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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之后,是小雪。今年的雪來得比往常遲上不少,天總是陰沉沉的,似乎老天也不確定要不要下雪。
陸晚丞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難得醒一次,也是因毒發疼醒的。從前,他還能坐在輪椅上去院子里曬曬太陽,如今卻坐都坐不起來。除了床上,他哪都去不了。
月底,林母過四十歲大壽,林清羽回了一趟林府。林母見他獨自一人回來,便知陸晚丞情況不容樂觀。她怕長子難受,也未多問,倒是林清鶴問道為何晚丞哥哥沒有一起來。林清羽摸摸他的腦袋,說晚丞哥哥下次就來了。
林母喜靜,不愛熱鬧,加之丈夫不在家,她只讓人做了一桌兒子們喜歡的菜,和孩子們一起安安靜靜地過壽。她望著窗外的陰天,道:“等這場雪下下來,你父親也該回家了罷?!?
林清羽不敢離開侯府太久,陪林母用過午膳就回了侯府?;氐剿{風閣,林清羽看到花露哼著小曲在院子里給那棵枯敗的桂花樹澆水,問:“什么事這么高興?!?
自從陸晚丞吐了血,藍風閣上下就一片愁云慘淡,他也許久未見花露如此愜意了。
花露歡喜道:“少爺剛剛睡醒啦。他今日精神特別好,都能自己坐起來了,一口氣喝了小半碗粥不說,還讓我給他換了一件紅色喜慶的衣裳。少君,您說少爺是不是要好起來了啊。”
林清羽驀地一愣,心陡然下沉。
第38章
林清羽來到臥房門口,門虛掩著。
今日回林府,他沒有帶歡瞳,此刻歡瞳正蹲在陸晚丞輪椅旁,給他腿上蓋上毯子。歡瞳跟隨他多年,也算見多識廣。他見陸晚丞精神好得出奇,并未像花露那般歡天喜地,只是強顏歡笑地和陸晚丞說著話。
“小侯爺晚上想吃什么,我讓小廚房提前備著?!?
陸晚丞想了想,道:“想吃梅花糕。”
歡瞳啞聲道:“好咧。”
“什么時辰了?!标懲碡┠樲D向衣柜的方向,問。
林清羽跟著朝衣柜看去,并未看到什么特別之處。
歡瞳道:“申時末了?!?
“你家少爺怎么還不回來?!?
“應該快了,少爺說會回來用晚膳的?!?
陸晚丞一直看著那個方向,有些擔憂的:“要快點啊?!?
林清羽退了出去。
院子里,花露依舊在哼著小曲,曲調輕快,婉轉動聽。她轉過身,見林清羽站在門口,奇道:“少君,您怎么不進去呀?”
林清羽回過神,道:“花露,借你妝奩一用?!?
林清羽這輩子只上過一次妝,就在嫁與陸晚丞的那日。因男子不適濃妝,他又極其反感,出嫁時喜娘只給他描了眉,涂了唇,眉心貼了花鈿。
陸晚丞不在乎他有沒有描眉涂唇,他似乎只想看他穿喜服,貼花鈿的樣子。
林清羽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突然發現這段日子,他似乎也清減了不少。他拿起筆,對鏡一筆一劃地還原當日貼在他眉間的花鈿。那是一個簡單的對稱花鈿,寥寥不過三筆,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氣質。他好像不再是自己,而是一個靠容貌取悅夫君的妻子。
原來,士也可以為知己者容。
接著,他褪去身上的素衣,將繁雜的喜服一件件地穿上,玉帶束腰,最后披上一層霞帔。束發的玉冠被摘下,青絲如瀑垂落,他拿起喜冠,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已經夠了。他到底是送人,不是成親。
“少爺?”歡瞳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少爺您回來了嗎?”
林清羽還未應聲,歡瞳便闖了進來,看到他后倏地愣住。
林清羽站起身,喜服的后擺拖著地;他沒有束冠,只讓長發自然披肩垂下,一低頭,發絲便擋住了半邊容顏。
歡瞳從未見過這樣的少爺,明艷不可方物,舉手投足之間皆是風情。他呆了半晌,直到林清羽走到他跟前,方才緩過來:“少爺,你怎么……”
林清羽問:“小侯爺在何處?”
