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伯薛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她披著一襲玉色蘭紋白狐領斗篷,內著淺碧色辛夷纏枝翠煙衫,漭漭雪夜里,冰肌玉貌,神清骨秀,似一枝葳蕤春蘭般悅目,又見她微蹙黛眉,天星似的眼眸滿含憂切,正是一副醫者仁心的慈悲之色。
翠嬤嬤抓起身邊油傘,急匆匆迎了出去。
“薛姑娘,可把您盼來了……”
“這么晚了,又下這樣大的雪,若不是我家小姐危在旦夕,必不敢叫他們去請您,實在讓您受累了,快請入府……”
翠嬤嬤是壽安伯夫人身邊最的臉的管事,此時卻極盡謙卑,不為別的,只因這位姑娘不僅是剛認祖歸宗的薛家大小姐,更是長安城內最有名望的女醫。
平康坊薛氏乃河東望族,祖上出過四位皇后,就連如今東宮的太子妃也是薛氏女,然而十七年前,府上大小姐薛泠被拐失蹤,此后再無音訊。
直到兩月前,她被做許州刺史的舅舅簡伯承尋到,一番波折后,于三日前回了長安,令整個帝都震驚的是,薛氏的大小姐,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醫“辛夷圣手”。
三年前,武林大派烈刀門門主鄭千山受人毒害生死一線,烈刀門門眾遍尋名醫救治無果,眼睜睜看著鄭千山死于非命,七日后,就在烈刀門打算下葬鄭千山時,一位碧裙紫釵的年輕姑娘自請救人,一天一夜后,鄭千山奇跡般活了過來。
鄭千山死而復生,這位姑娘卻未留姓名,飄然而去。
烈刀門門眾只記得,她生得姝色無雙,碧裙之上繡滿辛夷花紋,發髻亦簪辛夷玉釵,于是這“辛夷圣手”之名便流傳了開,后來她常在江湖各處行醫,所經病患無不藥到病除,久而久之,美名愈盛。
進了高闊府門,翠嬤嬤收傘道:“請您隨我來。”
她在前領路,又感激道:“早前聽聞中丞大人不愿您夜里出診,未想您還是來了,這等大恩大德,我們闔府上下永世難忘。”
薛氏百年世家,規矩極重,家主薛琦如今任御史中丞,負監察百官之責,他雖未阻止女兒行醫,但長安不比江湖,堂堂高門貴女夤夜出診,若惹得非議,他這御史中丞豈非得先彈劾自己?
此刻已近子時,薛大小姐仍來了,怎不叫嬤嬤動容?
但外人不知的是,眼前人不在意薛氏的規矩,更不在意為薛琦招來彈劾……
因為,她根本不是薛泠。
她本名姜離,五年前也算半個長安世家貴女,后遭逢大變流落江湖,至今歲想有個便利身份回長安,一番謀劃后冒名頂替了薛泠。
姜離幽幽道:“人命關天,自是救人為要。”
說話間翠嬤嬤越走越快,情急之色漸藏不住,姜離衣袂翩飛緊跟著,肅然問:“嬤嬤說府上小姐危在旦夕,是生了何病?”
翠嬤嬤搖頭,“不是生病……”
她語聲艱澀道:“我們小姐今日出了意外,受了重傷,您看了就知道了……”
說至此,她懇切地請求,“您盛名在外,是我們唯一的指望,但待會兒您無論看到了什么,還請您為我們小姐保密,她下月初便要出嫁了。”
壽安伯府世襲爵位,但如今已顯沒落,伯爺付晟身無要職,十八歲的世子付云珩也資質平庸,憑蔭蒙于金吾衛當差,其長女付云慈年歲二十一,四年前與巡防營上將軍家的公子徐令則定親,二人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婚期在臘月初一,滿打滿算還有十九天。
當年還未出事時,姜離與付云慈都曾在白鷺山書院求學,二人同窗兩載,結為密友,也因此,半個時辰前一聽是為付云慈求醫,她想也未想便應了下來,但好端端的伯府小姐受重傷命懸一線,實在令姜離意外……
沿著曲折廊道一路往北,伯府內樓閣連綿,朱漆簇新,屋檐下大紅喜綢色如赤血,貼著“喜”字的紅燈籠也相連成片,大婚之期將近,伯府上下竭力裝扮,可以想見付云慈出嫁那日,府上會有多喜慶熱鬧。
然而眼下,風雪呼嘯聲里,只有幾人的腳步又快又沉,繞過兩處銀裝素裹的亭臺后,一座燈火通明的華美獨院映入了眼簾。
翠嬤嬤小跑幾步,“快,快告訴伯爺和夫人,薛姑娘來了”
姜離今夜除了幾名隨扈,還帶了親信懷夕,她身量瘦小,看起來只十三四歲,生得杏眼桃腮,嬌憨可愛,此刻抱著她的醫箱,也好奇伯府大小姐受了何傷。
沒走幾步,一個年過不惑的錦衣男子迎了出來,正是壽安伯付晟,他見姜離如此年輕,眼底閃過絲疑色,又拱手道:“薛姑娘,請你救救我女兒,她快不成了!”
