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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曉晨站在門口往里看,小聲問:“是單人病房,現在能進去嗎?”
“可以。”程致遠輕輕推開門,陪著顏曉晨進了病房。
沈侯隔著窗戶,看了一會兒病床上的顏媽媽,悄悄走開了,他應該是這個世界上顏媽媽最不想見的人之一,即使她正在沉睡,他也沒有勇氣走近她。
好一會兒后,程致遠陪著顏曉晨走出了病房,沈侯站了起來,看著他們。
程致遠這才有空和沈侯打招呼,“謝謝?!?
沈侯苦澀地笑笑,“你為了什么謝我?你希望我現在對你說謝謝嗎?”
程致遠沒有吭聲,轉頭對顏曉晨說:“我叫司機送你回去,我留在這里陪媽媽就可以了。”
“我想留下來?!?
“媽媽已經沒有事,這是上海最好的醫院,媽媽的病有醫生,雜事有護工,你留下來什么都做不了。你一晚沒有休息了,聽話,回去休息!”顏曉晨的確覺得疲憊,緩緩坐在了長椅上,“我回去也睡不著?!彼裰^,深深地吸氣,又長長地吐氣,似乎想盡力平復心情,卻依舊聲音哽咽,“我媽為什么會心肌梗死?全是被我氣的!我媽躺在醫院里,我卻回家安然睡覺?我可真是天下第一孝順的女兒!”
沈侯忍不住說:“作息不規律、抽煙酗酒、暴飲暴食、長期熬夜,應該才是引發心肌梗死的主要原因?!?
“你閉嘴!”顏曉晨猛地抬起頭,盯著沈侯,“這里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兩人對視著,臉色都十分難看。
顏曉晨提高了聲音,冷冷地說:“你沒長耳朵嗎?我說了,這里沒人想見到你!”
沈侯苦澀地點了下頭,“好,我走!”他蒼白著臉,轉過了身,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
顏曉晨盯著他的背影,緊緊地咬著唇,淚花直在眼眶里打轉。
程致遠等顏曉晨情緒平復了一點,蹲到顏曉晨身前,手放在她膝蓋上,輕言慢語地說:“自責的情緒對媽媽的病情沒有任何幫助,理智地了解病情才能真正幫助到媽媽。”
顏曉晨看著程致遠,沉默了一會兒后問:“醫生怎么說?”
“醫生說導致心肌梗死的原因很復雜,一般有血脂高、血壓高、膽固醇高、飲食過咸、缺乏運動、體重過重、生活壓力大、睡眠不足、脾氣暴躁、抽煙酗酒等原因。媽媽的血壓和膽固醇都有點高,這都是日常飲食習慣,長年累月造成的。媽媽的脾氣應該年輕時就比較火爆,易喜易怒。媽媽也的確有抽煙喝酒的習慣,雖然在知道你懷孕后算是真正戒掉了,可很多影響已經留在身體里,不是這兩個月戒掉就能清除。醫生說這次送醫院很及時,沒有留下任何后遺癥,媽媽又還年輕,以后只要堅持服藥,遵循醫生的建議,媽媽的身體和這個年紀的健康人不會有分別?!背讨逻h拍了拍顏曉晨的膝蓋,“因為現在飲食太好,生活壓力又大,血壓高、血脂高、膽固醇高的人很多,公司里每年體檢,這三個指標,別說四十多歲的人,三十多歲的人都一大把偏高的,媽媽這種身體狀況也算是社會普遍現象,要不然魚油那些保健品怎么會賣得那么好?”
明知道程致遠是在安慰她,但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又確定了媽媽身體沒事,顏曉晨覺得自從知道媽媽心肌梗死后就被壓迫得幾乎要喘不過氣的感覺終于淡了一點,“醫生說以后要注意什么?”
“飲食上要避免高膽固醇、高脂肪的食物,盡量清淡一些,每天適量運動,保證良好的作息,不要熬夜,還要調整心情,避免緊張興奮、大喜大悲的極端情緒。”
顏曉晨默不作聲,前面的還可以努力做到,后面的該怎么辦?
程致遠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溫和地勸道:“曉晨,回去休息,就算不為了你自己,也為了媽媽?!?
