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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隔著簾子,雁回的聲音幽幽傳出,落在驚絮心頭卻百感交集,幾乎要落下淚來。
世人皆知,雁回愛皇帝愛進了骨血中。雁回尚未出閣時,閨房里便掛著太子也是當今萬歲爺的畫像。雁回入東宮那日更是親自抱著畫卷上了轎,到如今入主中宮,這幅畫像又從東宮懸在了坤寧宮。
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后宮佳麗三千人,萬歲爺卻獨寵一人,只是這三千寵愛于一身之人并非雁回。
驚絮面露恚色,萬歲爺到坤寧宮次數屈指可數,也只有她知曉,雁回嫁進皇家多年迄今為止,右臂那一點守宮砂仍在。那守宮砂的朱色隨著年月漸漸褪去,變成了比天還黯淡無力的顏色。
“便是有了皇子,本宮也仍……”雁回似乎絲毫不在意,本欲安慰失落的侄兒,轎輦卻忽得停住了。
下一瞬,一道跋扈蠻橫的女聲響起。
“臣妾見過皇后娘娘。”
在這后宮中音色便能透出十足嬌蠻的只有一人,便是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正主蘭妃。萬歲爺賜‘蘭’字封號,蘭有空谷幽蘭蕙質蘭心之意,蘭妃便如蘭花般高雅美好,萬歲爺的寵愛可見一斑。
當然,這美好也僅僅是萬歲爺一人對蘭妃印象。蘭妃在后宮中跋扈非常,以往嬪妃們還會尋雁回訴苦告狀,可見蘭妃連雁回這個皇后都不放在眼里便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驚絮垂首低聲與輦中人道:“娘娘,蘭妃也乘了輦。”
明月白橋只是皇宮普通的一座橋,橋面雖寬卻容不下兩架輦同時而過。按理,與鳳駕相撞自是嬪妃讓道,而驚絮特地于雁回說了這句,雁回便知道蘭妃是不準備讓的。
大抵是愛屋及烏,雁回知萬歲爺寵著蘭妃,對于蘭妃的以下犯下總是忍讓的。
如今鳳輦里還坐著個雁起,別看雁起年歲小,懂得卻多。自己受辱也便罷了,若雁起將這事告知了母家,指不定家里如何擔心她。而雁回又更是擔心一根筋的大哥會因此參上蘭妃一本,大哥不知迂回,有一說一,若奏章有哪處說得不妥惹怒了萬歲爺得不償失。
可雁回也了解蘭妃,她若知曉什么是尊卑便也不會有‘蠻橫霸道’的惡名,她也不是蘭妃了。
如此進退兩難讓雁回頭疼,她撩開簾幔,目光落在對向車輦里的人。簾幔映出輦中人妙曼的身影,雁回隱在寬大袖袍的手摘下指間玉戒,不動聲色地發力向那人彈去。
剎那,蘭妃發出一聲痛呼,從車輦上摔了下來。
驚絮立即對蘭妃身前伺候的宮女道:“還不去照顧你家主子。”
蘭妃那邊可謂是人仰馬翻,車輦自然也往后退讓出道來。雁回看驚絮一眼,拉下轎簾。
待鳳駕過橋后,雁回復才撩開簾子,露出擔憂的神色:“蘭妃如何了?驚絮還不去喚太醫!”
雁回也不等蘭妃回話兀自道:“待本宮處理完要事再來看妹妹。”
說完才示意鳳駕繼續前行,鳳駕一路到了宮門。雁回的大哥今驃騎大將軍安排了人在宮外等著雁起,雁回拍拍雁起的后背,囑托了幾句便讓他出宮了。
待要回去看蘭妃時,驚絮匆匆而來:“娘娘不好了,蘭妃跪在養心殿外懇請圣上治罪。”
雁回不明就里:“她有何罪?”
驚絮俯在雁回耳邊說了來龍去脈。
原是蘭妃請了萬歲爺給其胞妹賜婚,今兒是親自領了圣旨出宮的。
怪不得蘭妃今日能蠻橫到不讓鳳駕,原是有圣旨在手,圣旨代表著萬歲爺,見圣旨如親見萬歲爺,若她今日為了在小雁起面前博回些顏面怕是要落個沖撞天威的罪名。
然驚絮后面說的幾句,讓雁回沉了臉。
她抬手,看著指間的戒指。小指上原本戴著的玉戒沒了,雁回本以為那只是尋常的戒指,所以才挑了它用作暗器,為的是讓蘭妃查不出罪證來。驚絮‘咚’地跪下來:“娘娘,那玉戒可是圣上去年百花宴上賞賜于您的。”
雁回喃喃道:“本宮倒是不記得了。”
這回倒是惹了禍,萬歲爺賞的物件內務府都有記載。她這下是人證物證具有,就算抵死不認,也賴不掉了。
驚絮實在想不通,雁回這么愛萬歲爺,便是連蘭妃都能愛屋及烏的忍讓著,可為何卻絲毫不在乎萬歲爺賞賜的物件。上次有笨手笨腳的宮婢摔碎了圣上賜的青釉蟠龍瓶,雁回竟是連最輕的責罰都沒有。
一路行至養心殿,雁回便見蘭妃跪于殿前,蘭妃貼身宮女俯身在蘭妃耳邊低語幾句,蘭妃便朝著殿門高聲道:“臣妾辜負了圣上厚望,請圣上降罪!”
雁回認真聽完蘭妃這番話,驚絮已經駭得面色慘白。蘭妃明擺著就是沖雁回來的,圣旨蒙塵便是蘭妃摔下輦時連帶著身上攜著的圣旨落了地,圣旨沾了塵猶如天顏蒙羞,這番大不敬之罪雁回就算不死也得褪一層皮,這皇后之位這鳳印更成了飄搖之物。
雁回沒說什么也跪了下來。
沒過多久,總管太監朱公公請蘭妃入殿,蘭妃起身時嘴角勾出一抹嘲諷的笑。
雁回不知跪了多久,直至恍惚聽見身旁宮人行禮,呼了聲“太后金安。”雁回側目,便見一道團花纏枝云紋的裙裾曳地而來,養心殿燈火通明,點點光暈落在來人面上,只見當今太后未裝點任何金玉首飾,一頭墨發只用尋常的發簪綰成一個簡單的髻,但與生俱來的氣勢逼得所有人低下了頭。
包括雁回,太后一直對她寄予厚望,如今她沖撞天威讓圣旨蒙塵天顏蒙羞定是叫太后失望了。
她垂眸時,并不知曉太后投來一個注視,但很快的便撤走了目光,由宮人簇擁著至養心殿前,朱公公躬身想要說什么,先被太后打斷。
“怎么?哀家這個老太婆也需跪著等候皇帝召見?”
朱公公駭得跪下,佝僂著胸背忙稱不敢。未多時,殿前一聲,比起冬日的難以消融的霜雪有過之而無不及。
“宣!”
雁回被這個聲音凍得一哆嗦,思緒卻越飄越遠。
今夜難得是一個月夜,雁回跪了許久。耳畔響起殿門打開的聲音,片刻后,一雙明黃靴子出現在她眼前,緊接著用以做暗器的玉戒被扔了下來,玉戒打了幾個轉兒變成四分五裂的模樣,橫陳在雁回身邊。
“皇后。”頭頂響起一道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你是在用這枚玉戒提醒朕冷落了你嗎?”
雁回已經做好了受責準備,哪知聽見這番話不由蹙眉,抬首。
她看見皇帝身后,漢白玉雕刻的板欄望柱有一道身影正往自己這邊眺望。目光相撞那刻,那人露出一個慈祥的笑來,是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