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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是聯結斷開的聲音,并不尖銳,也不刺耳,甚至輕微得叫人嗤笑。可它那樣清晰地發生了,厲卿看見那根無形的紐帶在眼前崩裂,藍光如同大海在哭泣,傾瀉出無盡哀傷。從此以后,哨兵的精神圖景荒蕪至死,向導的精神力無家可歸。
“嘀嗒。”
是眼淚落下的聲音。厲卿像抱著自己的墓碑,行走在哀鴻遍野的墳場,舉目瘡痍。褚央的白西裝被大片鮮血染紅,讓向導制服蒙塵,是哨兵懦弱無能的表現。
“嘩啦……”
是褚央身上一切痕跡消退的聲音。厲卿聞到熟悉的香味,那股被他壟斷的清甜貓薄荷,因為失去哨兵羈絆,又變回引人心魄的濃郁,勾引任何哨兵前來占有標記。半暈半醒間,褚央抓著厲卿的手喊疼,說自己的大腿好像在被火燒,是不是快要癱瘓了。
“沒有。”后背刻印的地方仿佛被淋上熔巖,辣得讓哨兵肝腸寸斷,哪怕千刀萬剮也不過如此。厲卿與褚央緊緊相依,除了抱緊褚央,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別講傻話。”
“好累啊,我想睡覺……”褚央哀求道,“腦袋好痛……”
“不疼了,很快不疼了。”厲卿想起自己還帶了藥品,從西裝衣兜里取出止疼片,手抖得厲害。他好不容易取出兩顆放進褚央嘴里,喂向導吞了下去。褚央死死抓著厲卿的領帶,嘴里念叨著什么,陷入昏迷。
“對不起……別怕……”
不可能。
怎么會這樣。
都是左瀟的幻術嗎?為了挑撥離間,分別找出他們兩人的弱點,再各自攻破。
厲卿猛然想起褚央說過的“幻竅”,那道可以分辨虛幻與現實的圖騰,就在褚央身上。他將向導的西褲撕開一道小口,發現曼珠沙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很快無影無蹤。刻印曾經纏繞的地方紅腫泛青,厲卿再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些黑色線條,找不到留給褚央的墨色刻印了。
「我在幻想著,幻想在破滅著;幻想總把破滅寬恕,破滅卻從不把幻想放過。」
他與褚央之間的最后聯系,就這樣湮滅。
貓貓們??……
第49章-49*長,腿49老啊姨49整理
農歷舊年的最后一天,翡翠皇后已駛入泰國灣,距離目的地僅剩二十海里。拍賣場因為兔女郎的突然拔槍而陷入混亂,雇傭兵們各自守衛金主,與游輪上的安保哨兵產生沖突。
“抓住那個向導!”
“船上有恐怖分子!”
“拍品,我的拍品呢?”
兵荒馬亂之際,也有不少見慣風浪的高官富豪交頭接耳:兔女郎為什么要突然對二樓包廂開槍?那顆天然向導素結晶究竟是什么東西?里面是誰在打斗爭吵?
“奇怪,你聞到味道了嗎?”一位東歐軍火商人吸了吸鼻子,對身旁的哨兵說,“好香啊……像是某種薄荷草。”
“我也聞到了。”
哨兵們用眼神達成共識:有向導發情了,一個未結合的向導,就在附近。
沒有哨兵能忽略這樣的香味,濃郁,清甜,像是引誘的手掌,來回撥弄心弦般撩人。眾多哨兵開始躁動,拍賣場內出現大量精神體,猛禽與野獸互相撕扯,打得頭破血流。
“轟!”
被槍擊的包廂里發出巨大聲響,幾秒之后,一聲充滿哀憤與絕望的虎嘯響徹整艘游輪——電燈晃動,玻璃盡碎,在場所有人心底為之一震,紛紛感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強震。
悲傷,悔恨,憤怒,怨懟……所有與“毀滅”相關聯的負向形容詞都能丟進這聲咆哮里,熔合成怪物般的模樣。究竟要遭受多大的痛苦,才可以用燃燒生命的決絕發出這種聲音,沒有人敢想,也沒有人能想了。
“嘭!”
一個男人被扔出包廂,緊接著另一道身影尾形其后,快得像是苦夏暴雨前的閃電。奢華庸俗的水晶吊燈搖搖欲墜,被巨大的沖擊牽扯松動,徑直砸向拍賣臺中心。工作人員尖叫著跑開,唯有臺中心的兔女郎躲閃不及,被五十公分長的水晶貫穿胸腹,當場斷氣。
她死前的最后一個畫面是凌空而來的哨兵,眼底的殺意滔天泛濫。
“啊!”
