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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深板著臉靠回病床,對護士想笑不敢笑的表情,不以為意。
“槍。”
姜意眠想起蔣深的槍,還給他。
為防丟失,拜托其他警員關上保險后,她一直把槍揣在里層衛衣的口袋里。
眼下如同黃金寶藏那樣一層層拿出來,放在蔣深手上,仿佛殘留著溫度,一時竟燙得驚人。
可槍是冰冷的。
看見槍,之前發生的一幕幕涌上腦海,蔣深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小孩,并沒有他想象中的脆弱、幼小。
她敢拿槍。
她敢摸黑獨自下山。
那她敢不敢再做些別的,比如,殺人?
蔣深目光驟沉而冷,姜意眠一無所覺,無所事事的坐著。
這時,唯一沒有參加此次行動的老三敲門進來,開口一個大消息:“傅斯行在來醫院的路上撞車,肋骨斷了兩根,人在二樓住著。”
蔣深:“具體情況?”
“就在前面醫院前的轉角,一輛掛假牌照的貨車撞翻傅斯行的車,司機當場下車逃跑。”
“在場不少目擊者,省廳的意思是,不能當普通交通事故處理。”
專案組遇襲,傅斯行車禍。
所有事情發生在同一天,相鄰時間段,說是巧合,三歲小孩都不信。
究竟是虎鯨真兇意圖殺人滅口,還是傅斯行使苦肉計,妄想撇清自己的嫌疑。
蔣深持中立態度,看證據說話。
姜意眠面上沒有明顯反應。
她看著門外,又轉頭看了看蔣深。
一雙眼純然晶瑩,漂亮得完全不像殘缺物。
“想去就去。”
蔣深發話:“老三,帶她去看看。”
姜意眠果真站了起來,連小板凳都給揣上。
蔣深情緒褪去,眉目冷然。
老三一推眼鏡,除了領路,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看。
病房門被帶上,再被推開。
沒受多少外傷的小六走進來,低頭喪氣,說反省就開始反省。
“剛才我聯系莊副局,副局說他中午陪孩子去街上買書包,可能那時候手機被摸走。我想,襲擊我們的人敢對副局下手,還清楚這類案件由副局直接跟我們對接,肯定是膽子大、而且對我們內部辦公體系有一定了解的人。他們做了詳細的計劃,包括找人模仿副局的聲音、說話方式,包括——”
一個停頓,小六愈發挺直脊梁,好似鋼板一樣站著。
“包括找我下手,我知道,這是我的個人問題,沒得推脫!做事沖動,控制不住情緒,沒有用的過度的正義感,一直是我的個人缺陷,入行三年還沒有好轉,是我自己不夠重視,不吃教訓,今天才會差點害了整個組。對不起,蔣隊,你怎么罵我,揍我,罰我都行,但是我不想離開專案組,我一定要親手抓住虎鯨,一定會改掉所有壞毛病,向哥你看齊!”
有模有樣的檢討小作文。
“下次再犯就走人。”
蔣深掃他一眼,“向我看齊干什么,讓護士再搬一張床,你來躺著?”
小六摸著鼻子出去,老二進來,告知被蔣深逮住的人的底細。
“麥匠游,男,今年28歲,外號Y市散打武王,有過兩次持刀殺人的案底,去年八月殺害前妻及其父母后逃逸,B級通緝犯。
“這人對審訊流程相當熟悉,到目前為止沒松過口,只能先關著,過兩天跟著我們一塊兒轉回浪漫港,方便老大你出院審。”
公事說完,最不著調兒的老五裹著滿頭紗布擠進來,笑嘻嘻:“經過這一遭啊,我算是明白了,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
老四:“認慫?”
蔣深:“學會閉嘴。”
“錯,都錯。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吃香喝辣,睡暖玩爽。只要不犯法,就要趁活著往死里享受,再談個學生樣兒的對象,又乖又膽大,你說是不,老大?”
蔣老大從牙縫里賞他一個字:“滾。”
“哈哈哈哈哈哈,這槍都給了,不跟定情信物一個理嘛,是不是,老四,你摸著良心說是不是?”
老四嫌他聒噪,收到蔣深眼神,趕緊給人提溜出去。
老五一邊被拖拽出門,一邊覺得自個兒說中了,美滋滋:“大老爺們別害臊啊,老大你就說,往外頭跑那勁兒,你心里想什么呢?念著誰,就是誰了,你得認,知道不?我老五這人是不太靠譜,但我火眼金睛沒唬過誰,當初你倆那眼睛一對,我就覺著你不對勁,真不對勁——勁——勁——”
一串尾音,又臭又長,還自帶回音。
蔣深往后靠,枕著手臂。
他不對勁?
白熾燈攤開一圈光暈,亮得刺眼。
蔣深反手蓋在額上,自嘲地笑了笑,聲線低啞,自言自語一聲:
“是不對勁。”
——與此同時。
姜意眠走進二樓單人病房,確認房間里沒有第三個人后。
她問:“傅斯行,你是不是虎鯨?”
作者有話要說: 兇手日記:
【等我。】
第23章
聽見死神的聲音(14)
意想不到的當面質疑,饒是傅斯行,也不禁發怔。
幾秒后,他垂下眼睫,淡淡道:“昨天才提醒你小心,今天就發生這種事,你懷疑我也是無可厚非。
“但姜愛國被殺的那天晚上,我沒有離開你超過十分鐘過。如果我是虎鯨,眠眠,誰才是殺了你爸爸的人?”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淡得仿佛要散開。
這并不在姜意眠在意的要點之內。
她所在意的,所反復考量的,是這兩句話的潛臺詞:
姜愛國是虎鯨殺的,傅斯行、姜同學不過事后去過命案現場,壓根沒有參與過殘殺。
可信嗎?
