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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思便道:“小人去了那演臺之下,演臺下乃是半層樓高的暗閣,里頭多有機關,但段世子死的時候,底下幾個操作機關的術士根本不知發生了何事,且小人檢查了,他倒地處乃是實木柱,并無中空,不存在從下往上發送暗器傷人的可能。”
“今日這幻術,演臺之下四人,有負責操縱人偶的,有往上噴火噴霧的,案發之時四人各司其職,可相互為證,對面樓上十二人,六人為樂伎,另有六人掌管火光水霧等等障眼之效,演臺以北的暗房里有三人,術士楊慈退場時便藏身在那里。”
“一開始,是對面兩個掌管燈盞的術士看到了段世子,他們神思清明,看的清清楚楚,是段世子一人從樓梯走下去上了演臺,但他們皆以為是段世子起了興致搗亂,因他性子張揚,此前來樓里消遣時,便中途下過演臺,因此他們也不敢多說什么,后來發現不對時,是他們看到段世子踉蹌不穩,還慘叫了幾聲,世子他們醒過神往樓下去時,術士們從北面的暗房也趕到了段世子身邊,說當時他已血流如注沒了呼吸……”
說著話,九思又指了指露臺樓梯方向,“幻術開始之前,演臺已清場,當時能進出的,唯有暗房內操作機關的術士,以及三處雅間通過樓梯下去的客人,盧卓在樓下截到了六個同看幻術的客人,他們用了迷香飲了酒,有些醉態,記憶卻十分清楚,也說是段世子獨自一人走上了演臺,又與人偶交手,后被人偶刺傷倒地,他們其中有人認得段世子,雖不滿他此行,卻也敢怒不敢言,但誰也沒想到他會死,他們十分肯定,小郡王他們是在段世子倒地一會兒之后才跑下去的。”
段霈死在眾目睽睽之下,再加上酒客的證詞,似乎已排除了他們的嫌疑,李同塵便道:“鶴臣,你看,不是我們自己給自己作證,有這么多人替我們作證呢!”
眾人面面相覷,這時,高清芷忍不住道:“莫非……莫非真有非人力之故?這里六年前著了一場大火,可是燒死了不少人啊……”
六年前那場大火眾人皆知,陰森之感油然而生。
而在這時,幾聲脆響突兀而起
眾人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卻是姜離在露臺處,正和馮驥幾人一起傾身檢查狼藉的杯盞。
提起六年前的大火,李策的表情不甚好看,裴晏這時上前兩步,“如何?”
姜離直起身來,搖頭,“杯盞上瞧不出異樣,幾盞燈籠和燭臺也沒有用藥的痕跡,當然,如果兇手用的毒正好已燃燼,那我們極難找到證據。”
李同塵道:“那不可能啊,我們這么多人當時都擠在露臺上,等于兇手要在眾目睽睽之下下毒,若是放在茶水酒水之中,那茶壺和酒壺內如今都還余留頗多,薛姑娘應辨得出來,若下在茶盞酒盞之中,那更不可能,他那可能一個個的下毒,就不怕被發現嗎?至于燈籠,我是第一個來的,我記得清清楚楚,沒有人動過燈籠!只有席案上的燈燭在大家跟前,可這么多雙眼睛瞧著,兇手如何躲過大家下毒呢?”
羊奶解了毒,李同塵思路清晰起來,口舌也利索不少,他又看向李策,“寄舟,你覺得呢?今天晚上可有異樣?”
李策目光沉沉掃過在場中人,“我也未發現有何不妥。”
龔銘這時道:“對啊,如今連是否下毒,是不是那鼠尾草之毒還未確定呢,世子胸前的傷勢我們剛才討論過了,是利器傷,也很像那羅剎人偶手中匕首導致,或許……或許真是巧合呢……”
段凌一聽此言,立刻道:“少胡說八道了!一定有問題!倘若是我哥哥自己起玩性走下去,那他怎會被刺死?哪怕他喝了些酒,想去看看那羅剎有何玄機,可憑他的身手,莫說羅剎人偶,便是個會武功的成年男子,都不一定能傷到他,哪有那么多巧合!”
