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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遙懷里,溫慧竟然感覺到了心安。發泄地哭完,她起身擦淚,才恍然發現,這個當年她心懷愧疚養下的孩子,已經長成了清風寒木、亭亭獨立的模樣。
回想起來,她對明遙,竟然從養她是愧疚,到現在,還是愧疚。
洗過臉,抿好鬢發,溫慧大概平復好心緒,也有了如何應對安慶堂的主意。
她攬著明遙的肩膀,親自送她出院子,承諾道:“你只管安心。”
她笑著說:“不管怎樣,我必不會讓你吃虧的。”
……
紀明遙才一邁進自己房中,屋內所有丫鬟嬤嬤便全“呼喇喇”圍了上來。
最后一個跟從的丫鬟進來t26,碧月伸手一撈就關上了房門。
紀明遙已經轉過多寶閣。她擦了手,便在東側間臨窗榻上常坐的位置上坐下。看一屋子人都緊張擔心地望著她,她輕松笑了笑,接過白鷺手上的茶,問:“還有幾刻鐘吃午飯?”
“還有兩刻多點!”花影立刻回說。
“那快叫廚上給我添一個清炒豌豆苗,一個炸鵪鶉,給太太添一個薺菜炒香干、一個菠菜豆腐湯,再加一個槐花炒蛋。”紀明遙笑著吩咐。
“哎!”花影立刻就去了,腳步飛快。
今日沒跟二姑娘出門的其他人身上也松了松:
姑娘還念著添菜,還給太太也添了,想來雖然太太從安慶堂出來的時候面色冷得像要殺人——從沈姨娘和三姑娘姨娘的事過后,多少年沒見太太這般生氣了——但應該對姑娘……沒甚不好的吧?
向來只有老太太為難姑娘,太太是這府上最心疼姑娘的。
可姑娘,又是為什么好像哭過?
碧月先對眾人搖頭,又分別對某幾個人眼神暗示。
姑娘自己還糊涂著,還寬慰她們,她們服侍的人,不該再讓姑娘為難了。
用實際行動安撫了一院子的人,紀明遙吃得略撐。在院子里數著轉了二十圈,大概消食后,她躺回床上倒頭就睡。
身體是一切的本錢。
除非天塌下來,否則她絕不會為任何事少吃一口飯,少睡一刻覺。
何況還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臥房之外,東側間的窗子微微開著,窗前白瓷瓶里養著一支繁盛梨花。
不知何時,陰云行至。風聲漸大,霍然將窗戶吹得大開。
白瓷瓶劇烈晃動了數下,被丫鬟險險扶住,嬌嫩柔弱的梨花花瓣卻禁不得這樣的風吹,委落了滿地。
……
站在梨花樹下,李如蕙呆望了許久。
直到身后捧著花瓶的婆子催促,她才低頭。看著自己鞋上銹的桃花,她不覺挪動腳步,走到了桃花樹旁。
“姑娘,”婆子賠笑提醒,“大爺要的是梨花呀。”
“……那幾樹梨花都沒有好的。”李如蕙從另一個婆子手上拿過剪子,踮腳剪斷兩支桃花。
兩個婆子互相看了看,都沒再作聲。
大爺對下人向來寬和,如蕙姑娘又比別人不一樣,是大爺最貼心的人……就算她故意不聽大爺的吩咐,大爺也不會計較,她們何必多話。反是得罪了她,她哪天和她爹娘抱怨兩句,對她們才沒好處呢。
插好花枝,李如蕙親手捧著細頸瓶回去。
見到大爺前,她先抿起笑,柔聲說道:“梨花我沒瞧見很好的,先折了桃花,等明日我再去看看。”
溫從陽自然沒有責備她,只是遺憾:“可惜了,不知遙妹妹把花擺在哪……”
站起來走了走,他又有了主意:“既然咱們家的桃花好,我何不送兩支過去?”
