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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他的尾巴末梢一抹艷麗的紅色,姜意眠想起他的名字,也就是那條娜娜看中的那只人魚,——萊恩。
“萊恩把牙齒磨得更尖了,真不錯。”
“他們為什么打起來了?”
一頭霧水的姜意眠與娜娜一同發出聲音,后者理所當然:“粉海豚只有兩只,搶不到大的只能搶小的。既然好幾天條人魚想搶,打起來也正常,誰贏誰拿海豚。”
不止萊恩,其他不少雙手空空的人魚似乎達成某種心照不宣的合作意向,紛紛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
“圍攻也可以?”
“正常啦。”
娜娜說,那是因為陸堯的身上還有一個‘族長’頭銜。
人魚天性。愛美、逐強、不服輸。
海怪是將他們逼出深海宮殿的仇敵,而種群之內的族長具有優先擇偶的權利,必要時還能支配所有成員。
陸堯一條人魚拉著兩份仇恨,不怪這十多條人魚瞅準機會一擁而上。粗壯的魚尾大力猛拍,他們粗暴地拽著他的頭發,利爪一次又一次狠狠劃過咽喉,每一次攻擊都朝著致命的方向去;更驚駭的畫面還有萊恩,趁亂抓住身旁的腕足,妄想將其撕碎、咬斷。
說實話,姜意眠沒想過事情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她以為的捕獵,指的是速度、力量、技巧等多方面的競爭,在獵物被某條人魚得手之際便結束,壓根沒到自相殘殺、不死不休的程度。
畢竟她只想獲得一段自由行動的時間而已。
除非對方的存在與任務形成不可調節的矛盾,否則,她并沒有故意傷害他人的不良愛好。
眼看戰況越來越有一邊倒的趨勢,姜意眠往前游了一點,立刻被娜娜眼疾手快拽了回來。
“別過去,去了你就是競爭族長,會被他們咬死。”
娜娜看得津津有味,一邊講解道:“萊恩還行,知道對觸須下手,那可是海怪最厲害的部位。不過他也太沒眼力勁了!族長之前可能想著公平競爭,一直沒有動用那個。現在被他這么一激,搞不好弄巧成拙。”
會嗎?
姜意眠望著前方。
仿佛感知到她的注視,陸堯突然偏頭看了過來。
目光冷寂而麻木。
他的體型是所有人魚里最大的,濃黑的長發流動飄散;
青皮膚,怪紋路,六條冗長的腕足緩緩升起,好像蜘蛛的肢節、滑膩的水蛭,一個個整齊排列的吸盤收縮蠕動,近u形的倒鉤從中探出。
下秒鐘,腕足在水中游舞,靈活地游走在人魚之間。
一條纏住萊恩的脖子,一條纏住腰部,它們天真又殘忍,無比怨毒,就像滿心想給蛐蛐兒拔后腿的孩童。
摁住頭顱,撕扯尾巴,一股驚人的力道爆發出來,因驚恐而不斷吼叫的人魚就這么被活生生地開腸破肚。輪廓模糊的血肉混著臟器嘩啦啦掉下來,它們快快兜住,旋即把自己埋進去,東翻一翻,西攪一攪。
有了有了,找到了。
那兩條柔軟沾血的腕足,散發著腥氣,心滿意足地拋下尸體,往前延伸出一對堪稱抽象藝術的漂亮曲線。
包裹住一個血淋淋的東西,它們愉快地朝姜意眠游來,姿態好比向主人獻寶、討要夸獎的小狗,收斂起丑陋的獠牙,將心愛的寶貝捧到她眼前。
禮物,禮物。
你快收下我們的禮物呀。
觸角比出一個個形狀,甚至還想摸摸姜意眠的臉。
其他觸角不服輸,也接二連三地湊過來,極其人性化地擠開同伴,上下顛動自己精心準備的好寶貝。
禮物。
姜意眠低眸看去,看清它們想要送給她的東西。
一堆人魚的心臟。
*
動物性的嚎叫、皮肉撕碎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沒有額外的武器與工具,這是一場自然界最原始的斗爭,弱肉強食。
陸堯動用觸須后,情況大為逆轉。好在這個種族普遍好斗的特性是真的,多得是覬覦族長之位的人魚前仆后繼,看起來應該夠他應付一陣。
姜意眠這才收回注意力,壓低聲音問:“娜娜,你有幫我問人類的事情嗎?”
“有啊,這里所有人魚都被我問了個遍。”娜娜目不轉睛關注雄性人魚:“上個月,有人魚在附近的沙灘上看見過一個直立行走的動物,應該就是人類,改天我有空帶你去——”
“現在去吧。”
說不準有沒有改天,對她而言,越快完成任務越好。
娜娜一心系在集體狩獵上,本能地想要拒絕。
但不知怎的,對上姜意眠頗為沉靜的目光,她心神一跳,不由自主地答應下來:“那得快點去,快點回來,沒了萊恩,我還得挑新的配偶呢。”
“好的,我們盡快。”
對方眨了眨眼,神態又柔和下來,難道這就是柯麗娜絕無僅有的魅力嗎?
