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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給你。”
大約也算一種回禮。
盡管只能回贈這一樣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姜意眠雙手遞出花環,獨眼眼前一亮,有些受寵若驚地低下頭。
是要放在腦袋上的意思?
本來只想送一個裝飾物的姜意眠,微微踮了腳,放上去。
說老實話,在她看來,面相冷峻的高大犯人與精致的小小花環的搭配,具有強烈的違和感。
可獨眼不這樣認為。
他頂著花環瘋狂炫耀。
犯人們也不這樣認為。
他們被炫得眼紅,紛紛找到姜意眠,支支吾吾也想要一個。
刀疤收拾完東西下來,所見的一幕便是,上百個雙手沾滿血腥的家伙,排起老長的隊伍。一個個來到小小的女孩面前,深深低下頭顱,猶如某種獸類在進獻忠誠。
阿萊排在末尾。
輪到他的時候,p97已經來到廣場,催促他們離開。
姜意眠只得迅速催生藤蔓,做出一個縮小版的花環,戴在他的手指上。
阿萊看了看人家腦袋上的花環,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雙眼茫然,似乎不理解為什么自己的禮物格外小。
是能力不夠了嗎?
還是他配不上大個的?他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直至姜意眠跟著p97走出廣場,身后才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這好像!是!戒指!啊!”
“什么戒指?”
犯人們不太了解這個詞,模糊覺得是個好東西,不顧三七二十一,上來就搶。
“滾開啊啊啊,這是我的,是眠眠送我的,戒指!”
是的。
是戒指啊。
姜意眠輕輕笑了一下。
很快,如同冬日里漫天冰凍之中一閃而過的光,有著令人深深貪戀、卻又難以企及的晶瑩。
與此同時。
13區監獄人工復查部門的工作人員,點擊按鍵,定期查看各個監獄的監控情況。
D-1監獄,電子屏幕顯示他們團團擠成一堆,眉目高揚,不像在打群架。
放大。
放大再放大。
似乎在哄搶什么東西。
他們頭上是什么?
監獄里確實不禁止犯人通過個人途徑運輸一些違禁物入內,但,為什么是花草?這種東西有什么用?
這群廢物在高興什么?
為什么要笑?
經議會頒布的第八十二條法例,全人類都應該盡量保持穩定的心情。
畢竟任何大起大伏的劇烈情緒沒有任何必要,長期以往只會影響個人工作客觀性、降低工作效率,是一種極為嚴重的、可恥的浪費行為。
他們究竟為什么要笑?
工作人員不解地皺起眉毛,輸入指令,查詢D-1監獄以往的監控記錄,他發現更多異常之處。
犯人們為什么半夜三更聚集在一間空房外?
他們在對著誰說話,對著誰唱歌,為什么空氣里仿佛有一個設備無法捕捉的人?或是他們患上某種臆想病癥,集體空想出一個不存在的家伙?
查詢入獄記錄,資料顯示那個房間已連續七天沒有犯人居住,負責該監獄的是新型專項擬人機器人p97。
他對p97有一定的印象,被譽為無可挑剔的機械員工,年年入選十佳監獄長,從未有過失職、出錯的前例。
可這段監控的確不同尋常。
他想了想,在復查報告上寫下:D-1區,犯人表現出反常亢奮,待查明原因。
并附上該監控記錄,點擊發送。
*
同一時間,姜意眠與刀疤來到第三層監獄,這一回p97沒有親自領著他們前去房間。
“那是你們的房間。”
它遙遙一指,目光在姜意眠身上停留片刻,不動聲色往她的小書包里塞了一把光子槍,轉身就走。
這里好像沒有白天必須在廣場活動的規定。
也沒有組裝零件的長桌。
廣場上空無一人,泛著冷色的建筑物恢宏矗立,高達數十層以至于遮天蔽日,使得這里灰暗且壓抑。
這一層犯人們陸續走出房間,倚靠在欄桿邊,自上而下地打量她們。
并非那種原住民打量外來者的眼神。
而像饑餓的狼群望著被柔弱的羊羔,他們的表情充滿興奮,還有些許的輕蔑。
從踏入監獄的第一步起,姜意眠就覺得監獄的建筑風格很獨特,像一種記憶里久遠的設施。
之前她一直沒想起來是什么。
如今她明白了。
是斗獸場。
監獄被刻意打造成一個斗獸場,犯人們被刻意劃分成兩個敵對陣營,狼與在被視為羊羔的此刻,被數百雙眼睛打量,姜意眠必須感謝刀疤的遠見,讓她用犯人們做書包廢棄的布料裹住嚴嚴實實,除了一雙眼,對方什么都看不著,連性別都難以判斷。
“嘿,看我發現了什么?”