姜離面色一沉,加快步伐入上房,剛一進門,便見花紋繁復的地衣上點點血跡,刺目驚心,她不敢駐足,腳下生風直奔后廂。
“阿慈!是母親啊”
隨著一道悲愴之聲,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姜離往北面拔步床上一看,便見滿臉冷汗的付云慈墨發披散,正意識不清地在榻上掙扎。
她身上僅著一件素白中衣,此時襟口處大片血色氤開,伯夫人柳氏按著她的手臂,兩個紅著眼的婢女按她的肩與腿,三人合力,卻仍制不住她,她面上恐懼分明,仿佛碰她的是惡鬼猛獸……
“不,不要碰我……”
“不要過來……”
姜離利落解下斗篷,又挽袖上前,“夫人,交給我罷”
柳氏退開兩步,“薛姑娘,求您救救我女兒……”
姜離眉眼沉肅,先握住付云慈手腕問脈,但這時,她看見付云慈沾滿濕發的額角、唇角皆有淤青,目光往下一移,又見她半露的肩頭亦有大片暗紫,姜離擰起眉頭,傾身解開付云慈染血襟口的剎那,她背脊悚然一涼。
付云慈傷在心口,已被簡單包扎過,但因掙扎,包扎的棉帶崩開,血色如墨跡般滲出,而她露出的上半緣胸乳處,兩道可疑的青紫掐痕觸目驚心。
姜離凜然道:“懷夕,針囊”
“母親,母親救我……”
“母親,母親……”
察覺到生人靠近,付云慈驚懼更甚,極度絕望下,掙扎也成了本能,但她越掙扎,越痛得渾身發抖,姜離按著她肩頭,摸準本神、天沖、神庭三穴,迅速地扎了下去。
付云慈聲音一輕,掙扎力道亦弱了幾分,姜離又迅速取針,刺其手部陽明、少陰、少陽三穴,幾息功夫,付云慈徹底癱軟下來。
姜離揭開傷處白棉,只見傷口自上而下,寸余長短,深卻可見骨,傷處本被敷了藥,但因流血過多,藥粉皆被浸開,她沉聲道:“付姑娘受傷至少兩個時辰了,除了這止血的三七粉,還用過什么藥?”
翠嬤嬤道:“用過補心續命丹,喂過參湯。”
姜離不敢置信,“這么重的傷,是你們自己治的?”
柳氏啞聲道:“薛姑娘,您也看到了,這等情狀,我們不敢隨便請人來醫治阿慈,翠蕓學過些醫理,便先試試了,是不是耽誤時辰了?求您一定要救阿慈……”
高門世家最重私隱,付云慈之傷自不可輕易為外人所見,之所以請姜離,一來她是女醫,當今世道女醫地位低下,便是長安城,醫術高明的女子也不多,二來她盛名在外,這等重傷或許只有她能治,三是想著她初回長安,認識的人少,口風也嚴些。
姜離利落問:“府中可有藥房?”
