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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警察對視一眼,默契地合上了記事本。
*
聽聞vip病人出現突發癥狀,醫院反應很快,迅速為其安排上一系列檢查。
副院長親自上陣,仔細比對腦部ct與核磁共振等幾項結果后,得出結論:除外力造成的輕微損傷外,病人的腦部沒有其他任何其他遲發性病變。
至于腦震蕩引發的失憶癥——這種情況不是沒有,多為逆行性遺忘、短時期遺忘。后者通常在一周之內有所恢復,否則只能進一步觀察,找到病因再進行正確的治療。
“那可以出院嗎?”
自稱媽媽的女人年約四十,打扮得珠光寶氣,神態里卻有著揮之不去的惶色。
“腦震蕩導致的癥狀有頭痛、反胃、嘔吐等,我們一般建議留院觀察三天以上。”
“可是我女兒已經住了兩天了。”女人不斷絞弄手里的鑲了鉆的漆皮包,銀鏈條,自言自語:“大師說過眠眠今年有血光之災的,從這個月到年底,必須遠離醫院,不然還會……”
心底嘲著迷信,副院長扶起老花鏡,嘴上恭維:“姜太太可真是位好母親啊。既然您堅持要出院,不如我給您說說回去之后需要注意的事項吧。”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姜意眠背靠軟枕,視線循著周遭繞了一圈。
所謂的貴賓單人病房寬敞明亮,處處皆是白金配色的高檔家具,連墻面都貼了米白樹紋紙。靠窗的玻璃茶幾,花瓶里插著一束百合,果盤里裝點得滿滿當當,空氣里充盈著香氣。
——視覺良好,聽覺、嗅覺沒有問題。
除此之外,四肢俱全,頭不疼人不困,僅剩下味覺有待檢驗。
“可以幫我拿個橘子嗎?”她問。
“啊,好。”
陳雯雯的手小而肉,似乎近期涂過指甲油又擦掉,好幾處邊緣滲著不顯眼的紅色。
“意眠,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我們是從高中到大學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室友啊。”
她遞出剝好的橘子瓣,從布包里取出手機,“你看,姐妹款手機殼。這還是你去年暑假去巴黎買回來的,出自你最喜歡的設計師定制款,全世界找不到第三個同款。還有,我一直在殼里放著我們高一那年圣誕節在寢室拍的照片,你看看有沒有印象?”
一張小小的膠片照,色調暗沉,輪廓模糊。看得出時代久遠,因而有些褪色。照片上一對挽著手臂哈哈笑的校服女生,一個俏麗恣意,一個清秀靦腆,的確是現今在病房里的兩個。
姜意眠邊看,邊咬了橘子,好酸。
酸澀的汁水崩裂,證實味覺完好無損,也意味著前所未有的健康。可惜這不僅沒能讓一個老道的玩家感到欣慰,反而有種‘初始條件越寬限,副本難度越高’的危險感。
見她久久不出聲,陳雯雯失落地收起照片:“沒關系,你一定會想起來的。”
“眠眠,寶貝!”幾分鐘后,姜女士推門進來:“媽媽和醫生說好了,請一個護士到家里住半個月,我們待會兒就能回家啦!”
陳雯雯起身:“阿姨,我幫你們收拾東西。”
“不用啦,眠眠的哥哥會過來接我們。”
“這樣啊。”
好似意識到自己一個外人不方便再待下去,陳雯雯提起包,識趣地告了別。
“雯雯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氣了,媽媽好不習慣。”
姜女士說著,拉開抽屜,拿出一只最新款的手機:“寶貝,你之前的手機已經壞得不能用了,卡得用身份證補辦。媽媽不知道你的證件放在哪里,你房間又鎖住進不去,只能用自己的先辦了一張。你給哥哥打電話吧。”
通訊錄里果然存了兩個號碼:媽媽、哥哥。
姜意眠清楚記得自己沒有直系親人。
現實里沒有,游戲里同樣少有,為數不多的幾次都是作為背景板,出場即死亡。這回一反常態地冒出來兩個,也不知是福是禍。
指尖貼在屏幕上,遲遲沒有動靜。好像以為她在排斥打電話,姜女士面上的歡喜淡去了,小心地勸道:“其實哥哥很關心你的,他那么忙,前兩天在在醫院里過夜辦公。你難得跟他打一次電話,好好跟他說,問他下班后有沒有時間來接我們,不要吵架好不好?”