“小侯爺以為少爺還沒回來,就說要去院子里等?!睔g瞳想起自己是來干什么的,聲音里帶上鼻音,“少爺,小侯爺他、他……”
“我知道。”林清羽異常平靜,“你讓人備好晚膳。今夜,不需要你們在旁伺候了。”
喜服,又或者叫嫁衣,穿在身上沉重不便,稍有不慎就可能踩到衣擺。為了能快點到陸晚丞面前,他不得不像女子一般提著衣擺,穿過寂靜的回廊,快步來到院中——
陸晚丞一身大紅衣裳,披著雪白的狐裘,坐在虛位已久的輪椅上,猶如雪中紅梅,轟轟烈烈地闖入他的眼簾。
今日的陸晚丞神采奕奕,臉頰和嘴唇都有了血色,雙眸璀璨,隱隱帶著少年意氣,仿佛回到了今年暖春之時。那時的陸晚丞還不用坐輪椅,甚至會沒自知之明地嘗試抱起他。
如果……如果陸晚丞身上的那件衣裳沒有大那么多,如果他的雙腿還有知覺,他或許也會覺得,陸晚丞說不定真的要好起來了。
陸晚丞就坐在那里,靜待君來。
林清羽張了張唇:“晚丞。”
陸晚丞反應稍顯遲鈍,先是一怔,而后慢慢地轉過頭,看著他,展顏微笑:“你回來了?!?
和平時見到他的反應沒什么區別。
林清羽的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一撞。
陸晚丞說了那么多次想看到他穿嫁衣畫花鈿。為何等他真的穿了,畫了,竟半點特別的反應都沒有?
他抬起手,試圖去觸碰陸晚丞的眼睛。他的指尖幾乎要碰到陸晚丞的眼睫,陸晚丞依舊睜著眼睛,眼簾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嘴角彎著,笑得極是好看:“你今日回家可有吃岳母大人親手做的梅花糕?對了,清鶴的門牙長回來了沒?!?
林清羽的手在空中僵了一僵,緩緩落下:“吃了,長回來了。”
他怎么忘了呢。陸晚丞全身上下都是毒,出現什么情況都是正常的。他怎么能忘了。
“我讓歡瞳也備了點梅花糕,”陸晚丞道,“你再陪我吃點?”
林清羽點點頭,聽見陸晚丞又喚了聲“清羽”,開口道:“好。外面冷,我推你回去?!?
林清羽推著陸晚丞來到廳堂。按照高門大戶的規矩,用膳都該在廳堂用。以前陸晚丞是懶,要人把飯菜送到他面前。后來,陸晚丞漸漸病重,飯菜即便送到床前,他也吃不了多少。
歡瞳讓小廚房備了一桌子菜,紅著眼睛上完菜正要下去,陸晚丞叫住他:“有酒嗎?”
林清羽不允許自己手里的病人飲酒。兩人成親這么久,一次酒都未喝過。林清羽道:“你的身體,不宜飲酒?!?
陸晚丞道:“可是,我已經十八歲了?!?
“這和……”林清羽深吸一口氣,拿出平常的語氣,“這和你幾歲沒有關系?!?
“怎么沒關系。十八歲意味著可以為所欲為。好不容易挨到十八歲,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陸晚丞一頓,笑道,“林大夫就讓我喝一杯吧?!?
林清羽穩住氣息,吩咐歡瞳:“去拿酒來。”
歡瞳給兩人上了酒,低聲道:“兩位少爺沒別的事,我就先退下了?!彼滤倭粝拢瑫滩蛔】蕹雎?。
陸晚丞道:“你走了,誰伺候我吃飯?”
歡瞳不知所措地看向林清羽。林清羽道:“我伺候。”
陸晚丞微微一怔,佯作驚訝:“這么好?”
林清羽給陸晚丞盛了一碗湯,湊到他嘴邊:“張嘴。”
陸晚丞乖乖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就著他的手喝下一口湯,露出滿足的表情:“再來一口?!?
陸晚丞吃了沒幾口菜,就說要喝酒。酒是事先溫過的,歡瞳特意拿的溫和的梨花酒。酒液入口無辛辣之感,酒香經久不散,陸晚丞抿了一口,很捧場地說:“好酒?!?
明明他喝藥時,都不會覺得藥苦了。
林清羽偏過頭,不忍看他。他聽見陸晚丞問他:“清羽,我們成親時喝的合巹酒是這種酒嗎?”不等林清羽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合巹酒你總不會也是和公雞一起喝的吧?!?
林清羽閉上了眼睛:“我……不記得了?!?
陸晚丞便道:“那就當你是和我一起喝的?!?
林清羽收斂好情緒,再次睜開眼。窗外夜色漸濃,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雪,簌簌而落,雪月俱白。
這是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林清羽心底生出一絲欣喜,他記得陸晚丞說過,想看他撐傘站在雪中,臉頰被衣衫染紅?!巴碡?,外面下雪了,你想不想去……”一個“看”字卡在喉間,說不出口。
“下雪了?”陸晚丞像是感覺不到林清羽的異樣,語氣輕快,“那我還挺幸運。走啊,賞雪去?!?