顏曉晨點了點頭,也許讓媽媽不要見到她,就是避免了大悲大怒。
李司機上來接顏曉晨,在一旁等著。
顏曉晨站了起來,低著頭,對程致遠說:“我先回去了,麻煩你了。”程致遠忍不住伸手把顏曉晨拉進懷里,緊緊地抱了她一下,“回去后,喝杯牛奶,努力睡一會兒。我知道不容易,但努力再努力,好嗎?”
“好!”
“要實在睡不著,也不要胡思亂想,給我打電話,我們可以聊天。”
“嗯!”
程致遠用力按了一下她的頭,聲音有點嘶啞,“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會陪你熬過去,咱們一起熬過去……”
顏曉晨的頭埋在他肩頭,沒有吭聲。
程致遠放開了她,對李司機說:“麻煩你了,老李?!?
李司機陪著顏曉晨離開醫院,送她回家。
顏曉晨回到家里,看到王阿姨已經來了。程致遠應該打電話叮囑過她,她熱了牛奶,端給顏曉晨。顏曉晨逼著自己喝了一杯,上樓睡覺。
走進臥室,看到掉在地板上、摔成了兩半的手機,她明白了媽媽為什么會知道了一切。曾經,她想過扔掉手機,曾經,她想過刪除微信賬號,但是,因為知道已經失去了一切,她只是想保留一點點過去的記憶,保留一點點她那么快樂過的印記,可就因為這一點的不舍得,讓媽媽進了醫院。
顏曉晨撿起了舊手機,拉開床頭柜的抽屜,拿出新手機。她把舊手機的電池拿下,拆下了SIM卡,換到新手機里。當新手機開機的提示音樂叮叮咚咚響起,色彩絢麗的畫面展現時,被拆開的舊手機殘破、沉默地躺在桌子上,曾經它也奏著動聽的音樂,在一個男生比陽光更燦爛的笑容中,快樂地開機,顏曉晨的淚水潸然而落。
她把舊手機丟進了垃圾桶,脫去衣服,躺到床上,努力讓自己睡。
腦海里各種畫面,此起彼伏,眼淚像是沒關緊的水龍頭一般,滴滴答答、一直不停地落下。但畢竟懷著孕一夜未睡,身體已經疲憊不堪,極度需要休息,翻來覆去、暈暈沉沉,竟然也睡了過去。
快十點時,程致遠回到了家中。
他輕手輕腳地走上樓,推開臥室門,看到顏曉晨沉沉地睡著,他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放松。
程致遠走到床邊,疲憊地坐下,視線無意地掠過時,看到了床頭柜上放著他買給她的新手機。他拿起看了一下,已經安裝了SIM卡,真正在用。
程致遠盯著手機,表情十分復雜,一會兒后,他把手機放回了床頭柜上。
他的手機輕輕振動了一下,程致遠拿出手機,是沈侯的短信:“曉晨怎么樣?”這已經是沈侯的第三條詢問情況的短信,早上他問過顏媽媽,也問過曉晨的狀況,但當時程致遠在醫院,只能告訴他已經說服曉晨回家休息。程致遠看了眼顏曉晨,給他發短信,“曉晨在睡覺,一切安好?!?
沈侯:“你親眼確認的?”
程致遠:“是?!?
沈侯:“曉晨昨天晚上有點著涼,你今天留意一下,看她有沒有感冒的征兆,也注意一下孩子,當時看著曉晨沒有不適,但我怕不舒服的感覺會滯后?!?
程致遠:“好的?!?
沈侯:“也許我應該說謝謝,但你肯定不想聽,我也不想說,我現在真實的情緒是嫉妒、憤怒?!?
程致遠盯著手機屏幕,眼中滿是悲傷,唇角卻微挑,帶著一點苦澀的譏嘲。一瞬后,他把手機裝了起來,看向顏曉晨。她側身而睡,頭發粘在臉上,他幫她輕輕撥開頭發,觸手卻是濕的,再一摸枕頭,也是濕的。程致遠摸著枕頭,凝視著顏曉晨,無聲地吁了口氣,站起身、準備離開。
他經過梳妝臺時,停住腳步,看著垃圾桶,里面有分裂成兩半的舊手機,和一塊舊手機電池。程致遠靜靜站了一瞬,彎腰撿起了舊手機,離開了臥室。
顏曉晨睡著睡著,突然驚醒了。
臥室里拉著厚厚的窗簾,光線暗沉,辨別不出現在究竟幾點了。她翻身坐起,拿起手機查看,竟然已經快一點,程致遠卻沒有給她發過消息。
顏曉晨穿上衣服,一邊往樓下走,一邊撥打電話,程致遠的手機鈴聲在空曠的客廳里響起。
程致遠正在沙發上睡覺,鈴聲驚醒了他,他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似乎很意外,一邊接電話,“喂?你在哪里?”一邊立即坐起,下意識地向樓梯的方向看去。
“我在這里。”顏曉晨凝視著他,對著手機說。
程致遠笑了,看著顏曉晨,對著手機說:“你在這里,還給我打電話?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在我睡著的時候出去了?!?