娜娜腦瓜子胡亂轉著,轉身帶路。
按照得到的線索,她們來到一片連綿的群島,繞著邊際游了整整兩圈,壓根沒瞧見人類生活過的痕跡。
姜意眠想去附近再看看。
可娜娜已經失去耐心,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除了能用歌聲誘惑之外,人類也沒什么好玩的,連在水下呼吸都做不到,你為什么非要找它們?要我說,天上的禿鷹能啄瞎它們的眼睛,森林里的豺狼虎豹、大象,甚至一只小小的毒蜘蛛、螞蟻都能輕輕松松地殺掉它們。大海的叛徒活該滅絕!”
飛鳥盤旋,林木茂盛。
周遭那么多海島不見一個港口,不見一艘正經的船,沒有港口,的確不像有人長期居住的樣子。
姜意眠四處張望,分心道:“人類確實不會飛,不能下水,但他們會發明工具不是嗎?漁網,槍支,光是這兩樣就創造了許多死亡。”
娜娜的反應卻出人意料:“什么東西?沒聽說過。”
“輪船呢?”姜意眠敏銳地發現信息差,又說出幾個名詞:“房子,潛水服,汽車,飛機,炸彈,這些聽說過嗎?”
“有點耳熟,好像聽我祖姥姥說過。”娜娜不以為然:“反正我沒見過,也沒有聽我的伙伴說起過。”
再問:“那種讓人類浮在海面上的東西就叫船,確定沒有見過?”
娜娜聽了哈哈大笑,“人類才不能浮在海面上,它們太笨重了,會被活活淹死。”
這不可能。
就算人類瀕臨滅絕,剩余的人也需要使用工具才能生存。
即使他們已經沒有足夠的精力造船建房,但至少,他們的造物會有所殘留。
除非……
任務說明里,特意在「人類」前面添了一個「舊」字。
舊人類,對應存在:新人類。
他們之間有什么區別?為什么會被劃為兩個陣營?跟工具有關?
姜意眠轉過頭來:“娜娜,可以帶我去見你的祖姥姥嗎?”
“可祖姥姥自己住著,不喜歡別人打擾,連我都很少見到她的。”
沒有反駁說祖姥姥已經去世就好,她循循善誘:“你的祖姥姥對人類非常了解,說明她在意人類,也許她也想找別人聊聊這個方面的事情?當然了,不想聊也沒有關系,我會為我的打擾向她表示歉意的。”
并且拋出誘餌:“只要你愿意帶我去,我可以把那條粉色海豚送給你。”
不想娜娜斷然回絕:“不要,那是族長給你的獵物。”
“不過你說的有道理。”她擺了擺尾巴,歪著腦袋說:“不要海豚,要是你能把萊恩的心臟送給我,我可以考慮一下。”
姜意眠一口答應。
萬事俱備,剩下最后一個難題:她要怎么在不被陸堯察覺的前提下,去往娜娜的祖姥姥所居住的中層區?
“你是不是怕族長不讓你去?”瞧出她的困擾,娜娜支招:“簡單啊,祖姥姥家來回很快的。你讓他累一點,睡得死一點,我們半夜去就行。”
“累一點……?”
“多交。尾幾次就行了嘛!”
娜娜語出驚人,見姜意眠怔了一下。
看一眼正往這邊游來的陸堯,她再一次頂著稚嫩的臉龐,喊出驚悚的話語:“難道,你們到現在都沒有交。尾嗎?!!”
第83章
海怪(5)
交尾是不可能交尾的,但祖姥姥必須要見。
怎么辦?
姜意眠陷入思索。
而被她凝望著的陸堯正坐在溶洞陰影處,清點今天收獲的戰利品。
兩條粉海豚、十多顆人魚心臟,還有一頭誤入戰場后慘遭屠殺的白鯊,皆被剝皮掏肉,拆解成一個個器官零件,分類堆放。
他側對著她,脊背弓出一條凸起的椎骨,眼皮落得很低,看起來對這堆食物完全提不起興趣。
不過他身后的觸須仿佛具有獨立意識,散漫地游蕩到血肉邊上。
尖勾一拉,一劃,將微小的肉絲碎屑,接連送進一個個富有彈性、粘滑的吸盤之中。
好餓,好餓。
腕足爭前恐后地搶奪生肉。
飽了,飽了。
待得肥美的鯊魚尸體被分解殆盡,腕足們猛然漲大一圈,泛起深沉的葡萄紫色,小孩似的,一股腦兒又擠到它們喜愛的小人魚面前畫圈打滾兒。
做完這些,陸堯照常去覓食。
沒游兩步,視野內一抹純凈的藍色掠過,眼前忽然多了一個姜意眠,擋在他的身前。
“我們談談吧。”她沒頭沒尾的說著,神色頗為鄭重,好像要說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陸堯沒有看她,冷漠地丟出兩個字:“讓開。”
果然生氣了吧……?