看來原主跟親人的關系并不好。
意眠想著,答應下來。
摁下撥出鍵,嘟嘟兩過后,界面顯示接通。
“……哥。”
在‘媽媽’鼓勵的眼神下,她輕聲說:“我今天出院,你能過來嗎?”
對方從頭到尾沒有支聲,過了兩秒,耳邊傳來嘟、嘟、嘟的回響。
“哥哥怎么說?”姜女士語含期待。
“他掛了。”
“!”
對方難以置信:“再打一個試試?”
意眠依言打了,這回更干脆: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后再撥。
“可能、可能哥哥在開會,發個短信好了。”
短信發出去,照樣石沉大海。
好吧,她得修改之前的話。排斥到這個程度,這對兄妹感情何止不好?怕是積怨仇家吧。
“我們還要等他么?或者自己回去?”
“不行的,得哥哥同意了才能走。寶貝再等等吧,他、公司忙完了會來的。”
應該會吧?
也許會吧?
肯定會的!
會嗎?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姜女士坐立不安,時而咬嘴唇、翻手機,時而走進走出來回踱步。
——怪了。分明身為長輩,年過四十,理該有一定的話語權才對。可看她這個表現,仿佛格外重視,甚至懼怕兒子的存在。沒有兒子的允許,她無論如何都不敢擅自帶著女兒回家。
這個家庭藏著什么秘密么?
終于,在將近五點的時候,擱在茶幾上的手機嗡嗡震動,姜女士飛快過去,點開短信一看,語氣又驚又喜:“哥哥到了,媽媽去給他開門,寶貝記得千萬不要不理他哦,不然兄妹兩個又要鬧冷戰了。”
咔噠。
不等她走到門邊,門板徑自往里一推,門外已然走進來一個男人。
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線條鋒利。對方面無表情地立在那里,便像一片漆黑沉肅的遮光板,亮堂的病房頓時被黑夜冰川所籠罩,多了幾分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氛圍。
而在他之后,還有一個人。
深灰色的毛衣外衫,深灰色的眼瞳。恍如暴雨降臨前窒悶的陰天,同時夾雜著黑與白的混色。他的周身彌漫著霧一般朦朧的濾鏡,唇瓣邊永遠掛著溫和卻不及眼的笑意。
——陸堯和傅斯行。
兩個來自不同副本、本不該有牽連的人站到了一起,形成極其奇妙的反差。
就在這時,姜女士回頭催促:“寶貝,快叫哥哥。”
那兩人的視線立刻跟著看了過來。
姜意眠:唔。
叫誰好呢?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冒泡。
第146章
誰是男朋友(2)
誰是哥哥?這具身體共有幾個哥哥?
雖然被設置為媽媽身份的npc沒有指明,但畢竟通訊錄里只有一個備注為哥哥的聯系人。再結合掛電話、關機、吵架等行為做排除法,答案不言而喻。
“啊呀,寶貝肯定也不記得他們了是吧?”
恰好在意眠打算喊人的那一秒,姜媽媽后知后覺,指著陸堯道:“這個是哥哥。”
接著介紹傅斯行:“這是斯行哥哥。他是爸爸最好的朋友的兒子,也是哥哥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前兩個月剛搬到我們家隔壁。想得起來嗎?”
旋即對兩人解釋:“好像車禍后遺癥,眠眠把以前的事情都忘掉了。我想著醫院檢查不出東西,營養餐味道也不好,不如請一個護士跟著我們回家住幾天,你們覺得好不好?”