見嬤嬤點頭,她立刻道:“按兩個方子取藥”
翠嬤嬤忙去拿紙筆,“您說”
姜離定聲道:“第一方,取麻黃、芎藭各五錢,干姜、人參、當歸、桂心、甘草各三錢,杏仁四錢,三碗熬一碗,熬好立刻送來。”
“第二方,膽南星、血竭、南紅花五錢,沒藥八錢,馬錢子九個,龍骨、川羌活、螃蟹骨、當歸三錢,凈乳香一兩,研末送來”
付云慈未再掙扎,可聲息也一時比一時弱,姜離說完藥方又檢查她身上各處,片刻后,她緊擰的眉頭松了一分,付云慈通身上下雖有多處青紫淤傷,但致命傷只有胸前一處,她人也不曾受過侵犯。
姜離凝重道:“付姑娘此傷傷及心脈,再加受驚過度、失血過多,眼下確有性命之危,我以續命湯溫陽補元、活血益氣,再以第二方止血,稍后替她清理傷口,縫合后,針灸大陵、神門、郄門幾穴護其心脈,倘若她三個時辰內能醒來,便算渡了此劫,倘若醒不過來,那便要看天意了。”
柳氏哭得肝腸寸斷,付晟站在內室門口,亦是哀切不已。
翠嬤嬤親去備藥,姜離以桑絨線穿針,又吩咐懷夕:“麻沸散,酒”
懷夕遞上一粒備著的丸藥,姜離不知想到什么,又多拿了一丸,懷夕面露詫色,但姜離不曾解釋,利落地將兩丸麻藥給付云慈喂了下去。
等了片刻,姜離以烈酒清洗付云慈傷口,又以針線將傷處縫合,期間付云慈吃痛淺醒來片刻,口中依舊求救般喚著柳氏,姜離看得心如油煎,可翠嬤嬤交代在前,她只能生生忍住不問。
一刻鐘后,止血散送來,姜離敷藥重新包扎,又施針保其心脈,待續命湯熬好,侍女丹楓替付云慈理好衣衫,又喂她飲下半盞湯藥。
做完這一切,姜離再度請脈
柳氏和付晟定定望著她,想從她面上看出好消息,可半晌,姜離搖頭道:“脈象懸弱,就看今夜她能否挺過去了。”
柳氏悲痛無比,又請求道:“時辰不早了,可否請姑娘在府中留宿一夜?若夜間阿慈出了岔子,您在這里,我們便還有希望。”
姜離看了一眼天色,點頭道:“此時離去我也不放心,請夫人派人與我府上護衛說一聲,令他們明日寅時來接我。”
柳氏感激不已,忙命丹楓傳話。
丹楓快步而出,但不過片刻,她一臉擔憂地跑了回來,“伯爺,夫人,世子回來了,他還帶了人回來”
付晟和柳氏一愣,不知想到什么,皆露出驚恐之色。
付晟咬牙道:“難道他真的”
話未說完,他轉身便走,柳氏擦了擦眼淚,也忙跟了出去。
姜離不知內情,只幽幽地望著付云慈。
她與付云慈交好已是八年前了,那時的伯府大小姐雖才十三歲,卻已出落的亭亭玉立,她自幼飽讀詩書,人亦清雅嫻靜,只因比姜離年長半歲,便對她處處照拂,在姜離的記憶里,她是長安城最溫柔的月光,哪怕后來天各一方,每每想起她,姜離心底也要柔情幾分,可如今時移世易,再見面,她卻如殘損的破布娃娃一般躺在這里。
姜離眼底沁出幾分寒色,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父親、母親,門房說薛姑娘來許久了,阿姐如何了?”
一道清亮的男子之聲響了起來,正是世子付云珩回來了,他未披斗篷,發頂肩頭積著層薄雪,面頰亦被凍得通紅。
付晟不答反問:“你去做什么了?”
付云珩道:“我去大理寺請”
“你竟真去了?!”付晟勃然大怒,“你是要毀了你姐姐嗎?今日之事若傳出去,你姐姐還如何出嫁?!”
付云珩一呆,不滿道:“父親,阿姐被傷成那樣,難道我們真要為了一點兒名聲不替她討公道嗎?這半年的事您都知道的,那惡人兇殘毒辣,分明是想害死阿姐,若阿姐今日真遭毒手,那我們只能半月后去護城河去污水渠里”
“你住口!你簡直”
“壽安伯息怒。”
“今日是以我個人名義來訪。”
付晟氣的眼前發黑,但忽然,門外響起一道溫潤清朗之聲。
付晟一愣,“這是裴世子?”