蘇泉也跟著道:“是啊,不可能是羅剎的!請大人明鑒,那羅剎手臂根本就傷不了人的,大人……”
章桓聞言也道:“不是羅剎,那更不可能是我們啊,沒搜出利器,也沒找到毒物,萬一,萬一是別的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呢……”
眾人爭辯紛紛,裴晏抬手令止,又掃視眾人一圈,“今夜之事的確古怪,雖有人證看到你們是在段霈倒地之后才下樓,但做為同行之人,你們的嫌疑仍然不小,保險起見,你們還是要各自留一份證供,需仔仔細細將今夜所聞所見道出,從進這個屋子開始,越詳細越好。”
言畢,他看向蘇泉,“準備十一間空廂房。”
段凌一聽忙道:“大人可否留一人在此,我和父親母親也想知道今夜到底發生了何事,高世子如今有傷在身,不若留他在此,免得搬動。”
裴晏俊眸輕瞇,不等高晗反駁,便點了點頭道:“也好,高晗不便,索性就留在此問證,九思,讓盧卓帶人上來分開問證。”
這一聲令下,其他人跟著蘇泉從善如流朝外走,高晗看一眼段氏一家,心底卻十分膈應,而段凌死死盯著高氏三人,眼底質疑已不加掩藏。
高晗冷哼道:“也罷,反正我清清白白。”
高暉和高清芷見狀也只好單獨去問證,見人走的差不多了,裴晏叫來十安記錄證供。
待筆墨備好,裴晏看向高晗,“把今夜前前后后之事再說一遍吧。”
高晗靠在羅漢榻引枕之上,面色尚有些蒼白,正要開口,他卻看向了還留在此的姜離,欲言又止一瞬后,裴晏道:“不必擔心,薛姑娘留在此于案子多有助力。”
高晗論起來乃是太子表兄,與薛氏一樣,皆是太子臂膀,他想了想,倒也不計較姜離在此,便道:“今夜我們三人同來,不到亥時便到了,來的時候,屋子里已經有不少人,眾人一番寒暄,與往日相聚也沒什么區別,我因有傷在身,只飲了半盞酒,段霈來的最晚,我與他此前有些不快,他來了之后,在同塵勸和下,似模似樣與我杯酒泯恩仇,我知道這是同塵好意,便也將前日之事拋在腦后,這時,幻術便開始了……”
裴晏定聲道:“仔細說說幻術。”
高晗輕咳一聲,有些費力地道:“今日第一出幻術是神仙索,這幻術不算新,我以前便看過,就是演臺之上墜下長繩,術士憑空順著長繩往上爬,那演臺挑空極高,像望不到頭,術士會一直往上,直到爬入云端之中,十分驚險刺激。”
裴晏看向凌亂的露臺,又問:“當時你們是哪般座次?神志可還清醒?段霈和其他人可有異樣?”
高晗仔細回憶道:“我與高暉在右,小郡王與段霈居中,清芷和碧君居左,同塵在最左邊,馮箏他們幾個則在第二排,起初是這樣,但后來我們一時坐一時站,就不顧座次了,看完了神仙索,便到了黃龍變,因實在精彩,便更無人坐了,也是從那時開始,我的記憶出現了混亂……”
他揉了揉眉心,繼續道:“當時我看到五彩的魚繞著仙娥飛,飛到了瓊樓之上,瓊樓似有五重,里頭亮了又暗,而后觀音娘娘竟騎著白龍下凡來了,她身后帶了個人,竟像是天上哪位神女……”
高晗越說越幻夢,段凌聽得面黑如鍋底,忍不住道:“這都是什么?!高世子可莫要以為是幻術便可胡編亂造了。”
高晗冷冷一笑,“你又如何知道我是胡編亂造?若不信我這證供,那我倒也不想復述一遍,反正出事之時,我是最后才下的樓,我連段霈碰都沒碰一下,我無愧于心。”
裴晏劍眉擰起,“好了,繼續說下去,問證不僅是擺脫自己的嫌疑,亦是幫官府緝兇,繼續說罷……”
高晗呼出口氣,“黃龍變和目連救母前半段都沒有術士在臺上,是純粹的幻術,眼看到了目連救母,那些魚兒飛龍竟還未消失,而這時,演臺上冒起了地獄之火,羅剎和惡鬼人偶此刻上了臺,這時,我似乎還聽見黑白無常,拿著索命的鎖鏈發出鐵器相擊的清脆之聲,嚇得我”
高晗話語忽斷,裴晏忙問:“嚇得你什么?”