左瀟來不及反應便被厲卿甩下二樓,后腦勺砸中地面,疼得倒吸冷氣。厲卿左手抱著暈厥的褚央,右手拉著吊燈生生往下拽,殺死兔女郎向導后轉身,跨步到左瀟面前駐足。宛如電影特效般的登場讓眾人目瞪口呆,一時間誰也沒上臺阻止,只能望著厲卿深色西裝背后的血跡,還有他懷中紋絲不動的青年。
香味就是從他身上飄出來的。
左瀟看出厲卿已理智全無,只想拉著全世界給褚央陪葬,趕緊勸說:“厲卿,你把刀放下,我們好好談一談……褚央沒死,他還有救。”
厲卿置若罔聞,低頭給褚央整理頭發,像是重度人格分裂,時而露出笑容,時而面色凝重。他從褚央后腰的位置抽出一把煙花刀,漸漸抬頭,盯著左瀟。
那是當之無愧的,走火入魔的,崩潰邊緣的,來自瘋子的眼神。
“糟了。”左瀟暗道不好,趕緊釋放精神觸絲牽制厲卿。堅韌的藍色觸絲噴薄而出,從左瀟指尖綻開針雨,劈頭蓋臉刮向厲卿。厲卿沒有躲,他甚至游刃有余地直視左瀟,像是要將空氣也劈開縫隙。精神觸絲接觸到厲卿的精神壁壘,如同光線被吸入黑洞,頃刻蕩然無存。
他找不到厲卿的精神圖景,更確切來說,厲卿的精神圖景仿佛……
消失了。
“怎么會?”
左瀟作為當代幻術型向導的翹楚,所掌握的幻術攻擊技巧無人能出其右,可他的海量精神觸絲如同飛蛾撲火般被吞沒,厲卿作為哨兵,竟然在吞噬他的精神力。不,厲卿沒有故意為之,離開褚央后他的精神圖景已經崩潰,怎么可能承受得了幻術型向導的精神暗示!
左瀟腦海中閃過了一個荒謬至極的念頭。
“071!”
原本只是想解開兩人的精神聯結后帶走褚央,現在徹底麻煩了。左瀟勉力爬了起來,抬手抵擋厲卿砍來的刀刃。這一下力道極重,骨裂的悶響令人牙酸。
“你怎么不去死啊——”厲卿斷了左瀟的手,轉而用煙花刀刮他的眼睛,像是猛虎亮起鋒銳的獸爪,怒目圓睜,“左瀟!”
“啊啊啊!”
鮮血飛濺,慘叫哀戚。煙花刀被厲卿插進左瀟的右眼,瞬間炸開十二根尖刺,攪爛了他的大半張臉。
左瀟尖叫著捂面,精神力暴漲狂放。畫面太過殘忍血腥,臺下不少看熱鬧的哨兵當場吐了出來。厲卿拔出煙花刀,用手指扯下他的眼球,露出輕蔑笑意。
“還有一只。”厲卿收好煙花刀刃,免得不小心劃傷褚央,“沒了眼睛,你是不是就不算向導了?”
“071……你真是瘋子……”左瀟惡狠狠地說,“你以為殺了我就能活?今天晚上要是我死了,你們也別想離開這艘游輪。”
“那就去死。”厲卿毫不在乎地揚起下巴,“我們同歸于盡,我不在乎。”
他要殺戮,他要瘋狂,他要無休無止地報復,他要把所有傷害過褚央的人踩在腳下,一刀刀剁下他們的肉拿去喂狗。他要日月星辰停止轉動,他要天地草木枯萎凋敝,他要毀滅讓他痛苦的無窮無盡,他要成為正義秩序對立面的惡。
厲卿的身體因為激動而顫抖,太多雜念沖壞了他的頭腦,讓處于“喪偶”狀態的哨兵喪失理智,退化為茹毛飲血的野獸。左瀟見他再次揮刀,拼盡最后力氣喚出一只蝴蝶,飛向褚央。
事到如今,也只有褚央能牽絆厲卿。
刀光劍影轉瞬即逝,厲卿收手后退,懷中的褚央卻發出呢喃,清瘦指節不安蜷曲。蝴蝶在褚央耳側叮了一小口,煙消云散。
“你對他做了什么?”厲卿手里拿著煙花刀,咄咄逼人,“左瀟,別再逼我了。”
“放心吧,只是幫他一個忙。”左瀟看向臺下的哨兵,“現在你們聯結斷開,褚央不再是你的專屬向導,我幫他挑一個更紳士的伴侶怎么樣?友情提醒,他應該很快就會發情了,在場所有哨兵都會趨之若鶩,而你若想護著他,等著被撕成碎片吧。”
“嘩啦——”
話音未落,無數色彩斑斕的蝴蝶環繞而至,左瀟的身影像是被抹去的一道刻痕。厲卿還想追,身后陡然爆發山呼海嘯的吼聲。
“該死。”
厲卿回頭,發現全場人都被左瀟種下了精神暗示,發了瘋似地沖上拍賣臺,目標只有面色逐漸潮紅的褚央。好似懷揣稀世珍寶掉入賊窩,厲卿站在水晶燈頂端,俯瞰臺下黑壓壓的大群哨兵,懷里摟著褚央,手中只有一把沾血的煙花刀。
他早就從地獄中爬出來了,是褚央拯救了他,給了他生存的信念,給了他活下去的理由。他是不能回頭的俄耳甫斯,要帶著自己的歐律狄刻逃離冥府,天若有阻,那便滅天焚世,墮落成厲鬼惡魔。
“小貓。”
可以再講講嗎?你翻躍重重圍欄,貓步輕俏,從九十九個實驗品里選中我的故事。
“別走……”
厲卿抬起褚央的下巴,用嘴唇貼著他鼻尖,落下輕如鴉羽的吻。褚央像是感知到危險,攥緊厲卿的西裝,本能尋求庇護。
“不走。”厲卿任他掛在身上,打開親自為褚央設計鍛造的煙花刀——他原本是讓褚央用來自保的,“我帶你回家。”
說罷,他從空中一躍而下,釋放出咆哮的近云,所過之處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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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當天清早,深圳某醫院迎來四輛純黑色的公務車輛。首先跳下車的是一位火紅長發的哨兵,他戴著口罩,步履匆忙,邊跑邊從衣兜里掏出證件:“我是中央塔A級哨兵徐圖,你們主任在哪里!”