將房門全打開,便見一位年輕公子披素色竹枝紋狐裘斗篷站在中庭,他生的劍眉鳳目,鬢若刀裁,寒夜風雪未折姿儀,身邊只有個打傘的親隨,并不見任何大理寺公差。
付晟拱手道:“世子,有失遠迎了,快請入屋說話。”
年輕公子徐步而來,待進了門,語氣微肅道:“伯爺之憂我明白,但從六月起,已有五位待嫁新娘遭人殘害,眾所周知,下月初一是付姑娘與徐將軍公子的大婚之日,而云珩說,付姑娘今日傷處,和其他遇害的死者一樣在心口附近,這不得不讓人懷疑,她今日所遇,許是那窮兇惡極的新娘屠夫”
柳氏聽得面色一白,來人又道:“若是此犯,做為唯一死里逃生者,付姑娘眼下不僅是受害者,更是最重要的人證,許能助官府緝兇,若害付姑娘的另有旁人,那她受此戕害,也該早日替她找出兇手。”
付晟苦澀道:“世子,這案子大理寺和金吾衛都在追查,你最清楚的,已鬧的滿城風雨了,我女兒雖被傷的極重,但尚是清白之身,可一旦傳揚出去,誰會管我女兒到底遭受了什么?到時她的名節便毀了,她還如何做人?”
付晟重嘆一聲,“更別說,她此刻命懸一線,何時醒來都不知,哪有余力幫官府做證人?請世子莫要為難我們了。”
來人定聲道:“伯爺放心,我今日獨自前來,正是因云珩已道明你們所憂,我可確保府上見聞不會記錄在案,亦不會有第二個大理寺之人知曉。付姑娘此刻傷重,自要先等她轉危為安,但聽聞府上請了剛回長安的薛氏大小姐為她療傷,我只需請薛姑娘相助。”
聽他這樣承諾,付晟和柳氏皆有所松動,他們對視一眼,齊齊看向了后廂。
內室之中,姜離聽得清清楚楚,她不禁一陣心驚膽戰,原來付云慈,竟可能是被那個令長安城談之色變的新娘屠夫所傷……
而她也未想到,會這般與裴晏重逢。
第002章
驗傷
姜離走出內室時,廳內幾人都朝她看了過來。
柳氏指著付云珩道:“薛姑娘,這是我兒云珩。”
付云珩驚奇地打量她,又拱手道:“久仰姑娘大名了,外頭傳言姑娘能起死回生,人亦生得儀態萬方,竟是真的,敢問姑娘,我阿姐如何了?”
姜離欠身回禮,“付姑娘之傷損及心脈,失血過多,我已行針用藥為她保命,倘若三個時辰內能醒來便無憂,倘若醒不過來,便只能聽天由命。”
付云珩一陣心驚,柳氏又指著另一人道:“這位是裴國公世子裴晏,你剛回長安,想來還不知他的名頭,他兩月前剛出任大理寺少卿一職。”
姜離看向裴晏,四目相對的剎那,她心底那根弦緊繃了起來。
裴晏出自“一門五宰相”的裴國公府,父親是已故安南節度使裴溯,母親是高陽郡主李菡,他身上流著宗室血脈,十歲寫名篇《逍遙賦》,十一歲在宣政殿上,以一己之力舌戰三位南齊大儒,景德帝贊他文采與風姿,親賜表字“鶴臣”,更早年,他還拜入江湖第一大派凌霄劍宗習武,是宗主謝堯最得意的關門弟子。
這般文武雙絕的天之驕子,當年不僅是長安貴女們夢寐以求的未來夫婿,更是官家子弟們爭相崇拜的世家典范,她十三歲入白鷺山書院時,十六歲的裴晏也同在書院,只不過,她們在書院是為求學,裴晏卻是被山長留下替其講學。
昔日高高在上的圣賢君子,與眼前蘭枝玉樹的身影重疊,姜離斂下眸子,疏離地見禮,“剛回來確未聽聞,見過裴少卿”
裴晏有禮地點頭,目光深邃平靜。
付云珩牽掛姐姐的傷勢,憤然道,“姐姐受的是致命傷,是那屠夫!一定是他!”
怕姜離不知,付云珩解釋道:“姑娘只怕還未聽說,最近半年,長安城出了個殘忍狠毒的連環殺人犯,此人來無影去無蹤,專挑待嫁新娘謀害,此前已害死五位姑娘。這五位姑娘皆還有十天半月便要出嫁,卻在外出時失蹤,失蹤過半月后,遺體被分尸拋于各處,因手段太過殘忍,百姓們都稱此人‘新娘屠夫’,我姐姐婚期將近,本以為她出門護衛頗多極是周全,可沒想到還是出了意外……”
姜離終于能問:“是護衛失職?”