他說走就走,李如蕙只好放下花瓶急急跟上,偏一個沒注意,下臺階時崴了腳。
聽見痛呼,溫從陽忙停步回身。
見如蕙姐姐歪在階上,抱著腿一臉痛苦,他又忙蹲下捏她的骨頭,皺眉說:“似是沒傷著骨頭……還是快請個太醫來看吧!”(請看作話注釋)
一聲吩咐下去,自有婆子忙去傳話,還有許多人七手八腳要扶李如蕙起來。
看這些人扶得不像樣,又對上了如蕙姐姐含淚的眼睛……溫從陽一個心軟,親手把人抱了起來。
退親?
倚在溫從陽肩頭,抬眼便是他線條利落的下頜和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喉結,隔著單薄的春袍感受到他熾熱的溫度,想到他有力的臂膀正環在她身上……李如蕙的心撲通撲通狂跳。
她從大爺七歲開始服侍,多年來貼身伺候,替大爺洗澡穿衣都是尋常。大爺身上哪里她都見過,哪一處磕了碰了,大爺漸漸地不再愛和太太、老太太提起,都是她記在心上去回話。
大爺……一年比一年長大了,肩膀寬闊,身上各處也因苦練騎射越發緊實,她有時服侍大爺都覺得耳熱臉紅……她又怕大爺看見,又怕大爺真的沒察覺……娘說得不錯,她畢竟年歲大了……
大爺才十七。
她比大爺大了足足六歲。
大爺喜歡的是年歲相當的姑太太家的二小姐。
比那位姑娘,她大了……八歲。
從十二三歲開始,大爺眼里就只看得到紀二姑娘了。因紀二姑娘變得客氣疏離,大爺傷心得夜里睡不著覺,偷偷哭過七八次。他不好意思讓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也躲著奶嬤嬤們,都是她在旁寬慰他的心。
可大爺不知道她的傷心。
若沒有紀二姑娘這個人,是不是大爺就能看見別人……或許就能看見她了呢?
從臺階到屋里的路太短了。
溫從陽把李如蕙放在榻上時,李如蕙愣了有一瞬,才把手從他肩頸上收回來。
溫從陽沒大在意,只以為是她疼得失了神。他忙叫人擰涼帕子來,先給李如蕙敷上鎮痛。
但他雖沒發覺,一屋子丫頭嬤嬤卻早已眼神亂飛——
大爺平常再和氣,也是主子爺們,今兒就這么把如蕙抱進來了……難道,大奶奶進門之前,如蕙的那樣想頭,真的要成了?
……
理國伯與何夫人只有溫從陽和溫從淑兄妹兩個,上一輩,理國侯與張老夫人,也只有理國伯和溫夫人兩個孩子。
理國侯業已去了八載,溫夫人也已出閨十八年。理國伯的堂兄弟們更早在上一輩便隨各自父親分了出去。偌大的理國公府只住著張老夫人和理國伯一家五口,房舍自然寬裕得很。
溫從陽便是自己獨住一所靠近正堂的兩進院子,前院“書房”是小廝男仆伺候,后院便都是丫頭婆子。又因他是爺們,前后院之間的門禁并不嚴。
李如蕙摔著的地方是后院正房前的臺階。后院正中的甬路直通院門,院門又大開著,是以溫從陽把她抱進了屋子,外院許多小廝男仆也都看見了。
理國公府人少,熱鬧就不多,大爺的親事正是近幾年來最大的事,且如蕙姑娘的心思,下人里看出來的人不少,大爺平日又偏對她最親近……這事很快傳遍了半個府上。
眾人雖不敢明著議論,卻都伸著脖子等消息。
大爺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這抱都抱了,離親嘴收用還遠嗎?
如蕙姑娘的老子娘又在太太跟前兒最得臉,她真和大爺作了一處,再求得老太太點頭,哪怕老爺不高興,得個名分也不難吶!
但溫從陽并沒想到那么多。
待太醫請來了,他忙親自去院門接進來。李如蕙已挪進東稍間大床帳幔里,只露出扭傷的腳腕請太醫看診。
尋常跌傷,沒傷筋動骨,太醫開了藥便告辭了。
如蕙姐姐已無事,養幾日便能好。看窗外天色尚早,雨也還沒下,溫從陽便要再去花園里剪桃花。
只看他站起來,李如蕙便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大爺的體溫似乎還留在她腰背,卻這就又要去為紀二姑娘忙東忙西了。
她……再不主動些,她的心事,何年何月才能叫大爺知曉?