忽然,狼群之中發出一道滿是惡意的、夸張的感嘆:“這不是我們被議會拋棄的賤狗,刀疤,和一個小孩?”
*
“我要見金鯊。”
刀疤上前一步,擋住他們審視的視線。
那人挑了挑眉,面上浮現一抹深刻的譏嘲:“你以為你是什么骯臟東西,又站在什么地方?!刀疤,拜托,低頭看清楚你自己,你連名字都被議會剝奪,還有什么資格對我們下命令,一開口就要見我們這兒積分最高的人?”
其他犯人也你一言、我一語地喊話:“刀疤,說真的,你認為這顆星球還有人記得你的真名嗎?”
“你自己還記得嗎?”
“早知道這就是被議會拋棄的下場,你是不是該跪在他們面前,求他們饒恕你的懦弱與無知啊?”
“怎么求?是這樣嗎?——哦,偉大又睿智的議員大人們,沒錯,我就是那個被異獸之主嚇破的上校!請你們原諒我在戰場上錯誤的逃跑行為!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們掐著嗓子,裝腔拿調地模仿起來:“我對此感到非常懊悔,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再給我一次臨陣脫逃的機會吧!我將發自內心的愛著你們!議會!愛你們!英明的議員!”
“哦不不不不,請你們不要這么說,我絕不會再逃跑了,因為我終于找到了內心的支柱!”
“來吧,議員大人們,請允許我——,刀疤——,為你們讀一首詩!”
“就讓我來為你們朗誦一首美麗的詩吧,讓我用詩凈化你們的心靈!”
“讓我用詩抵去不必要的戰爭!為人類帶來和平吧!哈哈哈哈哈哈!!”
“——嘿,刀疤,你手上是什么東西?你是否還在讀詩?”
一聲聲嘲諷來自四面八方,在空氣里不斷回蕩。
刀疤始終不被激怒,神色冷漠:“我要見金鯊,可以按你們的規矩來。”
犯人們:“這就對了!”
“我們的規矩,伙計們,告訴他,我們的規矩是什么?!”
“新人必須一口氣打敗三個老人,才有資格回到你的房間!”
“刀疤,看在你美麗的詩篇的份上,我們讓積分榜第三、四、五同你打!”
“那個小孩怎么說?他三個你三個,還是你一次性打六個?”
刀疤:“我打。”
“哇哦!!”他們怪叫起來:“了不起的刀疤,人類的英雄刀疤!”
“就讓我第一個見識英雄刀疤的厲害!”
先前說話的那人拋出一個圓盤狀的東西,而后翻過欄桿,一躍而下。
圓盤自動來到他的腳下,襯著他緩緩下降到廣場。
其他人雙眼布滿血絲,猖狂大笑著:“我將撕碎你的皮,刀疤!捏碎你那雙惡心的眼睛!啃食你的心臟!我喜歡你身后的小孩,男孩也沒關系,我要扒光他的衣服,讓他躺在你的詩上尖聲哭泣!哈哈哈哈哈!”