付云珩搖頭,切聲道:“我姐姐信道,恰逢今日是太乙救苦天尊圣誕,她便于未時出發,往城南的玉真觀祈福,除了婢女丹楓與墨梅,還帶有八個護衛。但到了觀外,護衛攜帶兵刃不得入內,我姐姐便攜兩個婢女進了觀中,祈福道場在申時結束,臨走時,姐姐想起了玉真觀的碑林,那碑林十月新建,皆是從三清山運來的古碑,足有百多塊,姐姐想去拓寫碑文,便命丹楓去觀中找師父借紙筆”
付云珩苦嘆一聲,“丹楓取來紙筆,我姐姐看時辰不早了,便說一起拓寫快些,如此三人便分開走,那會兒還未下雪,只天色陰沉沉的,她們去時碑林還有一二游人,但丹楓與墨梅各自拓寫了兩刻鐘后,周圍安靜下來,她們放心不下,便回去找姐姐,可這一找,卻發現姐姐在碑林憑空失蹤了……”
“那碑林頗大,她們找了一圈無果,又問觀中師父,師父們都說未看見姐姐,去找護衛,護衛們也未見姐姐回馬車,玉真觀除了正門,還有北門和西門,她們想姐姐許是從別的門出去了,又與護衛們在附近尋,可找了大半個時辰仍是無果……”
“他們意識到不對,忙回來報信,我與父親匆匆趕去時已天黑了,可這時,竟發現夜色中,姐姐倒在玉真觀后門不遠處的竹林里,那時的她已重傷,衣衫亦是不整,我們顧不得許多,連忙將她送回府中施救……”
姜離凝眸問:“那竹林沒找過?”
付云珩也奇怪道:“找過的,天黑前就去過一次,最后是看入了夜,實在不知去哪里找,才又尋了一圈,帶姐姐回府喂了補心丸后,她終于醒了,可她驚嚇太過,意識錯亂,根本問不出什么,但只聽只言片語,也可肯定她遭了襲擊。”
姜離不由道:“適才你們所言,我聽到幾句,除了傷在心口外,還有何處證明襲擊付姑娘的是那新娘屠夫呢?”
“這正是我要請姑娘相助之處。”
裴晏顯然已知曉經過,他半晌未語,此時凝聲開了口。
見姜離看過來,他語氣溫潤了些,“姑娘適才已替付姑娘治過傷,可否請姑娘告知,付姑娘的傷口是何形狀、有何特征?姑娘可能憑傷處判斷兇器是何模樣?以及,她身上可還有其他可疑傷痕?若能辨出傷痕是如何造成,便是最好。”
大理寺驗傷素有仵作,但今日境況,自不可能讓仵作入府,而他是男子,也不可能近身,于是,大名鼎鼎的辛夷圣手正好成了幫他鑒傷之人。
想到付云慈奄奄一息的模樣,姜離提起心神道:“她致命傷處在胸前偏左,自上而下微斜,傷口有一寸半長,形狀似舟……”
裴晏和聲提醒,“越詳實越好。”
姜離眼底暗了暗,更仔細描述,“傷口的下端開口比上端更大,傷口內部亦是下深上淺,傷口極深,可見骨,但內壁平滑,兇手只刺一刀。”
“傷口周圍有一圈青紫挫傷,似是整把刀沒入付姑娘胸口時,刀柄留下的痕跡……這把刀,便幾乎是傷口深度之長……”
她略一沉吟,篤定道:“三寸,這把刀至多三寸長短,且是一把單刃刀,兇手應是握刀自上而下刺傷付姑娘,這才導致傷口深淺不一,這樣的短刀,極可能是刻刀、裁紙刀之類的秀珍趁手之物,此外,付姑娘身上還有多處擦傷淤傷,從她腿腳上的擦傷來看,像是被何種尖利之物劃傷……”
付云珩入右金吾衛一年,也經手過幾件案子,他欣然道:“姑娘在江湖上治過不少外傷傷患吧?你描述的與仵作也相差無幾了!”
姜離靜靜道:“醫家看病本也要抽絲剝繭探明因果,江湖中人又常有毒殺械斗,找我時既是療傷亦是驗傷,一來二去,倒也熟悉其中道理了。”
裴晏語聲一肅道,“兇器為三寸左右的單刃刀,這與此前幾位死者也一樣。”
言畢,他看向姜離,“可能勞煩姑娘,再仔細看看付姑娘身上傷痕?”