高晗表情古怪起來,瞄了一眼段凌幾人,面色青白交加道:“嚇得我抱住了身邊的……不知是個柱子還是個仙娥……”
裴晏皺起眉頭,“仙娥與柱子何似?”
高晗無奈,“我只覺目眩神迷,看誰都換了副模樣,我以為是仙娥,可不知怎么那觸感卻硬邦邦的,許是攀住了欄桿也不一定……”
“后來又過了幾息,便是身邊有人驚呼,說術士竟把目蓮變作了段霈的模樣,我還想著,不愧是登仙極樂樓,竟這般會討好客人,我們都歡呼起來,還叫段霈來看,但直等到演臺上的段霈倒地,我也沒聽見他回應……”
“再后來,似是馮箏和一銘先發現不對,說底下真是段霈,那一瞬我也以為段霈在與我們演戲本,好像……確是同塵第一個到的允慎身邊,他看到那么多血嚇得不輕,立刻喊人請大夫,我們后來陸陸續續都上去探看,我因有傷走在最后,兩個姑娘也受了驚嚇,只有我們三人未近身段霈,后來他們合力把段霈抬了上來。”
裴晏又問:“是誰抬上樓的?”
高晗道:“是一銘和馮箏主力,寄舟他們也都幫了忙,一銘他們習武,又在金吾衛和禁軍當值,自不缺力氣,我們則喊人的喊人,請大夫的請大夫,亂作一團,我連自己怎么跟上來的都不知,再后來,便是蘇掌柜帶了大夫來,當時便說段霈已無救,而我經了這場亂子,剛上樓心口便發痛,人也站立不住,幸而隨身帶了藥用了,沒多時你便來了,后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一口氣說完,高晗額頭又溢出一片細密薄汗,裴晏這時又問:“神仙索演了多久?”
高晗想了想,“前前后后近兩刻鐘吧。”
因露臺凌亂,馮驥幾個尚在搜查整理證物,姜離在旁看著,這時道:“致幻鼠尾草之毒一刻鐘便可起效,兩刻鐘后藥效更佳,也就是說,兇手在神仙索開始不久就下了毒,到了黃龍變之時,眾人毒發,神思混亂起來。”
裴晏道:“段霈中毒之后,會否失常下樓?”
姜離沉吟片刻,“確有可能,但像段二公子說的,段霈會武,若他沉浸在幻象之中,或許會一時失態,但他上演臺之后還與羅剎相斗,若此前是因中毒,那他被刺第一下時,人就應該完全清醒過來了,可剛才我看到他胸前兩處利器傷口都極深。”
裴晏眼底漫起凝重,露臺上之人雖沉迷幻術,卻仍能抽離而出,段霈還會武,就更不可能受傷都難清醒,那這樣一個人怎會被羅剎刺死?!
此事處處透著古怪,連裴晏自己都未想到幾日前還好好的人,今日會以這樣詭異的方式丟了性命……
裴晏道:“仵作還未至,等驗尸之后,應還有更多線索。”
裴晏一言落定,戴氏哭的更兇,段國公望著兒子的尸首咬牙切齒道:“我不信什么鬼不鬼神不神的,好端端的,霈兒竟死的如此古怪,一定是有心人故意為之,鶴臣,我知道你辦差最是謹慎,你一定要為霈兒找到兇手啊!”
段霈已承爵,更在金吾衛擔當要職,本是將來的段國公,可如今一命嗚呼,段國公失去的不僅是兒子,還是未來的段氏家主,這怎能讓他不痛心?!