顏曉晨掛了電話,走進客廳,“你怎么在這里睡?我看你不在樓上,又沒有給我發過消息,以為你還在醫院,有點擔心,就給你打電話了。”
程致遠說:“媽媽早上七點多醒來的,我陪著她吃了早飯,安排好護工,就回來了。王阿姨已經去給媽媽送中飯了,我讓她留在醫院陪著媽媽,她和媽媽一直能說到一塊兒去,比我們陪著媽媽強?!?
顏曉晨問:“媽媽提起我了嗎?”
“提起了,問你在哪里,我說你在家,讓她放心。”
顏曉晨敢肯定,媽媽絕不可能只問了她在哪里,即使程致遠不說,她也完全能想象。
程致遠也知道自己的謊話瞞不過顏曉晨,但明知瞞不過,也不能說真話,他站起來,“餓了嗎?一起吃點東西吧!王阿姨已經做好了飯,熱一下就行?!?
顏曉晨忙說:“你再休息一會兒,我去?!?
兩人一起走進了廚房,顏曉晨要把飯菜放進微波爐,程致遠說:“別用微波爐,你現在懷孕,微波爐熱飯菜熱不透,吃了對身體不好。”他把飯菜放進蒸箱,定了六分鐘,用傳統的水蒸氣加熱飯菜。
自從搬進這個家,顏曉晨很少進廚房,很多東西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有點插不上手,只能看著程致遠忙碌。
程致遠熱好飯菜,兩人坐在餐桌旁,沉默地吃著飯。
吃完飯,顏曉晨幫忙把碗碟收進廚房,程致遠就什么都不讓她干了,他一個人嫻熟地把碗碟放進洗碗機,從冰箱拿出和葡萄,洗干凈后,放在一個大碗里,用熱水泡著,“待會兒你吃點水果,記得每天都要補充維生素?!?
顏曉晨站在廚房門口,一直默默地看著他。
“程致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程致遠用抹布擦著桌臺,開玩笑地說:“你想太多了!我這人天性體貼周到有愛心,善于照顧人,如果我養一條寵物狗,一定把它照顧得更周到。”
顏曉晨說:“我們只是形婚,你做得太多了,我無法回報,根本不敢承受!”
程致遠一下子停止了一切動作,他僵硬地站了一會兒,背對著顏曉晨,用一種很輕軟、卻很清晰的聲音說:“你能回報。”
“我能回報?”
程致遠把抹布洗干凈掛好,轉過了身,走到顏曉晨面前說:“請接受我的照顧,這是現在你能回報我的!”
看著他無比嚴肅的表情,顏曉晨不吭聲了。
下午六點,程致遠打算去給顏媽媽送晚飯,顏曉晨堅持要一起去。程致遠勸了半天,都沒勸住,知道沒有道理不讓女兒去看望住院的媽媽,只能答應帶她一起去醫院。
程致遠去之前,特意給照顧顏媽媽的護工阿姨打了個電話,讓她把病房內一切有攻擊性的危險品都收起來。
當他們走進病房,看到顏媽媽和護工阿姨正在看電視。程致遠把保溫飯盒遞給護工阿姨,提心吊膽地看著顏曉晨走到病床邊,怯生生地叫了聲“媽媽”。他借著幫忙放餐桌板,刻意用身體擋在了顏曉晨和顏媽媽之間,讓顏曉晨不能太靠近顏媽媽,可他還是低估了顏媽媽。
顏媽媽靠躺在病床上輸液,身邊連個喝水杯、紙巾盒都沒有,但她竟然猛地一下跳下了床,直接掄起輸液架,朝著顏曉晨打去,“你還敢叫我媽!顏曉晨,你個良心被狗吃了的討債鬼!我說過什么?我讓你把孩子打掉!你害死了你爸不夠,還要挺著肚子來氣死我嗎?當年應該你一出生,我就掐死你個討債鬼……”
雖然程致遠立即直起身去阻擋,可是輸液的針頭硬生生地被扯出了血管,顏媽媽手上鮮血淋漓,又是個剛脫離危險期的病人,程致遠根本不敢真正用力,顏曉晨好像被罵傻了,像根木頭一樣杵在地上,連最起碼的閃避都不做。
輸液架直沖著顏曉晨的肚子戳過去,幸虧程致遠一把抓住了,顏媽媽兩只手握著輸液架,惡狠狠地和程致遠較勁,長長的輸液架成了最危險的兇器,好像時刻會戳到顏曉晨身上,程致遠對著護工阿姨叫:“把曉晨帶出去,快點,帶出去!”又大聲叫等候在樓道里的李司機:“李司機,先送曉晨回家?!?