也爭先恐后地往下跳。
眨眼間,六個名額已滿。
來者一個比一個體格龐大、魁梧,肌肉硬得仿佛隨時都會撐破衣服。
“你不能一口氣打六個,我們得分開算。”
姜意眠觀察并評判著局勢,小聲對刀疤說:“我有別的辦法保證自己的安全。”
已經到了該動用蛇的地步。
蛇應該可以輕松對付掉這些犯人。
她這么想著,卻被刀疤一推:“去那邊坐著。”
他手指著一個遠遠的地方,遠在打斗場之外。
姜意眠皺眉:“可是——”
“安靜坐在那里,看好我的東西,確認沒有人從背后偷襲。”這是刀疤對她說過最長的句子:“或者被安插在這里的議會臥底發現你的特殊,陸堯會在半天之內趕來。”
“你有把握嗎?”望著對面摩拳擦掌的敵人們,她一再確認:“全身而退?”
刀疤說:“當然。”
他說當然。
說得沒有半絲猶豫,語氣平平淡淡,臉上也沒什么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剎那間迸出冷戾的光,殺意濃郁且兇猛,承載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壓迫力,似乎是刀疤曾經作為上校,積年累月地在前線廝殺后,唯一愿意剩下的東西。
這雙眼光是對視就足以嚇破人膽。
這個人沉默卻又沉穩可靠。
姜意眠決定相信他。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指定的地方,就地坐下來,又被命令:“轉過去。”
“捂住耳朵。”
樓層之上的犯人們一片污語臟語,姜意眠想,他可能是不想讓她聽那些不堪入目的內容,才這樣要求。
為免刀疤分心,她老老實實捂住耳朵,把聲音放得很低,小聲再小聲地喊:“裴一默。”
蛇影立刻出現在她的影子之中,是比黑色更黑的顏色。
“去刀疤那邊,要是發現危險,就幫他收拾掉敵人。”
想了想,她補充道:“我不方便露臉,你也沒辦法跟別人交談,我需要他的幫助,所以盡量不要讓他受傷,好嗎?”
蛇慢慢地消化一下她所說的意思,隨后慢慢地點一下腦袋,隱沒不見。
姜意眠繼續坐著。
犯人們的臉因激動而猙獰,嘴巴一張一合說著什么,她不太想聽,也不是很想看。
視線不經意落在手中兩本詩集上
——
事實上,這也是刀疤唯一從第一次監獄帶出來的東西
——
一本是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1900-1986)的雜選詩集,一本是海子(1964-1989)的《海子詩全集》。
兩本書頁面泛黃,但包裹著書皮,邊緣干干凈凈。
她翻開一本、一頁,是《失眠》。
今晚的宇宙具有遺忘的浩渺
和狂熱的精確
我徒勞地期待
入夢之前的象征和分崩離析
酒渣色的云使天空顯得粗俗
為我緊閉的眼簾帶來黎明
再翻一本、一頁,是《麥地與詩人之答復》
當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
你不能說我兩手空空
……
尖叫,歡呼,打斗,污穢,全都聽不見,看不見。
姜意眠一連讀了七八頁詩,肩膀悄然搭上一只手。
她回頭,是刀疤的戰斗結束了。
他渾身血糊,分不清是皮是肉抑或純粹的血液混著其他東西,也分不太清楚,到底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走。”
刀疤一把拉起她,踩在那個古怪的圓盤上,它自動上升。
在上升的過程中,姜意眠往下看,六個犯人一動不動、仰面躺在被血染了色的地上,生死不明。
其他犯人則沉著臉,一下一下打著欄桿,表情變得更為警惕,且敵意加重。
圓盤一直升到頂層,刀疤單手撐著欄桿翻進去,隨后抱她下來。
“金鯊在里面。”
一個犯人努了努下巴,眼珠上下滑動,不住端詳面前裹得像個粽子的小男孩,總覺得這個他身上有什么東西在強烈吸引著他。
——監獄里從未有過女孩,大家習慣性默認成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