“大人!宋仵作來了”
門外一聲稟告,宋亦安跨個包袱氣喘吁吁跑了進來,一見這般陣仗,他駭了一跳,又忙不迭對眾人行禮,裴晏道:“不必多禮了,今日這案子多有古怪,你立刻驗尸,尤其看他身上有無其他傷痕。”
宋亦安應是,裴晏又道:“國公爺和夫人先回避一下吧。”
十安聞言放下榻幾旁的帷帳,段凌也扶著戴氏往堂中走了幾步,隔著一道帷帳,里頭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解衣之聲。
馮驥這時上前,“大人,沒發現明顯的毒物,但這露臺之上杯盤狼藉,酒水茶水瓜果點心都撒了一地,一時間尚難辯明。”
裴晏頷首,“把所有物件整理出來,晚些時候帶回衙門。”
馮驥應是回到露臺,這邊廂,宋亦安一把掀開簾絡道:“大人,驗完了”
裴晏和姜離皆是愕然,裴晏道:“這么快?”
宋亦安一邊脫去護手一邊道:“段世子身上沒有多余外傷,除了胸口兩處致命傷外,只有右手大臂有些許擦傷,且十分淺淡,大人以為應該還有何處受傷?”
裴晏和姜離對視一眼,顯然都覺意外,姜離看向樓梯方向,便見樓梯間昏暗陡峭,只兩盞微弱壁燈亮著,中鼠尾草毒之人,能毫無跌撞走下去嗎?
裴晏正待開口,卻聽一道腳步聲急促靠近,下一刻,九思在外道:“公子,肅王殿下來了”
第104章
肅王
“霈兒在何處?!”
肅王李昀人未至聲先到,
段國公和戴氏一聽他的聲音,面上悲色更甚,下一刻,披著鴉青蟠龍紋斗篷的李昀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歲三十有七,
劍眉高鼻,
身形高壯,再加上洪鐘一般的聲音,給人勇武粗豪之感。
跟在他身后進來的,
是披著竹青蘭紋斗篷的肅王妃段顏,她比薛蘭時年輕兩歲,尚未滿三十四,生得一張清瘦容長臉,
鼻梁高挺,鳳眼微挑,因來的匆忙,
發髻低挽,
只飾青玉,
此刻眼眶微紅,
唇角緊抿,
悲痛之中又有一股子懾人的慍怒,
她快步跟進門,身邊的侍婢想扶她一把,
卻被她一把揮了開。
“王爺,王妃!你們要給霈兒做主啊……”
“拜見肅王殿下,
拜見王妃。”
屋內人齊齊禮拜,李昀先皺著眉頭看向血跡斑斑的北面長榻,
眼見段霈仰躺著毫無生息,他不由腳下一滯,而他頓足的功夫,段顏越過他走向長榻,待看清段霈渾身是血的樣子,眼底瞬時蓄滿了淚水。
她抹了一把眼角,轉身厲聲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誰害了霈兒?”
眼見跪了滿地,李昀道:“都起身吧,鶴臣,這是怎么回事?”
眾人起身來,裴晏簡單道明今夜因果,直聽得段顏和李昀雙雙色變,段顏先道:“被羅剎刺死?!這絕不可能!這地方雖晦氣了些,可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作祟?!咦,高晗也在此地?”
高晗青白著臉,“是,王妃,今日我們一行十二人來此同樂,誰也沒想到出了事,事發之時,我們確是眼睜睜看著段霈倒在演臺上。”
段顏臉色分外難看,戴氏悲哭道:“我也不信是什么神鬼羅剎作祟,怎么可能呢?定是有人要害霈兒……”
話音落下,盧卓出現在了門外,“大人,其他人都問完了。”
裴晏點了點頭,便聽見一眾腳步聲靠了過來,李同塵走在最前頭,先驚道:“王爺和王妃來了,同塵有禮了”
其他人陸陸續續跟在他身后,也都惶恐見禮。
李昀掃過眾人,“事情的前后因果鶴臣適才說過了,你們其他人也是一樣的說辭?霈兒出事之時,你們都在露臺之上?下去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李同塵紅著眼點頭,愧疚道:“殿下,今夜本是我做東,都怪我,怪我沒有照看好段霈,我向王爺和王妃請罪”
李昀擺了擺手,“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他話音落定,段顏卻道:“同塵若想請罪,不若好好想想是誰害了霈兒,好端端的,怎么會出這樣的惡事,還是在你們眼皮子底下,寄舟,碧君,你們沒有一人覺得何處有古怪的?你們也認為是那羅剎殺人?”