聽著像問兩個人的意見,實則目光牢牢鎖定在陸堯身上。她面上盛著七分期盼,三分懇求,近乎一言一行都需要得到家長批準的小孩,母子輩分徹底顛倒。
“回到熟悉的環境,確實有利于找回記憶。”傅斯行笑著說,得到她感激的眼神。
陸堯抬起眼皮,死水般冷寂的眼珠如同器械射線,從上至下地掃描著病床上的妹妹:“前提是她沒在演戲,裝失憶。”
字里行間皆是不加掩飾的敵對情緒,空氣以一種堪稱詭異的速度冷下來。姜媽媽慌忙干笑兩聲,生硬地打起圓場:“哥哥又跟你開玩笑了,眠眠不要放在心上。”
“果然冷笑話已經過時了。”
傅斯行再度開口,四兩撥千斤地化解去尷尬。他一手搭上陸堯的肩,一面喊阿姨:“需要收拾的東西有哪些?出院手續辦了嗎?”
陸堯冷淡地掃去一眼,肩膀一低,躲開朋友之間常見的肢體接觸,倒沒再反駁。
意識到這是兒子松口的跡象,做媽的慢半拍地安下心來,連聲道:“東西不多,就幾個游戲機跟平板,本來想給眠眠打發時間用的。被子被套是自己買的,蓋了好幾天,就不要了吧。寶貝,媽媽給你帶了新衣服,身上那套睡衣也不吉利,全都丟掉好了……”
奢侈,迷信,這兩個詞都是姜女士身上慣有的標簽。她堅持認為醫院風水對寶貝女兒有害無利,因而一切沾了邊的東西,不管新舊貴重,通通扔掉不要。
既然在場兩位男性都不置可否,姜意眠自然沒有跳出來反對的道理。
她走進洗手間,換上一件內搭跟淺粉色的雙面呢大衣。再走出來時,另外兩人已經不知去向。病房里有且僅有一個傅斯行,逆著光立在窗邊,側臉溫淡斯文,有如一幅山水畫。
“他們去找副院長,順便辦退院。”他說。
意眠哦了一聲,四處找鞋襪。
姜媽媽可能鐵了心要把女兒打扮成甜美風格,特意買來一雙厚底的圓頭小皮鞋。精致的包裝盒擱在床邊,兩只拆了盒的鞋子卻散落在床底下,可能不小心掉了進去,忘記拿出來。
她低頭用腳尖勾出一只,又一只。
正要穿上,傅斯行忽然悄無聲息地走到近處,附身下去,握住一截腕骨。
“不是有襪子嗎?偷懶可不是個好習慣。”
單只膝蓋觸著地,取過放在床頭柜上、點綴一圈小愛心的白襪子,動作輕柔地令其完全包裹住她的腳掌,而后一并托著放進鞋里,扣上扣帶。
他的手指長而勻稱,異常富有溫度,猶如在熟練地把玩一個小小的物件。將它捏在指間,裹上禮紙,最后系上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就成了一件完美可人的禮物。
不得不說這一幕似曾相識。
上上次傅斯行這么做的時候,她是小姐,他是下人,她雙腿殘疾;上次她是瞎子,生活無法自理,必須依靠他人的幫助才能生存。這次他有什么理由做出這種舉動?純粹出于好心,對朋友的妹妹施以不必要的援手?
仿佛猜中她的狐疑,他抬起頭來,蝶翼般細密的眼睫驟然一彎:“作為新上任的男朋友,這應該算是……份內的事?”
——男朋友。
姜意眠眸光微動。
沒記錯的話,這個副本的名字就叫做【誰是男朋友】。顧名思義,這次任務和‘尋找男朋友’脫不了干系。沒想到現今系統還沒上線,任務詳情一概不知,一個活生生的男朋友反而搶先登場?
想到傅斯行這人劣跡斑斑,最擅長編織謊言。
她藏住所有心緒,用上半信半疑的口吻:“是嗎?我不記得了。”
“我知道。”
傅斯行仍是笑:“所以你又多了半個月時間。”
“什么?”