“大爺……”李如蕙假做不知他正要出去,望著他笑道,“突然想起來,最多再有一二年,我便與大爺不在一處了。”
溫從陽滿腔興奮被這話潑得一冷。
他暫且顧不上桃花了,忙坐到床邊問:“這話可怎么說?!”
“我的大爺,你忘了,你是爺們,我只是個丫頭……”
在溫從陽沒注意到時,李如蕙早用眼神把屋里另外兩個丫頭“請”了出去。
她低聲笑道:“咱們府上歷來寬和待下,從沒有過磋磨人的事,就算我、我也舍不得大爺,沒個說法,也沒有一直留我的理呀。”
“我也總要有個歸處的。”她酸澀地說,眼中又含著期待。
——只要大爺張口,說讓她留下!
溫從陽的確不舍得她。
長了這么大,身邊服侍的人來來去去換過多少,只有幾位嬤嬤和如蕙姐姐一直都在。如蕙姐姐又格外不同,她不會動不動苦口婆心地勸他上進,也不在他面前掐尖訴苦說功勞,只是默默做好一切。
所以,從三年前起,連娘都越過嬤嬤們,放心地把他院子里的事全交給了如蕙姐姐。
是他忘了,如蕙姐姐不能陪他一輩子——
溫從陽垂著腦袋,嘆說:“姐姐放心,我明兒就去和太太求恩典,必不讓姐姐受委屈。”
細細分辨了這話并沒有留她的意思,李如蕙忙說:“太太已經發下恩典了,說都讓大爺做主呢!大爺……想怎么樣都好。”
她聲音里的哀婉纏綿讓溫從陽猛然抬起頭。
李如蕙咬著下唇,臉蛋通紅,淚眼漣漣。
這是她從未現在溫從陽面前的嬌媚可憐姿態。
溫從陽……畢竟是已經開了竅的男子,瞬時就看明白、也想明白了!
想明白后,他心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
遙妹妹能愿意嗎?
原來想讓如蕙姐姐長長久久地留下不是沒有辦法,他本便舍不得如蕙姐姐走,現t26下更不忍心讓她出去了,可、可是——
李如蕙心頭慌慌,看溫從陽的臉色從恍然大悟轉為欣喜,又變得為難。
她當然知道大爺是因誰在為難。
空氣又濕又悶,比以往還強烈得多的嫉妒與怨恨纏繞上她心間。
一聲春雷響起,風未止,雨又來。
風吹得窗子“啪啪”作響,在外間躲著的丫頭婆子忙進來關窗擦雨。大銅香爐里燃著的安神香似乎起了作用,李如蕙突然困乏得很。她委頓低下頭,看見她的手和大爺的手都放在錦褥上,只隔著不到半尺遠。
大爺的手向她湊近了。
李如蕙瞪大雙眼,看見自己的手被大爺松松握住。
“等遙妹妹過來,讓她做主吧。”溫從陽自覺想到了很不錯的主意,安心笑道,“你們從小也相識,遙妹妹更不會虧待你了。”
……
“下雨了啊。”
溫夫人望著窗外說。
這是二姑娘回房之后,太太說的第二句話。在這之前,太太只說了一句:“叫門上緊盯著,老爺回來立刻請過來,不許請不到!”
哪怕吃午飯時,太太也只是默默吃著二姑娘點的三道菜,一言不發。
滿屋都像因這一句話活過來了一樣。
“是啊,下雨了好,”馮嬤嬤笑道,“等老爺回來,自然是得到太太這里來換濕衣服,安慶堂更不好把人請去了。”
她是溫夫人的奶嬤嬤,今年已五十有七了,腰腿都還好得很,精神也好,便一直沒告老,在里面服侍。
“嗯。”溫夫人笑了笑。
老太太畢竟是“老”太太了。
她才是這個府上的當家太太。
她叫人拿了銅鏡過來,認真斟酌一回表情。待安國公進門,她便快迎上去幾步,不顧安國公濕了的袍角,虛虛扶在他懷里,喚一聲:“老爺!”