李策表情沉郁,“王妃,我也不信是羅剎殺人,可我也實在想不明白。”
蕭碧君上前道:“當時我們中了毒,所見多有虛幻之處,我也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顏忙道:“中毒?何以見得是中毒?”
蕭碧君看向姜離,“是薛姑娘幫忙探出的。”
此言一出,段顏和李昀都看向了姜離,裴晏道:“今夜薛姑娘和其表兄幾人本來要來看下一場幻術,不想到仙樓之時,樓里卻出了亂子,恰逢高氏子舊傷復發,我念著薛姑娘醫術高明,便請她來給高氏子看診,是她在看診之時發現了屋內眾人的中毒之狀。”
段顏長眉揚起,“原來,這位就是近日名動長安的薛氏小神醫,倒也是巧了,你既然發現他們中了毒,那你可能看出是何人下毒?”
姜離福了福身,“回王妃的話,臣女是醫家,只能看出病狀。”
段顏定定打量了她片刻,一旁肅王李昀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裴晏這時道:“如王爺和王妃所見,段霈這樁案子,若只有眾人證供,那便成了神神鬼鬼之辯,但如今薛姑娘幫忙發現了毒物的可能,那這案子便明了了許多,只是這屋子如今狼藉一片,衙門要搜證還需要些功夫……”
李昀頷首道:“不錯!一定是兇手下毒!鶴臣,此事本王就全權拖給你了,你務必最短的時間之內找到兇手!至于你們其他人……”
李昀擰緊眉頭掃過其他人,“你們若是知道什么,最好早點說出來。”
眾人或悲痛或惶恐,哪里能說得出古怪來,裴晏道:“王爺放心,所有人都已經仔細問了證供,到底有無作假,只能交給大理寺探查了,今夜時辰已晚,他們留在此已無用,可以令他們歸家待命了,近日案子未查清之前,所有人不得離開長安。”
李昀點了點頭,“只能如此了。”
李同塵哽咽道:“我還是先留下,看能不能幫上什么忙。”
高晗舊傷還在痛,他也知自己深受懷疑,索性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兄妹就先告辭了,請國公爺節哀,改日我們登門吊唁。”
這話幾分真情幾分假意難辨,但段國公聽著,只覺更為憤懣,然而定西侯府權高勢大,此刻并無證據,他們也不可能將人扣下不放。
高晗拱了拱手,帶著高暉與高清芷先走一步。
有他們開了頭,其他人也知此時走為上策,遂也提了告辭,最終只有李同塵和李策留了下來,姜離眼珠兒輕動,這時也道:“既然還要搜證,那我留下也無用,若需幫忙裴少卿吩咐便是,我也先告辭了。”
裴晏頷首,“今日有勞姑娘。”
姜離欠了欠身告退,禮數極是周全,段顏和肅王看著她離去,倒也并未多言,只與段氏商量起段霈會為何人所害來。
姜離快步下樓,便見一樓大堂中人已經散去大半,只有簡思勤幾人還在等她,見她下來,虞梓桐立刻迎上來,“怎么回事?怎么這么久?”
姜離看了看門口肅王府的守衛,“出去再說。”
虞梓桐幾人深知利害關系,連忙應是,姜離離開之時,又不禁回頭望了一眼樓中布局,待出樓門,幾人先往薛氏的馬車而去。
幾人一同上的馬車,剛上車虞梓桐便急急問:“真是段霈死了?”