對方自捕獵回來之后一直沉著臉,既不說話也不給眼神。猜也知道,必定是因為她在捕獵期偷偷消失的舉動,讓他們之間僅存的那點兒信任都分崩離析。
他已經徹底不相信她了。
可她偏偏決定在這時上演一番真情告白。
“對不起。”
掀起一排纖長細密的睫,那兩只杏仁形狀的眼澄澈又靜謐,如同仲夏夜里無比惹人憐愛的月牙湖泊。
“我為我之前騙了你,利用你,以及今天下午的行為向你道歉,對不起。”
“還有海豚的事。”
從他沉冷的唇角往下,姜意眠的目光化作一只靡麗多情的蝴蝶,翅尖淺淺劃過他青白的皮膚,腰腹殘留的疤,一直來到殘缺、破碎的鱗片邊上,潸然停下。
“沒想到會讓你受傷,對不起。”
——騙人。
——騙子。
一陣風吹拂過水面。
水下日光影影綽綽,陸堯的視線隨之搖晃,漸漸落到她的發頂。
那里有一個旋。
好小的旋,他失神地望著,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不要聽,不要想,不要輕易相信一個犯有前科的騙子。
卻又無法克制自己輕微發顫的指尖、不自覺蜷縮起來的腕足。
他想要她。
想要她專注的目光,真心也好假意也罷的關心;
要她淺淡的梨渦,纖細的腰肢,甜膩的低吟,還有因為渴望而燒紅的細嫩手指;
她的狡猾,淡漠,癡纏,撒嬌,啜泣。凡是她所有的,他什么都想占有,什么都想染指。
可是——
“謝謝你,陸堯。”
姜意眠冷不期揚起眉眼,視線交錯間,陸堯近乎狼狽地躲開。
只一眼。
只那一眼,他那深藏在心底難以啟齒的、無盡的貪念在陽光下暴露無遺,令他在這場暗流涌動的對話落于下風。
“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我想過了,我應該為自己說過的謊言負起責任,雖然有點晚,但也應該真心實意地落實它。”
“既然你當著所有人魚的面送我獵物,而我又收下了,那么從今往后——”
“我就是你的伴侶。”
“這里就是我們的家。”
“如果你對我還有什么不滿,或是什么要求,希望你都能直接提出來。作為伴侶,我們不能永遠這樣下去,不是嗎?”
將打好草稿的發言娓娓道來,說老實話,連姜意眠都覺得這不像她會說的話,違和感實在太重。
但當說到‘我們的家’這句話時,她明確注意到,陸堯空無一物的瞳孔終于起了波動。
原來他喜歡這個詞,家。
那就好辦了。
“我想,如果可以的話,”稍稍停頓兩秒,她做出局促的樣子:“你這次能不能帶一些貝殼和堅固的線回來?我沒有別的事情做,想試著把家里裝飾得好看點。”
陸堯沒有說話。
他同她擦身而過,再回來的時候,果真收集了許多好看的單面貝殼與一團透明的絲線。
“謝謝你!”
雙手接過來,放在身邊,然后隨手撿起一枚,迎著光仔細打量。
“要是有什么東西,能在這里打個孔就好了。”她小聲呢喃。
陸堯的指甲霍然變長,往貝殼上一戳,立刻有了孔洞。
姜意眠見了,俯身湊過來:“能不能往左邊移一點?”
她的表情帶點兒歡欣,身上散發出甜淡的香氣,仿佛一只嬌貴的貓,破天荒搭上他的膝頭,袒露出肚皮,向他討要一朵春天盛開的花朵,一個親吻。
陸堯沒有辦法說出拒絕的話語。
挑貝殼,戳貝殼,用細細的繩子穿過小孔,串成一條長長的貝殼鏈。他全程不發一言地看著,戳著洞眼,恍惚間,有種很好說話的錯覺。
不,倒也不完全是錯覺。
“可能以前習慣了,家里沒有毛巾、牙刷之類的日用品,總是感覺怪怪的。”裝作不經意地說出這種話,陸堯會沉沉地看過來,一寸一寸掃過眉梢、眼角。
“不過也只能說說而已。”發絲從肩頭垂落,遮去大半的側臉,姜意眠將曾經聽過的悵然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現在肯定找不到那些東西了吧?”
她有著天生一雙演員的眼睛,眼波流轉,表演里都帶著無人能及的信服力。
陸堯因此花了不少時間為她搜尋消失已久的人類發明。返回的路上,他有些麻木地想,也許這又是一個設置漂亮的陷阱,或許她已經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