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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涵之扭過頭去,斷定自己不喜歡他。
這個人實在是太裝模作樣言不由衷了,明明滿心的委屈和不服,恨得牙都要咬碎了,卻一點都不肯漏出來,不知道是圖什么。
年紀輕輕得,怎么這般深沉。
那人生得好看,一雙鳳眼標致周正,風姿儀態更是沒有半點可以指摘的地方,嘴角總含著三分笑,恰到好處得讓人如沐春風。
容涵之卻不知怎么的,每次看到那笑臉就覺得假得心慌,恨不得一拳打上去。
總覺得打完之后便會有什么碎裂下來,那時候他臉上的一切才是真實的。
瓊林宴后天子召對新科三甲,燕景帝聶瑯端詳著這個被他一手提拔的年輕狀元郎笑得頗有些慈愛:“容卿想做甚么官?”
容涵之抬眼端詳著皇帝,目光沒有半點避忌,與他身邊站著的垂著眼不敢直視天子的周曦的得體全然不同的肆無忌憚,聶瑯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臣子,只是覺得他年少,倒不計較,笑著道:“容卿年少葳蕤,膽子也大得很吶。尋常臣子哪個敢直窺天顏,都是戰戰兢兢的,你倒坦率。”
容涵之也笑:“陛下龍章風姿,天日之表,故臣貪看。”
聶瑯真的被逗樂了,撫掌道:“這算是阿諛奉承么?”
“陛下覺得是,便是吧。”容涵之略想了想,道:“陛下給臣做什么官臣便做什么官,只要是能做事的,不是那等所謂清貴顯要的翰林文學之臣,哪怕一個知縣,臣也愿做。”
聶瑯聞言一怔,周曦也稍抬了眼,用眼角余光瞥了瞥他。
皇帝嘖聲道:“容卿可知道,翰林文學之所以清貴顯要,便是因為能常在朕身邊隨侍,簡在帝心,升遷極快,尋常人巴望都巴望不來呢。”
容涵之搖了搖頭:“臣只想做實事,清貴與否,在臣看來,殊無分別,否則臣何不回家讀書殺豬去。”
聶瑯看著他的清亮的眼睛,許久輕輕贊了一聲:“好!那便讓你去做京城下轄的赤幾知縣,做得好,朕另有重用;做的不好,知縣都不必做了,回家讀書殺豬去罷。”
容涵之當即行禮道:“謝陛下!”
聶瑯略微頷首,目光轉向他身邊:“蘭陵周曦是么?你呢,可也想去做知縣么?”
周曦垂著眼欠了欠身,風度姿儀便是宮中最挑剔的禮官也找不出一點毛病來,清雅的嗓音款款道:“既然狀元郎不肯做那翰林文學之臣,也只好臣這榜眼來做了。臣自知資歷淺薄,還是想在陛下身邊多看一看,學一學,才敢獨當一面。”
聶瑯也笑著道了聲好。周曦又下意識地去看容涵之,卻與容涵之的目光對上了,四目交匯,把彼此眼中的不以為然都看得清清楚楚。
自此不相為謀。
容涵之在知縣任上做的出色,天子嘉許,從他所請,讓他去做通判,做知州,六年后回朝叫他做兵部侍郎時,周曦恰從尚書臺丞升任吏部侍郎。
容涵之在外多年,政績斐然;周曦平步青云,幾乎從未出外就任地方。
時稱雙璧。
兩人同時升官,慶祝的宴席也都辦在天香樓,周曦已隱隱是世家新一代的領袖,容涵之卻在朝中無甚根基。
容涵之那處散宴的時候聽到主廳周曦那邊還在喧鬧,他喝得多了,有些暈,在天香樓的花園里吹著涼風散心,轉著轉著有點迷路了,繞過一道假山,卻撞見了周曦。
一向風儀挺秀的吏部侍郎難得狼狽踉蹌,扶著廊住艱難喘息著,手里緊緊捏著塊帕子,容涵之走過去,隱約看見帕上有血跡。
他一愣,緊兩步上前問:“伯陽兄?你可還好么?”
