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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工作人員那里,主動拿出身份證登記,說要去葉家。
這會兒靜宜剛醒,穿了件翠色真絲浴袍,在桌邊吃早餐。
聽阿姨說唐小姐來了,她飛快地擦了一下嘴,起身去迎莊齊。
她臉上的笑,在看見莊齊濕淋淋的睫毛時,迅速冷卻了。靜宜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你怎么了?”
莊齊欲言又止的,抽抽搭搭地看她。
眼看又要哭了,靜宜忙捂住了她的嘴,小聲說:“老葉在見客人,他大老粗一個,也不會憐香惜玉,我們去樓上哭。”
兩個女孩子關起房門來說悄悄話。
一開始,莊齊還有點扭捏,畢竟這件事情,她對誰都沒說過。
是在靜宜的逼問下,加上她洪流般的情緒也要有個出口,莊齊才吞吐地說了。
十幾分鐘后,靜宜聽懂了事情原委,她簡單總結了下:“你喜歡上了你哥,被逼得對他吐露了心聲,但被他批評了,是這樣?”
莊齊抽了張紙,摁著睫毛問:“靜宜,你不震驚嗎?不罵我嗎?”
“驚訝多少有點,畢竟那是把你養大的哥哥,比親的還親呢。”靜宜抱著一個絲絨靠墊,感同身受地說:“但我罵你干嘛?只是愛慕的對象出了點偏差,又沒傷天害理。你是我姐們兒,別說是喜歡你哥哥了,你就是腳踩七八條船,我也讓你穩穩當當的!”
莊齊的眼眶紅彤彤的,她說:“我哥罵我了。他好生氣,從小到大,他都沒那么大聲地罵過我,他一定覺得我精神不正常,說不定都后悔養我了。”
靜宜拉過她的手,在掌心里反復搓熱了:“你先不要管你哥,他比你大九歲呢,自己的心情還處理不好嗎?你就考慮自己,這么說完之后,你覺得怎么樣?”
她想了想,說:“像脫掉了一件濕棉襖,很輕快。”
勒著脖子的繩索是斷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難題和麻煩。
接下去,她要怎么面對哥哥才好呢?
靜宜笑著攤了下手:“那就可以了,你要記住,最終是你的感受超過所有,你要想盡一切辦法取悅自己,而不是變著法兒地內耗。”
莊齊悶悶地說:“我是說個痛快了,但也回不了家了。”
“幼稚!”靜宜戳了下她的腦門,她說:“我不信納言哥會不讓你進門,像他那種成熟穩重的男人,至多懵個幾分鐘也就回神了。他什么復雜局勢沒見過,還能被這道題目給難住!我猜啊,他估計會當什么都沒發生,輕輕揭過。”
莊齊有氣無力地說:“我和你想的一樣。按我哥的脾氣,他一定選擇冷處理,然后呢,關于他的婚事,一個字都不會再提,免得又刺激到我。等時間一長,這事兒就消化了。”
“這不是最好的辦法嗎?”靜宜擰起眉毛來看她,分析說:“既不會出什么變數,你也可以繼續當二小姐,就是兄妹照面難為情一點,你少回去兩趟不就好了。”
太陽還在天上懸著,遠處混沌地飄來幾朵云,半遮半掩下,屋子里的日光也變朦朧了,像攏著一層薄紗。
沉默了很久,靜宜又忽然問她:“只是這樣的話,總覺得不那么甘心,是吧?”
莊齊歪在沙發另一頭,尖細的指尖抓著抱枕上的金線,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她問靜宜:“換了是你呢?能心平氣和嗎?”
她毫不猶豫地搖頭,嘆氣說:“當然不會,畢竟愛上的第一個男人哪,一生也就這么一個。”
過了會兒,莊齊把手插進頭發里,用力扯了兩下:“要是我當時能忍住就好了,再熬一熬,熬到出國就什么事都沒有。”
“你不要再自責了。”靜宜把她的手拿了下來,罵道:“你才多大呀,為什么總要求自己像個完人一樣?你當然可以表達你的所想所感!這又不是研究兩彈一星,錯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談話進行到這里,靜宜起身去點香。她收藏了很多香料,都是每年過生日的時候,各地的叔叔伯伯送到家里來的,稀有而名貴。
對于葉小姐的愛好,這些半生不熟的人要比她爸媽清楚多了,她有一陣子迷戀插屏,很快就收到了各式各樣的,碧璽、青金石、景泰藍的,應有盡有。后來膩了,家里面也堆不下,就送給了身邊的同學把玩,班上每個人都收過她的禮物。
靜宜燒了塊奇楠香,扔進香爐里,又躺回了莊齊身邊。
淡青色的煙從鎏金獸首爐中飄出來,一室清甜。
莊齊面前浮動著一層昏昧的霧靄,漸漸看不清了。
她閉上眼,貼著靜宜快要睡著時,才想起來問:“那年......為什么和謙明分手?”