林清羽事先打過招呼,下人都在自己房中待著。無人看見他一身嫁衣,撐著一把傘,長發散落地站在雪中。
無人……看見。
陸晚丞伸出手,讓那軟白的雪花落在自己掌心。離了屋里的燈光,他的臉色迅速黯淡下來,嘴唇失去血色,唯余一雙眼睛是亮著的。仿若曇花一現,拼命綻放過后,迅速枯萎。
……太短暫了,短暫地讓人害怕。
林清羽不知道怎么樣才能讓他的綻放維持的久一些,只能徒勞地握住他微涼的手?!袄洳焕??”
陸晚丞搖搖頭,突然問他:“清羽,你還是喜歡女孩子的吧?”
林清羽喉結滾了滾,道:“這是自然?!?
陸晚丞點點頭,笑道:“那就好?!?
陸晚丞又看了一會兒雪,眼簾半睜半闔道:“清羽,我有點累?!?
林清羽心里空空蕩蕩的,輕聲道:“累了,就睡罷?!?
睡著了,就解脫了,再也不用受病痛毒發之苦。
可陸晚丞沒有聽他的話,依舊固執地睜大眼睛,不好意思地笑著:“對不起清羽,我好像……撐不住了。但我已經很努力了,你別生氣。”
“不會,”林清羽跪在雪地里,一手撐傘,一手捧起陸晚丞的臉頰,聲音溫柔似水,“不會生氣。”
陸晚丞大概已經看出來了東宮一事沒有如他們所愿。是了,陸晚丞那么聰明,他什么都知道,怎么可能看不出來。
陸晚丞在傘下笑著,給他講了最后一個笑話:“蕭琤慘死之日,家祭無忘告乃夫?!?
林清羽聞言,不禁輕一莞爾。
陸晚丞似乎是感覺到他笑了,一直看著他,看著他,直到再也支撐不住,終于閉上了眼:“那,我先睡一會兒。你記得叫醒我?!?
林清羽答應他:“好。”
雪越下越大。
林清羽的手再如何發燙,那個人還是在他的掌心里,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冷得僵硬徹骨。
朔風夜雪,寒色照人,萬籟俱寂。
他穿著嫁衣,畫著花鈿,一如他和陸晚丞初遇之時。
第39章
這夜,陸晚丞死在了林清羽眼前。
他垂著長睫,表情安詳,穿著喜慶的緋紅衣袍,身上干凈澄澈。他的一只手被林清羽握著,另一只手放在輪椅的扶手上,仿佛真的只是睡著了。
他的臉失去支撐,向一旁歪去,和以前他坐在輪椅上打瞌睡時一樣。林清羽下意識地丟下手里的傘,捧起陸晚丞冰冷的臉頰。
沒有了傘的遮擋,雪無聲地落在他們發上,臉上,肩上。
兇肆的伙計告訴過林清羽喪儀的流程。他應該記得很清楚,可現在,他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陸晚丞死了,他該做些什么呢。
歡瞳實在放心不下,來院子里看看情況。他看見他家少爺單膝跪在輪椅前,艷紅的喜服鋪在雪地上,長發擋住了他的側顏。他一手握著小侯爺的手,另一手捧著小侯爺的臉頰,身旁立著打開的傘,上頭覆滿白雪。
兩人一動不動,宛若雕像。
“小侯爺!”
林清羽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哭喊——是歡瞳的聲音。
歡瞳是他從林府帶來的人,一開始和他一樣,對整個南安侯府深惡痛絕。誰能想到,他最后會為陸晚丞哭得這么傷心。
短短一年不到,就能將人心收服至此,陸晚丞可真有本事。
歡瞳跪在輪椅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的哭聲把林清羽從一種虛無的茫然中拉回了現實。
陸晚丞死了?;蛟S他已經在某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獲得了重生,又或許,他真的死了。
沒人能告訴他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答案。可無論如何,他答應過陸晚丞,他會看著他走,然后好好地活下去。
前半部分他已經做到了。
林清羽緩緩站起身。他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險些摔了過去,但最后他還是穩住了身形。“別哭了,”他聽見自己說,“你沒聽兇肆的人說么。你若把眼淚滴在他身上,以后做夢便夢不見他了。”
歡瞳顫聲道:“少爺……”
林清羽逐漸回憶起兇肆伙計說過的話,木然地吩咐:“把他移至屋中,以白綢覆面,壽衣就不必換了,讓他穿著這身入殮就好。做完這些,你便去報喪吧?!彼D了頓,又道:“對了,要用背的,不要公主抱?!?
歡瞳哽咽著點頭:“那你呢,少爺?”