周曦像是才覺出有人,第一反映卻是將巾帕藏回袖里,站直了身子笑得叫人如沐春風:“廣川怎么在這里?他們倒不曾灌你酒么?”
容涵之端詳他難看的臉色,道:“我那里已經散宴了。”
頓了頓又道:“可要我送你回去?”
周曦仍舊是笑,卻是擺了擺手:“不敢有勞,我那里的客人還都在呢。”
容涵之驀地說:“還回去喝,你不要命了么?”
周曦微怔,卻還是搖頭:“不勞費心。”
然后轉過身,慢慢走了。
容涵之幾乎沒能忍住上去給他一拳的沖動,到底忍住了,在原地站了許久,才扭頭走開。
遠遠聽到那主廳里頭喧囂更甚了起來。
自容涵之回朝后,朝中局勢越發暗潮洶涌,世家以周曦為首,寒門子弟則簇擁在容涵之身側,在皇帝的支持下你爭我斗。
兩人本就互看不順眼,世家這邊時常下絆子下得陰毒,容涵之便去找周曦理論,他一貫不是隱忍好性的,好幾次幾乎要動手,又被人硬是攔住。
容涵之與周曦同年舉試,同年做了侍郎,又在同一年做到尚書。
最后雙雙拜相,周曦為首相,主文政,容涵之為次相,掌兵事。
一年后,景帝大行,太子聶鉉即位。
聶鉉體弱,又怠政好色,因他做太子時東宮侍讀與講書的多是世家子弟出身,自然被帶偏了傾向,周曦越發擅專,處處打壓容涵之。
那些勾心斗角蠅營狗茍讓容涵之既惡心又不耐,幾乎有了去意。
不想才改元邊關便告急,道是匈奴犯邊。
皇帝難得升朝,依舊是病病怏怏沒什么精神的樣子,容涵之看著就覺得生氣,不知道龍章風姿的先帝怎么養出了這么個兒子來。
卻聽有人道:“向來首相主政,次相掌兵,如今邊事峻急,當請容相出為北帥,以抗獫狁*。”
滿朝嘩然。
說話的不是周曦,但容涵之下意識地抬眼去看就站在他上首的周曦,如竹如玉的翩翩君子風度出眾姿儀得體,也在看他。
他忽然笑了出來,出列道:“臣愿往。”
打匈奴也是做事,總好過在這臭泥潭子一般的京城里就這樣對著昏君權相活活憋死。
啟程的時候無人相送,堂堂次相被排擠出京,都當他失勢了。
容涵之并不在意,樂得灑脫,可破天荒的,周曦竟在城外置酒送他。
冠冕堂皇的話說了幾句,周曦舉杯欲飲,容涵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腕骨支棱,握在掌心里,竟有些硌得疼。
初見時的如玉君子如今身量拔得更高,只是容涵之這些年也長了個子,兩人連身高也相仿佛,只是周曦看著分明要更單薄些。
周曦抬眼看著他,卻見容涵之也在看他,四目相交,便聽對方道:“聽說你戒酒有幾年了?那你還是好好戒著吧,畢竟性命要緊。”
周曦用一貫清雅的嗓音溫和款款地道:“北地風霜險惡,沙場刀劍無眼,此去一別,倒不知再見何期,這一杯酒,廣川當真不共本相飲么?”
容涵之驀地笑了出來:“我會去北疆,不是因為你周曦排擠暗算,只因為我愿意去!未曾掛冠辭位,也不是因為我貪戀權位,是因為匈奴犯邊,侵我疆土,犯我子民,而偌大朝堂,竟無一人挺身而出!男兒大丈夫立身于世,讀了那么多書,不是——至少對我而言——不是為了在朝堂上陰謀鬼蜮翻云覆雨;是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
頓了頓,他目光灼灼,慷慨道:“我容涵之大好男兒,寧可去邊關浴血,保我家國,衛我子民,為吾皇守社稷,也不愿與你們這些人,在這朝堂之上糾纏爭食!”