“告訴你哥哥,我們正在談戀愛的事。”
這么說來,原主的哥哥的朋友是她的男朋友,這事陸堯還不清楚。
“為什么要我說?”
腦袋瓜子飛速運轉,意眠試圖進一步敲詐情報,故意道:“這種事一般應該由男方做。除非你能拿出證據,證明我在什么地方、什么時候、什么情況下答應過自己去告訴我哥。”
老狐貍卻不上當。
“不要討價還價。”
他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舉止親昵。
揚起的唇角高度不過稍降,笑容弧度卻隨之一變,變得極其薄涼:“說話算話才是好孩子,不是嗎?還是說,你比較希望我現在去告訴陸堯,他的妹妹為了報復他,特地勾引他的朋友上床?”
“……”
倒是沒想到能炸出這么大的信息量。
報復,勾引,都不是好詞。原主的家庭故事大約比想象更復雜,對一心通關的玩家而言,在任務未明的情況下,保持局勢堪稱第一要務,做事不顧后果的傻子才會胡亂攪合一通。
“知道了。”
姜意眠只得作勢退讓:“我會說的,在那之前,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好。”
威脅成功,傅斯行瞬間切換回溫文爾雅的假面,笑吟吟的親吻如一片雪花落在唇邊。
明媚光線越過程亮的玻璃,投射在地上,兩人的影子若有似無地疊交于一處。
從左邊看,較為年長的、虛偽的男人半跪在地上,狀若乞吻。又像奴仆惺惺作態地對主人獻上忠心;
而從右邊看過去,一片卷曲的長發宛若天然屏風,恰到好處地阻隔了外人的窺探,但也勾勒出一幅無比曖昧、引人遐想的畫面。
“你們在干什么?”
一聲冷冷的質問。
不早不晚,偏偏響于這個空檔。
*
陸堯回來了。
意眠心中警鈴響起,急中生智地摁著太陽穴,側頭喊了聲:“哥。”
“你們剛才在干什么?”
陸堯問了第二遍,眉骨壓低,周身縈繞著強烈的壓迫感。
看來這茬是敷衍不過去的,她立即裝出被嚇到的樣子,欲言又止:“我有點頭疼,所以……”
傅斯行原本好整以暇看著戲,冷不防右腳被狠狠踩了一下。眼里猶存笑意,善解人意地附和道:“她突然說頭疼,眼睛里還掉了東西進去,我就幫她看看。沒什么的。”
陸堯似乎還不太信,走在后頭的姜媽媽連忙上前:“下午還好好的,怎么突然開始頭疼了,厲害嗎?想吐嗎?要不要喊醫生過來看看?”
得到無事的答復后,又扶著女兒站起來:“哎呀寶貝,眼睛不舒服的話,摁鈴叫護士過來,或者抬頭讓斯行哥哥看看就好了。不可以故意為難人家的,這樣很不禮貌的知道嗎?”
原主好像是相當叛逆、驕縱、喜歡捉弄人的性格。聽她這么一說,傅斯行配合地擺出無奈神情,連帶著陸堯好似多多少少打消了懷疑,只用眼尾盯著她,仿佛無形的威懾告誡。
“下次不會了。”
意眠垂著腦袋認錯,幸運地蒙混過關。
醫院里所有行李整合起來也就一個行李箱,由傅斯行拉著。
電梯在負一層停下,一行五人走進停車場時,姜意眠敏銳地捕捉到一聲‘咔嚓’,類似手機拍照的聲音。
然而舉目四望,陰暗的地下層停滿車輛,冷色調的光照下,并沒有瞧見其他人的存在。
“怎么了寶貝?”
“沒事。”
聽錯了嗎?
她收回注意力,跟著他們走到停車位。
上車的時候,姜媽媽被傅斯行一句‘暈車的人適合坐前面’所打動,落座于副駕駛。
剩下三人自然而然地湊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