診,只怕心底也害怕著呢?!?
景德帝微微頷首,淑妃遂帶著姜離告退,甫一出殿門,便見殿外眾人仍在檐燈下候著,見她二人出來,肅王立刻迎上來,“娘娘,父皇如何了?”
淑妃一笑道:“王爺安心,已經醒過來了,薛姑娘有法子治,今夜先用藥,王爺和太子都先候著,裴世子你們也等著,陛下這會兒在更衣,稍后是要見你們的?!?
此言落定,眾人都長松了一口氣,太子近前道:“泠兒,你做的很好,待會兒讓你姑姑送些你喜歡的珍寶,若明日還需你入宮,你務必盡心?!?
眾目睽睽之下,姜離自然道:“謹遵殿下之令?!?
說著話,薛蘭時也上前來,握住姜離的手道:“好姑娘,幸而有你,走吧,讓你父親帶著你跟我回東宮,喜歡什么自己挑去”
景德帝病情初定,內眷多留無益,薛琦今日并無公務稟告,自也不便久留,如此安排淑妃也樂見,“好,那我就把她交給太子妃了,泠兒醫術高明,實乃薛氏之福。”
薛蘭時含笑應是,遂帶著姜離二人往東宮去,數十目光緊盯著,姜離不便與裴晏說什么,只得先作別不提。
一路上前后侍從相護,三人皆無話,待回景儀宮,剛進殿門薛蘭時便遞給明夏一個眼色,明夏會意,令內外侍婢退下,合上殿門后守衛在外。
“哥哥,你派人送來的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午時父皇病倒,我與太子入宮侍疾,這一整日我又擔心父皇出事,又想著湛兒之事,白鷺山書院到底怎么了?!”
薛蘭時面沉若水,被她緊盯著的薛琦則面如死灰,“娘娘,湛兒今歲是入不了科場了!”
薛琦啞聲哀嘆一句,不等薛蘭時發問,只將書院所生之事簡明道來,薛蘭時越聽面色越難看,末了猛一拍桌案,“什么?!你是說那篇文賦,是、是別人給湛兒寫的?!這怎么可能!他怎么敢?!”
薛琦苦澀道:“娘娘,是真的,但凡湛兒是被污蔑,我也不容那人茍活,可回程路上,湛兒已交代了前后因果,那人所言并非作假,他哭訴是被我逼得狠了,又羨慕那學子文采,便生了妄念。本來只是寫一篇文賦拿回來討我開心,卻不想那文章被我傳了出去,繼而連陛下都知道了。我下山時交代過那院監不可多言,但當時在場之人頗多,尤其那王喆,此人乃是肅王一脈,他既然知曉,肅王斷不可能輕放此事,等到明日……不,只怕今天夜里,消息就會不脛而走,早晚會傳到陛下跟前?!?
薛琦悔不當初,“早知如此,我就不為他造什么長安第一才子之名了,陛下最厭弄虛作假之人,若知曉此事,輕則斥責,重則欺君,屆時只怕還會連累娘娘。”
薛蘭時落在迎枕上的手緊攥,又咬牙道:“這就是哥哥教出來的好兒子!那姚氏本就是個樂伎,卻得哥哥寵信,連她的孩子都分外愛重,如今,竟教出來這樣的酒囊飯袋,他……他這是要害苦了我們!”
薛琦苦聲道:“是我之過是我之過,為今之計我們得想個法子才是?!?
薛蘭時深吸口氣,略一閉眸又猛地睜開,寒聲道:“讓他滾出長安!”
“娘娘”薛琦很是不舍。
“不然如何辦?讓他留下成長安笑柄?讓別人指著他的鼻子罵?!”
薛蘭時強定心神,“讓他躲出去,就說……就說他志不在仕途,此去是去西南尋覓良師,一邊求學習文,一邊體察民間風土,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讓他游歷幾年,長進足夠了再回長安,屆時此事已經被世家百姓淡忘,就算有人質疑他文章有假,只要他自己能寫出更好的,旁人也無話可說?!?
薛琦猶豫一瞬,到底還是應了薛蘭時之策,“也罷,也罷,也只能如此了,那學子如今還在白鷺山上,只要沒有實證,流言蜚語早晚也會被遺忘,就依娘娘的吩咐吧,今夜回府之后我便讓他連夜離府,出去個四五年再回來,只是、只是娘娘急需用人,這幾年咱們薛氏是沒有用得上的人了……”
“誰說沒有可用之人?”
薛蘭時反駁一句,目光一轉,看向站在一旁默然不語的姜離,“泠兒不就是我薛氏的福分嗎?”
薛琦愣住,姜離自己也是一怔,“姑姑……”
薛蘭時擠出絲笑,目光望著姜離,話卻是對薛琦說的,“哥哥莫要學那些只看重男兒的迂腐之人,不是只有男子入了仕途才能予我助力,泠兒醫術高明,從前名動長安,今夜救了陛下,往后在陛下跟前都有了臉面,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淑妃說的很對,我們薛氏是有福的?!?
姜離聽聞此言心底有些不安,面上只做受寵若驚的無措之狀。
薛琦此時也反應了過來,“娘娘所言極是?!?
薛蘭時深吸口氣,“此事,我還得想想如何讓太子殿下知曉,陛下如今大病未愈,即便知道此事,也不一定會發作,他老人家可沒有真把薛湛放在眼里,再加上泠兒看診有功,事情不一定會鬧大,但在太子跟前卻不好交代”
如今的太子便是未來的帝王,想到景德帝之病,薛琦也覺背脊發涼。
薛蘭時瞟一眼姜離,不避諱的道:“太子輕薛氏已久,本以為湛兒從文,能為太子看重,可如今……偏偏景和宮那位滴水不漏,身后又有寧家支持,那寧玨本是個江湖紈绔,如今竟也似改了性,還求得了拱衛司的差事,那可是陛下最信任的拱衛司??!”
薛琦告罪,“是我拖累了娘娘,我……”
薛蘭時不耐地擺手,“事到如今說這些也無用,太子那里我自會周全,如今的情勢瞬息萬變,他也不至于放棄薛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殿下順利到了那個位置,將來湛兒也不是毫無指望。”
薛琦欲言又止,薛蘭時又淡笑著看向姜離,“姑姑說這些,可會嚇到泠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