周曦甩開了他的手垂下眼,神色仍是淡淡的,半晌輕輕嗤笑了一聲,抬眼看著他,連目光都是極得體的溫和儒雅,卻指名道姓地道:“容涵之,你可知道本相最看不慣你什么嗎?”
容涵之卻笑,也不知是心知肚明還是不想知道,并不接口,反唇相譏道:“你看我不慣,與我何干?”
說著再不看他,翻身上馬。
揚鞭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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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鹓鶵(yuan
chu):鳳凰。
*獫狁(xian
yun):古稱匈奴等少數民族。
幾點申明:
·最后一次強調,本文主角總攻1VN
·不逆
·不會有官方綠帽
第3章
溫子然篇·渾圓璞玉磋磨出
清河溫氏雖然是士族,卻說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門第,可畢竟也是士族,嫡系旁支零零總總,數目也十分可觀起來。
自從出了個戶部尚書,四房就越發坐大了,四房的老太爺如今仗著兒子做了老封翁,幾個兒子也仗著兄弟是六部正堂,氣焰囂張,幾乎要壓過長房一頭。
這日長房嫡孫溫清宇回去的時候,就聽到他爹在后頭氣得跳腳直罵:“還不是仗著他家老二如今是尚書了,一個個都橫了……橫什么橫,當年欺負老二的時候,哪個都不如他們手狠,一口一個賤胚罵的時候,怎么沒見他們把老二當兄弟呢!”
頓了頓罵得更大聲:“他家老二也是從小就是屬王八的,被欺負成那樣,現在還是該怎么支持家里怎么支持家里,半點沒骨頭!”
溫清宇趕緊回頭瞪跟在身后的下人,叮囑道:“你們什么都沒聽見,知道沒!誰敢出去嚼舌根子,我割了誰的舌頭!”
溫子然是他父親第二個兒子。
他父親一共有四個兒子,他的兄長和弟弟們都是嫡母所出,唯獨他不是。
嫡母悍妒,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河東獅,他父親甚至從來不敢納妾。
他對生母僅有的印象就是小時候聽人罵他時提到的污言穢語。
“不知羞恥爬了老爺床的賤婢。”
“癡心妄想的浪蹄子。”
“大著肚子被發賣了出去的賤貨。”
……
也有老嬤嬤在背后悄悄說,他生母模樣極好,又十分白凈,性子也溫順,難怪老爺喜歡。
但也都是牙慧耳食罷了。
終究是連一面都不曾見過。
只知道生母是家中侍婢,背著主母爬了他父親的床,僥幸受孕,奈何主母悍妒,竟是將懷著他的生母發賣出去。
還是祖母看他是個男孩兒,終歸不舍得孫子,又叫人將他抱了回來。
這樣的出身,日子肯定是不好過的。
嫡母視他如眼中釘肉中刺,父親一貫不把他放在心上,家里的下人逢高踩低,克扣用度風言風語都是慣了的。
兄弟更是待他不好,欺侮作踐是常有的事。
幾個兄弟里,待他最不好的是和他只差了一歲的老三。
他一向忍氣吞聲做小低伏慣了,在外頭看來就是十足的好性子,笑瞇瞇的又溫和大器的樣子,加上讀書聰明,其實在族中長輩里還是有三分口碑的。
他家三弟子鴻因和他年紀差不多,總被人拿來比,嫡出的公子嬌縱慣了,下了學也有的是玩意兒,不像是他,只敢一人窩在屋里將先生講授的東西一遍遍看,屋門都不敢出。
自然是哪里都比不過他。
溫子鴻脾氣又是最不好的,于是變著法兒欺侮作踐他,好像這樣就能把被他壓過一頭的不痛快排遣開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