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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只是短暫地做了一個夢,甫一睜眼,就看見了坐在床邊,垂眸靜靜望著她的安格斯。
他面色疲憊,眼中血絲彌漫,衣服上甚至還沾著血,像是一直不吃不喝坐在這里守著她。
赤金晚霞如一匹渲染濃烈的綢緞橫卷了半邊天,霞光斜斜穿透木窗,照落在安格斯腳下。
他看著奧德莉,仿佛被深不可測的悲戚與苦痛所壓倒了,由里到外透著股光亮照不透的灰暗,像一具失去靈魂的麻木空殼。
見到奧德莉醒來,安格斯表現得十分平靜,他熟練地替她攏了攏鬢邊的銀發,而后用干凈的軟布浸了溫水去潤濕她微顯干燥的嘴唇。
甘甜的清水順著唇縫溢入口中,淌過舌面,潤澤了干澀得發疼的喉嚨。
同時,舌頭在清水的刺激下,嘴里殘留的濃烈血腥味又再次填滿了唇舌。
床頭隔著一只沾血的空碗,那是安格斯的血。
奧德莉頭昏腦脹,胸前時不時傳來一陣抽痛,她眨了下眼睛,下意識動了動唇瓣,好讓更多的溫水流入口中。
略顯蒼白的嘴唇輕輕擦過安格斯的指尖,他如被一道驚雷劈中,動作猛地僵住,倏然抬起黑密的眼睫,神色震驚地看著奧德莉。
他臉上的神情太過復雜,茫然而又不可置信,像是奧德莉方才睜開眼只是他因日夜憂思過重而見到無數次的幻象。
然而此刻當這幻象超乎它想象地給予回應,他才后知后覺地明白奧德莉好像是真的醒了過來。
安格斯猛地閉上眼,復又睜開,見到奧德莉仍舊用那雙緊閉已久的藍色眼眸望著他,才小心翼翼地喃喃低喚了她一聲,“......主人?”
他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更是嘶啞得不像話,似唯恐高聲會打碎眼前這日思夜想的一幕。
奧德莉腦袋昏沉得像塞滿了濕棉絮,她輕“嗯”了一聲,動作緩慢用右手撐著床,準備坐起來。
安格斯回過神,立馬扔了濕布去扶她。他掀開被子一角,雙手掌著她短短兩日細瘦不少的腰,將她穩穩提坐起來,又眼疾手快地往她腰后塞了個軟枕。
見她眉心舒展,舒適地靠在床頭后,安格斯隨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來往外走。
步子邁的大而急,腳下甚至還踉蹌了一下。
安格斯很快就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名中年醫者。
那枚箭簇沒入奧德莉胸口逾半指深,拔箭后失血不止,好在未傷及心臟。
奧德莉胸前纏著紗布,這兩日安格斯按時替她換藥,傷口處理得很好。
如今天氣涼爽,也未見膿腫,只要好好休息,便無大礙。
眼下人從昏迷中醒了過來,便算是脫離了危險。
奧德莉昏迷了多久,醫者便被安格斯在一旁的房間拘了多久,此時問診醫者半分不敢懈怠,細致地詢問了個遍。
安格斯站在一旁一聲不響地盯著奧德莉看,極度壓抑,只在偶爾醫者問及幾個奧德莉回答不上的問題時才會開口。
醫者離開后,安格斯忙前忙后,服侍奧德莉喝了些水,又吃了幾口東西。
此時她臉上終于稍稍恢復了些許血色,看上去不再是一副病弱之態。
等安格斯將能做的事通通做完,他便就這樣站著,一動不動地看了奧德莉好一會兒。
奧德莉沒有打擾他,甚至沒有說話,就這樣安靜地回望著他。
似是終于確定她安然無恙,安格斯忽然像是流失了所有強撐著的力氣,他低下頭,伸手扶著床架,脫力般動作緩慢地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抓住奧德莉的手,像一只銹鈍報廢的鐵皮戲偶,弓腰慢慢將額頭貼在了她的手背上。
悲痛和后怕遲遲朝他襲來,茫然無措的靈魂終于得以歸棲,在確定奧德莉無虞的這一刻,心中的悲楚頓時如同無法阻擋的颶風壓垮了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晚霞照在他躬著的背脊上,似一道日暮下的沉寂山脈。
奧德莉看著他,發現才不過兩日,他卻已經清瘦不少。手腕上干透的、未干的血痂一道疊一道,模糊又猙獰。
忽然,奧德莉怔住似的,凝視著安格斯的耳側的頭發,她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眨也不眨地看了好久。
那是幾根顯眼到刺目的白發。
奧德莉忽然覺得傷口深處鈍鈍地跳痛起來,那痛越來越劇烈,像有什么東西在肆意攪弄著她的心臟。
她縮緊喉管壓下翻涌而出的酸澀感,張口欲對安格斯說些什么,卻忽然感受到手背上一片潮熱的濕意。
如同熾熱沸騰的巖漿,又似城中最溫柔無言的河流,將她心臟不多得的柔軟之處洇潤得發熱發燙,逸散開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處。
安格斯哭了。
除了在夢中,奧德莉從未見過他流淚。
可奧德莉并不愿意見他落淚,就像奧德莉不想見他年紀輕輕就生出了白發。
安格斯緊緊握著她的手,連手指都在發抖,但卻十分克制,像是怕弄痛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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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怎么哭過,連哭好像也不太會。
夢里的他后知后覺發現自己落淚后尚且會放聲大哭,此時他卻像一只被打碎了一身骨頭的狗。
痛苦和恐懼一同朝他襲來,眼淚順著奧德莉的手背不停往下淌,但他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只是輕輕靠著奧德莉,似在以此確認她的存在。
他什么都沒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
一如他深沉不敢展露在她面前的愛。
房間里只能聽見奧德莉淺亂的呼吸聲,恍惚間,面前的身影和夢里跪倒在荒原的悲痛背影有一瞬間完全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