清晨接到通知的院方嚴陣以待,返鄉過年的主任醫師被緊急調回,簽了保密協議在手術室里等。主任看了徐圖的證件,趕緊問:“病人呢?”
第二輛車被拉開,高大的黑發哨兵渾身是血,抱著昏迷的向導沖進醫院。他看上去像是傷得更重的那個,神情卻有種詭異的鎮靜。
“在這里。”厲卿把褚央輕放到擔架上,語速堪比機關槍炮,“病人今年虛歲25,A型血,沒有藥物過敏史,沒有過往手術史,沒有心腦血管疾病與精神病史,但……”
“但是什么?”主任見厲卿死死握住褚央的手,示意護士把他拉開。
“他是幻術型向導,并且剛剛承受了另一名幻術型向導的精神攻擊。他現在正在應激發情,向導素濃度已經很高了。”厲卿像是焊在擔架邊,三五個人都推不開腳步,只是用僵硬的語氣說,“救他,快救他……”
“您先去旁邊處理傷口,我們立即為他搶救。”主任讓厲卿放手,“手術室重地,請不要妨礙我們的醫生。”
厲卿宛若聽不懂人話,旁邊的徐圖連忙答應,拉著厲卿給護士們讓道。褚央的手從厲卿袖口垂落,露出慘白的腕,虛弱地落到床面。
“我們會協同深圳塔的首席向導為他修補精神壁壘,同時最大可能控制他的向導素水平。”主任雖然首次遇見這般情況,但還是展現出高超的職業素養,“可萬一向導素濃度過高,您需要配合我們為他注射鎮定劑與緩釋劑,或者嘗試進行精神喚醒。方便問一下,您與病患的關系是?”
“哨兵。”厲卿停頓片刻,閉眼擠出幾個字,“我們的聯結斷開了。”
“……”
主任像是白天撞見鬼,驚愕地看著厲卿:“抱歉,您說什么?”
開玩笑,哪有斷開聯結還活蹦亂跳的哨兵?文獻里記載哨兵在失去聯結后存活最長的不過一兩個月,最短的只活了幾分鐘就一命嗚呼,哪個不是哭天喊地精神錯亂的?眼前這位哨兵要是沒撒謊,他明年就能連發兩篇Guide評院士,后年就能問鼎諾貝爾醫學獎了。
“我是他的哨兵,我們的聯結被人惡意斷開。”厲卿對他出示自己的S級哨兵證,證件下方清楚貼著褚央的照片和名字,“請務必救下他,拜托。”
“……好的,請先過去簽字。”
主任沒再多言,轉身走入術前準備間。深圳塔前來增援的首席姍姍來遲,對著厲卿敬禮,換好手術服跟了進去。
徐圖摘下口罩,坐在長椅上抽煙,茉莉花香被消毒水味熏得甜膩。他還記得凌晨在游輪上尋找厲卿的場景,同事們紛紛跑去疏散受驚的游客,他逆流而上,循著通訊器上的紅點往艙內跑。
“Alligi!厲卿!褚央!”
厲卿的坐標已經消失很久,代表褚央的藍色圓點從機艙腹地緩緩向外移動。徐圖不明白他們為什么跑去那個地方,為什么這么久不回消息。
“Alligi!”
登上甲板的徐圖駭然大驚,差點沒站穩摔進尸山血海里。他看到滿地的哨兵尸體,無數強壯的彪形大漢像是被野獸撕咬過,死狀觸目驚心,到處都是殘缺斷肢。
“嘩啦——”
依稀晨光里,厲卿的西裝下擺被海風揚起血色的彎弧。他站在船頭,聽到徐圖的聲音,雕塑般的軀體終于動了動。褚央的臉出現在徐圖視野中,向導微垂著頭,幾乎停止呼吸,像一具尸體。
徐圖腦中轟鳴不停,艱難地問:“褚央怎么了?”
也許是殺了太多人,此刻的厲卿過于麻木,仿佛站在電影畫報中,他擁有最狂的風,最靜的海,最絕望到平靜的從容。
“三十三。”
徐圖沒懂厲卿的意思,見他手里似乎抓著泥土,走上前說,“啊?”
“想來搶走他的,一共三十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