正向推。
傅斯行不知道她是玩家,不知道她取代姜同學的身份,沒有姜同學的記憶。
他沒道理說謊。
反向推。
或許傅斯行同樣是玩家,通過上回試探猜到她的身份,從而推測她沒有之前的記憶,故意撒謊,阻止她完成任務。
兩者皆有可能。
“你真的沒有騙我?”
牢記人設,姜意眠語氣生硬:“我絕對不會和一個騙子一起生活。”
傅斯行動了動唇角,似笑,沒有笑。
他沒有說,他永遠不會騙她。
他說的是:“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騙你,絕大多數人都會騙你。可是眠眠,你要記住,只有我,我只騙你一次,永遠不會有第二次。”
姜意眠問為什么。
“沒有特別具體的原因。”
他想了想,薄唇輕輕彎起一個弧度,“可能覺得只有這樣做,有些時候,你才愿意想起我?”
“……”
傅斯行說的話,含義頗深,以后再說。
如今當務之急在于時間。
意外發生的第二天下午,傅斯行連同蔣深轉院回到浪漫港。
姜意眠白天照常上課,下午放學來醫院。
入了夜,某兩個病人,某兩個病房,都給她搭上小床鋪上被,非常講究公平競爭,自由選擇。
鬧得醫生護士們見了都笑:“別人家屬來住院□□,是為照顧病人。怎么只有這倆大男人,生怕自己病得重,照顧小姑娘的活計被搶走似的,天天死活地爬起來,搶著伺候人啊?”
邊笑話,他們邊下賭注,白日里碰到當事人準得問:“意眠,今晚打算睡哪兒?提早給姐透個風聲,贏了給你買糖啊。”
就這么不知不覺過去四天。
無事發生。
今天是倒數第五天,午后,浪漫港難得放晴,姜意眠一個人坐在暖烘烘的太陽底下,放空。
一只純黑的貓臥在腳下,一個布包放在身旁,畫面沉靜得猶如定格。
蔣深瞧見了,走過來:“下午沒上課?”
“期末考,下午考最后一門,兩點再去。”
她說話聲音不大,一眨不眨望著前方,眼神專注。
藍天,白云,陽光,草坪。
枯黃的葉片被風卷落水湖,泛起一圈圈漣漪。
這些她都看不到。
好像總是無法弄清楚,究竟她在看什么,聽什么,像什么。
就像一只風箏永遠無法攥死手中。
隨時都會飛走。
試圖丟開這種不安感,蔣深就著話題往下聊:“考的怎么樣,有沒有把握?”
姜意眠:“不是很好。”
以為現在的學生流行謙虛,他多問一句:“多不好?”
沒想到對方報上范圍,倒數前五左右,確實不好。
“班里?”
“段里。”
全段倒數,相當于全校倒數。
這成績要隔別人身上,蔣大隊長保準嫌棄對方笨又懶。否則死記硬背一下,再怎么腦子不開竅,也不至于考這成績?
偏她一副誠實又老實的樣兒,他看了只想笑,覺得倒數就倒數,根本沒什么大不了。
簡直魔怔。
兩人安安生生坐一會兒,時間差不多了,蔣深站起來:“走,送你去學校。”
姜意眠跟著起來。
這一動,無意吵醒腳邊安睡的貓。
巴掌大的貓,瘦巴巴,喵喵喵奶聲奶氣地叫,多半把她當做同類,或打定主意訛她,居然搖搖晃晃跟了他們一路,直到車邊還不肯離開。
“可能餓了。”蔣深皺眉,“你上車,我去小店買根肉腸。”
姜意眠卻說不用。
“我有貓糧。”
她自己沒有很喜歡貓。
不過姜同學大概格外偏愛貓,經常在兜里放上一小袋貓糧,以為不時之需。
姜意眠摸了摸今天的衣服口袋,果然有。
“這個給它吧。”
她遞來一個牛皮袋子,蔣深接過來,蹲下,把貓糧嘩啦啦倒在地上。
小貓崽子湊過來,東穩穩,西嗅嗅,似乎對貓糧并不感興趣,反而往前一撲,咬住袋子一角。
蔣深扯回來,發現袋子里邊還卡著數十顆粒。
他伸手一勾。
剩余的貓糧掉下來,貓喵喵叫著,再次撲袋子。
三兩顆貓糧骨碌碌滾進下水道縫隙。
貓,貓糧,牛皮袋。
三樣事物突然連成一條直線,大搖大擺出現在蔣深的眼前。
他瞳孔微縮。
*
送完姜意眠上學,蔣深以最快速度駛向警局。
途中打電話給老五,讓他重復一遍在姜愛國家里說過的,有關貓的內容。
“啊?我說什么來著?”
時隔多日,老五抓耳撓腮,努力回憶:“他們家貓是撿來的,有十七八斤,長得跟豬似的?”
“不是這個。”
蔣深語氣冷徹:“下一句。”
“真難為我,下一句,下一句,哦,這貓給牛逼壞了,會自個兒推窗戶,開燈。”
也不對。
“貓糧。”
他著重提醒。
“哦哦哦,貓糧,這貓會自己掏貓糧嘛。”
彎來繞去總說不到重點,蔣深按捺住火氣,直奔主題:“姜愛國什么時候買的貓糧?”
“25號下午啊,怎么了,貓糧袋子不是查過了,全貓的手掌印么?”
沒錯,就是這個日期。
掐斷電話,停車,加快步伐走進局子,蔣深在證物室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一個貓糧袋。
這年頭的人能養好自己都不錯,養貓狗自然沒那么講究,喂點剩飯剩菜就湊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