護工阿姨早已經嚇傻了,這才反應過來,立即拖抱著顏曉晨往外走。
程致遠一邊強行把顏媽媽阻擋在病床前,一邊迅速按了紅色的緊急呼救鈴,幾個護士急匆匆地沖了進來。
好不容易把顏媽媽穩定、安撫住,程致遠精疲力竭地往家趕。
這輩子,不是沒有遇見過壞人,可是他遇見的壞人,都是有身家資本、受過良好教育的壞人,不管多么窮兇極惡、冷血無情,骨子里都有點自恃身份、都愛惜著自己,行事間總會有些矜持,但顏媽媽完全是他世界之外的人,他從沒有見過的一種人,生活在社會最底層,并不兇惡、也絕對不冷血,甚至根本不是壞人,可是這種人一旦認了死理,卻會不惜臉面、不顧一切,別說愛惜自己,他們壓根兒沒把自己的命當回事。程致遠空有七竅玲瓏心,也拿顏媽媽這樣的人沒有一點辦法。
程致遠急匆匆回到家里,看到顏曉晨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他才覺得提著的心放回了原處。
顏曉晨聽到門響,立即站了起來。
程致遠微笑著說:“媽媽沒事,已經又開始輸液了,護工阿姨會照顧她吃飯。醫生還開玩笑說,這么生龍活虎足以證明他醫術高超,把媽媽治得很好,讓我們不要擔心?!?
他看到顏曉晨額頭上紅色的傷口,大步走過來,扶著她的頭,查看她的額頭。在病房時太混亂,根本沒留意到她已經被輸液架劃傷。
顏曉晨說:“只是擦傷,王阿姨已經用酒精幫我消過毒了?!彼粗p著白色紗布的手,“你的手……”
程致遠情急下為了阻止顏媽媽,用力過大,輸液架又不是完全光滑的鐵桿,他的手被割了幾道口子,左手的一個傷口還有點深,把醫生都驚動了,特意幫他處理了一下。
程致遠說:“我也只是擦傷,過幾天就好了?!彼f著話,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大礙,還特意把手張開握攏,表明活動自如。
顏曉晨握住了他的手,“你別……動了!”她的眼淚在眼眶里滾來滾去。
程致遠愣了一下,輕輕反握住了她的手,笑著說:“我真的沒事!”
顏曉晨慢慢抽出了手,低著頭說:“致遠,我們離婚吧!”
程致遠僵住了,沉默了一瞬,才緩過神來,“為什么?”
顏曉晨的眼淚如斷線的珍珠一般,簌簌而落,“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我的生活就是這樣,永遠都像是在沼澤里掙扎,也許下一刻就徹底陷下去了……你、你的生活本來很好……不應該因為我,就變成了現在這樣……而且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孩子不是你的了,再維持婚姻,對你太不公平……”程致遠松了口氣,他俯身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抬起顏曉晨的頭,幫她把眼淚擦去,“還記得結婚時,我的誓詞嗎?無論貧窮富貴、無論疾病健康、無論坎坷順利,無論相聚別離,我都會不離不棄、永遠守護你。”
顏曉晨驚愕地盯著程致遠,婚禮上說了這樣的話?
程致遠說:“也許你沒認真聽,但我很認真地說了?!?
“為什么?我們只是形婚,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