安國公簡直愣在當地。
自從沈姨娘的事后,他知道十一年來太太怨恨他,只當他是丈夫還敬著他……可別說是近十年了,就是新婚之時,太太才十七八歲的時候,也從未當著旁人的面與他這般親近過!
“是又出了什么大事急著找我?”把夫人往懷里再送了送,安國公發出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輕柔聲音。
又輕喚一聲“老爺”,溫夫人才低低訴說:“我勸了這兩日,老太太和明達還是定要退親,還不知怎么瞧上了從陽,定要明達嫁去溫家。”
“老爺是知道我為兩個孩子的親事花了多少心思的!”不必偽裝,她的委屈都滿溢在了言語間,“沒想到老太太瞧不上崔玨,非要退,我不能駁,可……這讓我怎么和崔家提呢?以后又怎么再見舅舅家里和松先生?”
——退親?
崔玨今晨還在紫微殿記錄陛下起居,得陛下賜了午膳,午后便被劉相逮住,生拉硬拽請至家中賞雨;太太的舅舅今春才升的戶部尚書,今生拜相有望;還有同做媒人的松先生,更是先帝之師,陛下登基以來年年親去看望請教,母親和明達倒還是鬧著要退親?
安國公的眉頭緊緊皺起。
半晌,他起身說:“我再去勸勸老太太。”
“我就不去了,怕老太太看見我再生氣。”溫夫人要送他。
“讓你受委屈了。”安國公哄著她坐下,“這事怨不得你。我去去就回來。”
目送他的背影急匆匆消失在雨中,溫夫人心中發出一聲嗤笑。
她就知道,他天性涼薄,心中只有自己的權勢尊榮富貴,她不幫著勸,老太太和明達怎么可能說得動他。
只要他也不愿意,她不辦退親的事,這爛攤子看老太太怎么收拾!
……
越靠近安慶堂,安國公的頭便越“突突”發疼。
老太太倔得很!太太沒勸動,只怕他也不大好勸。再者,若明達真個寧死不嫁,喜事變喪事,豈不更和崔玨結了仇?
可這門親事絕不能退!
邁進穿堂前,煩躁聽著雨滴打在傘上的聲音,安國公忽覺福至心靈。
——他又不是只有一個待嫁的女兒。
換親
暫時有了主意,安國公見母親時,心中煩躁便少了許多。
徐老夫人還是一口咬定,高僧算出來崔玨妨害紀明達的運道,正是溫從陽旺她。
安國公試探著深問了兩句,見母親實不肯多說,他假做皺眉沉思,半晌方嘆道:“這可難辦了。”
“有什么難辦的?”徐老夫人轉著佛珠笑道,“明達才是親家太太的親外孫女,溫家絕沒有不愿意的。至于崔家,既是你媳婦說的親事,讓她去退了就完了。”
安國公并不與母親多解釋朝政時局,只道:“太太也不好退。”
徐老夫人面露不屑,才要再張口,安國公已起身告退:“母親請容兒子回去再與太太商議商議。”
“你是夫,她是妻,你倒還要看她的臉色。”徐老夫人抱怨,“這兒女親事,家家都是當父親的說了算,你父親在的日子,也是他做主給你娶的媳婦,怎么到了你這,竟全聽你媳婦的了?”
安國公心里又煩起來,說一句:“那也是兒子看了也好,又回過老太太,才告訴媒人讓崔家下的定!”
被兒子頂回來,徐老太太胸口發悶,一股火瞬時沖上心口。可明達的親事要緊。她把佛珠一握,自覺忍了這口氣,說道:“那快找你太太去罷!”
安國公沒再說什么,行了禮退出去。
再冒雨回到正院,他扯掉蓑衣丟給丫鬟,只與溫夫人嘆說:“老太太定要明達嫁溫家,我也說不動。”
看見他的眼神,溫夫人便知他根本沒盡力勸。
她心里自是疑惑——難道老爺竟舍得對崔玨撒手了?面上卻沒多動一根眉毛,只無奈嘆道:“那退親的事,少不得也請老爺操心——”
“我看,倒不必退。”安國公笑了一笑。
“這、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