“我去換件衣裳。”
他不能讓別人看到他穿著嫁衣,畫著花鈿的模樣。只有陸晚丞能看,別人都不行。
報喪,入殮,守鋪……陸晚丞的喪事進行得有條不紊。林清羽事必躬親,在南安侯府風雨飄搖,處境艱難之際,依然給陸晚丞辦了一場風風光光的后事。
消息傳進宮中,皇后大為悲慟。早逝胞妹用命生下的孩子最終還是沒有活過弱冠。她又想到自己的孩子遠在別宮,見上一面都難,平日還要眼睜睜看著別人的兒子風光無限,越發悲痛難言。
皇后在鳳儀宮暗自垂淚。她出不了宮,只能派自己的心腹公公去府上吊唁。圣上體恤臣下,賜了不少東西下去,并讓南安侯在府中安心養病,至于戶部的諸多事宜,可讓太子先行兼管。
溫國公夫婦得知外孫病逝亦是老淚縱橫。他們年紀大了,看不得傷心場面,便選了幾個得力的管事去給外孫媳婦幫著打理后事。他們知道,外孫是在意這個媳婦的,否則也不會幾次三番地向他們要人,只因不想媳婦受累于管家之事。
除了陸氏宗族,來吊唁者多為朝中百官及其家眷。來者在靈堂見到了那位由圣上親自賜婚的男妻。但見他一身縞素跪坐于棺前,神色淡漠,從始至終沒有掉一滴眼淚。靈堂中間一個大大的“奠”字,白幡飄揚,竟襯得他的容貌有幾分昳麗詭譎之感。
南安侯府一月之內連續走了兩位少爺,主君臥病在床,主母又瘋瘋癲癲,實屬匪夷所思,引得不少好事者私下議論:所謂夫妻,只能是一男一女,兩個男人結為夫妻,乃是逆天而行。更別說那個男妻如此之容貌,一個病秧子哪能遭得住。這不,報應來了,可見當日南安侯府沖的不是喜,是禍。
白日吊唁者絡繹不絕,只有到了夜里,林清羽才能尋得些許安寧?;哆吙捱叞鸭堝X放入火盆,整個藍風閣,屬她哭得最為傷心。
“有什么可哭的?!绷智逵鸬?,“不是早告訴了你們,他活不過冬天么?!?
花露哭成了一個淚人:“可、可是……少君,您真的一點都不難過嗎?”
林清羽愣了愣,道:“還好?!?
一切都在他預想之中。早在他見陸晚丞的第一眼,就知他活不長久。有一年的時間做心理準備,還有什么可難過的。
林清羽看著陸晚丞的牌位,怎么看都覺得別扭。他想了很久,終于意識到是哪里不對。他霍地站起身,說:“你們弄錯了。”
“少君,您說什么?”
“他不叫陸晚丞?!?
潘氏和花露面面相覷。潘氏以為林清羽是太久沒有休息,導致神志不清,勸道:“少君要不回房歇一會兒?這里由我守著?!?
林清羽搖搖頭,重復著方才的話:“他不叫陸晚丞。”
潘氏無奈:“他不叫陸晚丞,又叫什么呢?!?
林清羽張了張唇,“他叫江……”
話音戛然而止。
哭聲卻沒有停止,凄凄戚戚,斷斷續續,令人厭煩。
林清羽努力將這些聲音隔絕在外。他過目不忘,過耳亦不忘,只要那個人說過,他就一定能想起來。
可是,他想了很久,想到所有人都走了,想到靈堂里只剩下他一人,也想不出那人的名字。他只想起了在中秋之夜,那個人不正經的胡言亂語:
“我姓朱,名大壯,你還除了喚我‘晚丞’,還可以叫我‘大壯哥’?!?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其實吧,我姓江,叫……”
林清羽輕笑出聲。
燭光映照著他蒼白又難掩清麗的容顏。他緩緩收起笑容,此后,再無其他表情。
他就這樣,在那人的棺前,枯坐天明。
陸晚丞死后的時間似乎過得極快,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他的頭七。
相傳,死者的魂魄將于頭七這日返家,見親人最后一眼,之后才能安心地轉世投胎。頭七回魂夜,家人應當回避于靈前,在夢中與死者相見。
林清羽從來不信這些,卻還是早早地上了床。不知是不是這幾日操勞過度,他很快就有了睡意。
睡夢中,他隱約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聲音是陌生的,語氣卻甚是熟悉,散漫中帶著笑意,像極了某個人。
林清羽驀地睜開眼睛。他以為自己會見到陸晚丞,沒想到卻看見了一個陌生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頎長,肩寬長腿,穿著他從未見過的異邦服飾,留著干凈利落的短發,五官放肆地精致著,眉眼張揚中帶著懶倦,一副睡不飽的俊美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