姜離點頭,又將羅剎殺人之事道來,付云慈聽得面色發白,“這怎么可能呢?段霈自小習武,又在金吾衛當值”
付云珩也道:“是啊,他武功不弱,入了金吾衛之后升得快,便是因他立過兩次不大不小的功勞,再加上肅王殿下,大家也不好多說什么,怎么可能會被那些人偶殺死?神神鬼鬼的說法更不可信,雖、雖說這樓里從前也的確死過不少人了。”
虞梓桐撇嘴,“今日若不是阿泠相請,我是不來此地的,這里確是多有晦氣,這下好了,差點沾上人命官司,阿泠,那你說的中毒可是真的?”
姜離心知虞梓桐所言晦氣為何,心底苦笑一瞬道:“衙門還沒找到證據,不過我的推測不會出錯,這案子還是得先破解兇手下毒之法。”
付云慈道:“兇手是專門為了殺段霈?今日同行的這些人里頭都是熟識的,有誰會想殺了段霈呢?真是古怪極了,他們眼睜睜看著段霈遇害,怎沒有一個人阻攔一二?”
虞梓桐道:“對啊,他自己走下去已經夠古怪了,那么多人也沒一個清醒的!”
簡思勤神情古怪片刻,道:“其實,段霈此人性子頑劣,就像他們說的,就算當時發現不對,只怕也會想著是他故意作鬧,且他本就喜歡戲弄人,誰能想到會出意外呢?”
付云慈聽出不對,“簡公子,莫非你知道什么?”
簡思勤輕咳一聲,尷尬道:“我在他手上吃過虧,被他戲弄出丑過,且他是段氏嫡長子,實在寵溺太過,但要說殺人,這些同行的我還真想不出來。”
姜離蹙眉問:“戲弄出丑?”
簡思勤看看眾人,干脆道:“就是三年前,那時我還在白鷺山書院,段霈也被段國公送去那里進學一載,有一天晚上,我們都已歇下,卻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喊進賊了,我一聽立刻持劍而出,出去便見一人身上罩了一張黑布,段霈幾個都對那人拳打腳踢,我一看真以為是賊,立刻持劍相擊,又將那人狠狠踩在腳下,他們見狀退開,我便以為是我制住了賊寇他們才撒手,可……”
簡思勤面露赧然,“可這時,那被黑布罩著的人,一把掀開黑布露出了自己的頭臉,你們猜那人是誰?”
姜離忍俊不禁道:“自是書院的夫子。”
簡思勤大驚,“妹妹如何知道?!”
姜離攤手,“你講的如此分明,自然不難猜到。”
簡思勤長嘆道:“白鷺山書院不許私攜武器,他們是故意誘我的,那次我被狠狠罰著抄了百遍院規,自此,對段霈避之不及。”
姜離擰起眉頭,她在書院時段霈還未去求學,倒不知此人實有些劣根之性,但就算喜歡捉弄人,也不足以令兇手報復殺人啊。
虞梓桐道:“我也不喜歡段霈,此人仗著國公府的出身,那性子實在不是個好相與的,此前不是還和小郡王起過爭執嗎?說不定啊,就是那張嘴招惹了是非,可他自己卻不知道……”
付云慈性情謹慎,“他身份不凡,今夜肅王殿下也來了,定西侯那幾位也在,依我看,此事咱們今夜問問就行了,可莫要多打聽。”
簡思勤點頭表示贊成,虞梓桐卻忍不住問姜離,“你適才去樓上,可發現了什么異樣?段霈身份不凡,我實在好奇誰會害他。”
姜離搖頭,“就片刻功夫,什么也沒發覺。”
簡思勤掀簾往樓里看一眼,“今日一出事,這仙樓多半做不成生意,咱們這幻術是看不到了,只能等段霈這事了了再議,這會兒時辰也晚了,大家早些歸家,改日我們在別處再聚好了。”
眾人紛紛點頭,一番告辭后下了馬車,姜離掀開車簾看著眾人各自離去,目光又不禁落在了登仙極樂樓上。
懷夕上得馬車,見她看得出神便問:“怎么了姑娘?”
姜離道:“這樓與六年前大不一樣了。”
懷夕不覺有他,“重修的想來也難完全復原吧?那可是比六年前更華美巍峨了?登仙極樂樓沉寂多年,如今重開自是想比當年更紅火的,此前奴婢沒有問,當年那個林瑕,后來可逃出火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