付云慈還危在旦夕,姜離便有些遲疑,裴晏看的分明,耐心解釋道:“此兇手總是在殺人半月后拋尸,且拋尸地多為腌臜臟亂處,因此此前五位死者的尸體雖被找到大半,但找到時尸塊已腐爛不堪,留下的線索極少。”
付云珩插言道:“不錯,這正是兇手最狡猾之處,這案子半年了,鶴臣哥哥接手也兩月,但還是一籌莫展,上一位死者十月十六失蹤,這月才十一,他又開始作案了!”
裴晏繼續道:“付姑娘遇襲后死里逃生,驗傷除了判定兇手是否為新娘屠夫外,或許還能找到和案發現場、和兇手有關的直接線索,因此請姑娘再驗一次,尤其檢查付姑娘頭頸口鼻之地。”
言畢,他又對付云珩道:“把你姐姐的鞋襪衣物拿出來。”
裴晏言辭懇切,柳氏與付晟也無異議,姜離便立刻返回內室,付云珩跟進來,先探望了付云慈,又讓丹楓與墨梅將她白日里的衣物交給自己。
待他離開,姜離小心翼翼地解開了付云慈的衣襟,她此前只為看付云慈是否還有別的外傷、骨傷,此刻抱著找線索之心,自是更細致入微,想到裴晏所言,她先從付云慈頭頸口鼻之地探查……
足足兩刻鐘后,姜離自內室疾步而出
她嚴肅道:“裴大人說的不錯,付姑娘后頸有一腫塊,是鈍器擊打所致,那里是風府、啞門二穴,足以令人暈厥,除此之外,在她鼻腔內還發現了少量的褐色藥粉,是鬧羊花與風茄,鬧羊花有致幻至麻之效,風茄則有劇毒,是效果極好的迷藥,兇手應是先襲擊了付姑娘,后以防萬一又用了迷藥。”
微微一頓,她又道:“若我所料不錯,付姑娘體質與旁人不同,對此等致迷之藥多有抗性,這也是她為何能死里逃生的關鍵。”
柳氏聽的驚訝,“姑娘說的不錯,多年前阿慈意外受傷,彼時大夫以麻藥為她緩解,卻全無作用,當時便說她體質與旁人不同,姑娘好厲害!”
姜離不知如何接話,這時裴晏下了定論,“迷香、頸傷,前幾起案子的作案手法亦是如此,可以肯定,付姑娘遇見的,正是那新娘屠夫!”
柳氏倒抽一口涼氣,“天啊,真真是那惡賊!阿慈竟是從他手中逃出來的!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付晟也膽寒道:“此番是阿慈命大。”
姜離心腔微窒,又繼續道:“她唇角、頰側有淤傷,乃是人為暴力所致,額頭、肩頭、腰側的淤傷則像是撞在硬物上,尤其腰側的淤傷成條狀擴散,像撞在類似桌沿之地。她左手無名指指甲斷裂,右手手背和小臂有抓痕,可能與兇手拉扯搏斗過,此外,她小腿、腳跟、腳踝皆有條狀擦傷,可能被人拖拽,也可能是她逃跑時留下,有幾處擦傷還見了血,像是被某種尖刺劃傷……”
她語聲一定道:“如今時節,我只能想到一種常見且可用藥的刺皂角刺,此物有消腫祛毒之效,常生于向陽且不缺水的坡林路旁。”
裴晏適才已檢查完付云慈沾滿污泥的衣物,聞言拿過一旁放著的桑皮紙,上前道:“姑娘看看,可是此物?”
姜離定神細看,“不錯,是皂角刺!”
桑皮紙上僅是幾截斷裂的紅棕木屑,若是常人,只怕認不出這是何物,但姜離醫術高明,精通藥理,由她鑒定自不會錯。
裴晏收好證物,又沉眸看向后廂,“付姑娘在玉真觀碑林失蹤,后又逃回竹林,那兇手行兇之地必不會太遠,她失蹤時所見所聞,待她醒來便可大白,但今夜雪下的大,積雪會掩蓋痕跡,等她醒來再去找遇襲之地便已來不及了,我趁夜先往玉真觀走一趟,能爭一時是一時,你們在此等付姑娘醒來。”
付晟欲言又止,“世子”
裴晏定聲道,“伯爺放心,我只帶九思與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