靜宜昏昏沉沉地笑:“你說呢,當然是老葉看不上他。”
“就是這樣?”莊齊問。
她嗯了聲:“真相往往比謊言簡單得多,就是這樣。”
莊齊說:“我哥說過這個淺顯的原因,我沒信。”
靜宜撇了撇嘴:“就是因為太淺顯了,我一開始也不信呢。我心想,老葉不至于勢利成這樣吧?事實證明他就是。不說這個,睡一覺吧,剩下的,醒了再說。”
這一覺睡得淺,夢里有哥哥深沉模糊的面容。
他失望地看著莊齊,對她說:“你以后不要再進我家的門了,我不要一個不知廉恥的妹妹,你出去。”
醒來時,枕頭上一片還沒完全干掉的水痕。
莊齊睜眼看著天花板上的浮雕,夢里又哭了好久。
靜宜坐在沙發上,看她醒了,笑說:“餓了吧齊齊?去吃飯。”
但莊齊搖頭,她掀開身上的薄毯:“我要回家了。”
“回家?現在?”靜宜放下手機走過來。
莊齊說:“對,我不能躲一輩子,總要去面對。”
她不能一直逃避這個尖銳又傷人的事實。
不管哥哥怎么看待她,把她當作什么都可以,她都要回去收拾殘局。
她已經失去了哥哥,擔當和勇氣要有的。
未來的路還有幾十年,這樣就接受不了的話,怎么走得下去呢?
這是坎坷的命數唯一教會莊齊的東西。
靜宜送她下樓,路上一直挽著她的手:“也不用怕,有任何事給我打電話,我隨叫隨到。”
“謝謝你,靜宜。”莊齊站在門口和她道了別,從花園里出去了。
靜宜看著她走遠,剛要回去,聽見她爸在叫她。
葉聞天拿了把鋤頭,穿著一雙黑套鞋,一看就翻了地回來。
他接過秘書遞過來的帕子,擦了一下汗:“齊齊走了?”
靜宜點頭:“走了,直面慘淡人生去了。”
“小小年紀知道什么叫人生?”葉聞天笑說。
她不想解釋這些,嘖了下:“我說爸,你那個地是土不好,種什么進去都爛根,還翻它干嘛?”
“這你不要管。”葉聞天瞪了女兒一下,他說:“今晚有場什么芭蕾舞劇,你王伯伯給了我一張票,你去看看。”
靜宜接過來,看了一眼就哼上了:“喲呵,貴賓席。不用說啰,我又和王不逾坐一起,這就是你們的鬼主意,對吧?”
葉聞天推開門進去:“少廢話,你聽家里安排就行了。”
靜宜回嘴道:“安排,天天就是安排,安排到我死!”
聽了這一句,葉聞天拎著手里的鋤頭就要過來。
在這之前,靜宜趕緊跑上了樓:“我去還不行嗎?”
秘書順手接過,他笑說:“靜靜就這么個性子,您跟她動什么氣?”
葉聞天站著喝了口茶:“還嫌我指手畫腳,她要是自己有打算有眼光,我有清閑不會享!”
“您覺得雷家不好,渾身重利輕義的小家子氣,靜靜不也聽了您的,從此就沒再來往了嗎?”秘書說。
葉聞天把紫砂壺扣在手里,他說:“沒看她跟我鬧的,出國讀了兩年書才回來嗎?”
“嗐,這就已經夠懂事的了。”
“算了,不談這些了,去書房吧。”
第13章
桌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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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莊齊走了以后,
唐納言在客廳里站了很久。
他的腳陷在柔軟的地毯里,目光跟隨妹妹轉向窗外時,視野被一片樹木遮蔽,
入眼是層層疊疊的綠,盡頭相接處,
輕緲地游蕩著綿白的云。
“不管是她,
還是她們,
都不會比我更愛你!”
這句話像炸雷,
在唐納言的腦子里震了一次又一次。
莊齊愛他,她居然說愛他。
是哪一種愛?妹妹對哥哥嗎?還是別的什么。
她才多大,
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愛?只怕分也分不清。
唐納言沉下一口氣,
腳步虛浮地上了樓,回到書房坐下。
抬頭是四面到頂的柜子,
上面擺滿寬厚不一的圣賢書,他被這些仁義道德圍困多年,馴化多年,
最終也成了書中刻畫的標本,
克己慎獨,守心明性。
唐納言跌坐在厚重的靠椅上,開始一步步往前追溯,
事情是怎么變成這樣的,
到底哪個地方出了岔子。
是他過去的哪一個舉止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