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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鉉喝了口茶,心說為什么把他調開你會不知道?面上卻笑得越發和藹:“這不,鴻臚寺卿是吳瓊璧吳卿家嘛。”
周曦安靜地看著他,不知道這跟吳瓊璧是怎么扯上的。
丞相的眼睛非常漂亮,標致的鳳眼,乍一看像只狐貍,可蓄滿了傲氣,便更像是只目中無人的孔雀。
皇帝老神在在地摩挲著下巴道:“既然已經有了接天蓮葉無窮碧,怎能少了映日荷花別樣紅啊?”
周曦氣得險些摔了白玉笏板,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微微欠身說:“陛下,國家大事,不可以之說笑。”
聶鉉笑著毫無誠意地應了聲:“卿說得是。”
然后摸著下巴想,這樣都沒氣到,可真是好涵養。
周曦的風度涵養要比他想得更好,他又欠了欠身:“既然陛下也這樣想,那么——”
“丞相。”聶鉉打斷了他的話,嘴角仍舊含笑,眼神卻是冷的:“當真不知朕為何這樣做么?”
這么聰明的人,怎么會不知道呢?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的。
只因為何華是周曦的人,不是他聶鉉的人。
聶鉉笑意更深,看著他沉默下來了的丞相,聲音越發溫和地問:“真的要朕說出來么?”
周曦抿緊了唇。
他以前一直都看不起這個皇帝,好色庸碌,除了血脈根本沒有一點可以驕人的地方,這樣無能的人,居然是他周曦的主君,想起來都覺得胸臆間有一股不平之氣。
可是從什么時候起,自己甚至已經不敢坦然地和那雙眼睛對視了?
第十章
周曦沉了沉氣,仍舊是謙恭秀雅的模樣,垂著眼波瀾不驚:“既然陛下心意已決,臣不敢有異議。只是吏部乃六部之首,事關樞要,臣請陛下仔細考慮繼任人選。”
聶鉉笑容微僵,瞇了眼睛在心里啐了一口:娘的,這是戳朕的痛腳來了。
原主四年不理政事,朝中被世家大族把持得鐵板一塊,寒門子弟都被排擠出了朝堂,就連先皇最看重的次相容涵之都躲不過,周曦是世家的領頭羊,朝中上下全是他的人,聶鉉手頭根本無人可用。
搶到嘴里的肉咽不下去,何其郁悶。
聶鉉輕輕地哼了一聲,看著周曦貌似恭順的模樣,揣測著他心里此刻的得意。
心念一轉,卻指了指殿外:“今早朕過來的時候,看到了草葉上的露水,才覺得這兩天天涼了,掐指算算,居然已經是秋天了。”
周曦驀地抬眼看他,那仿佛刻在臉上的恭謹得體都隱隱有要裂開的痕跡。
聶鉉心里笑開了花,他這個丞相真的是聰明極了,人說要聞弦音而知雅意,周曦只要看見他抬抬手就能知道他要作什么妖。
轉念又想嘆氣,這么聰明能干的人,如果跟他是一條心的該多好。
心里想的多,面上卻不顯,語氣還是閑閑的,好像在跟他的丞相話家常:“戶部侍郎就先空著好了。反正再過兩個月就是冬天了,容卿也該回京謁闕了,朕問問他好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一直盯著周曦的臉,從不失態的丞相終于閉了閉眼,深深吸了口氣,仿佛切著后齒冷聲道:“啟奏陛下,臣,才是朝中首相。”
大燕分設首相和次相,以首相理政,次相掌兵。
就算是容涵之真的回來了,頂多頂多也就只能對兵部侍郎的人選指手畫腳一下,是絕對沒有資格對首相的職權范圍指手畫腳的。
周曦和容涵之嫌隙已深,據說連大打出手都是有過的。這些事情聶鉉都不用打聽,原主一心貓在后宮里當蜜蜂采花都知道,可見朝野周知。
那還是先帝在的時候,周曦和容涵之同榜應舉,容涵之是那一榜年紀最小的,才十五,出身寒門,沒什么名氣;而周曦大他兩歲,蘭陵周氏的嫡長子早就才名遠播。到最后殿試的時候兩人的卷子都寫得極出彩,試舉官拿不定主意,遞到天子面前。
先帝都看了,據說原本也是覺得周曦的策論更加大氣磅礴言之有物——畢竟是簪纓世家出來的,眼界見地都不是寒門子弟能比——但揭開糊名一看,卻親筆點了容涵之作狀元,讓周曦屈居榜眼。
先帝在位時一心要打壓世家,不肯叫蘭陵周氏的子弟拔了頭籌。
容涵之少年奪魁自是喜不自禁,周曦卻是咬碎了牙。
蘭陵周氏的嫡長子,未來的宗主,從小到大出類拔萃,無論什么都不肯落于人后,心高氣傲一輩子,卻在金榜題名時被一個名不見經傳乳臭未干的寒門小子壓了一頭,甚至不是因為技不如人,而是因為皇帝偏心,叫他怎能不恨?
梁子就是這么結下的。
周曦才干出眾,朝中有人,一路平步青云,處處壓著容涵之一頭;而容涵之能力亦是不差,與他素有瑜亮之爭,又得皇帝看重,升官不比他慢。
但在拜相的時候先帝和世家拗了很久的腕子,最后還是沒拗過,拜周曦為首相,以容涵之為次相。
等先帝咽了氣,容涵之就被周曦一腳踢出了京城,讓他去北邊帶兵。
所謂的次相掌兵,意指武事、兵事包括武將升遷皆決于次相,不是真的要次相去帶兵的,周曦卻仗著原主信重,騙了原主一道詔書,乘著匈奴犯邊,讓容涵之一介文弱書生去北地和軍中赤佬打交道。
北地苦寒,容涵之是南方人,倉促間適應不了,病死了也不稀奇,就算病不死,恐也難以彈壓將帥士卒。
容涵之卻硬生生挺過來了,不僅如此,竟還真的叫他籠絡住了軍中上下。
本來周曦在朝中把持大政,只要能在戶部的錢銀糧餉上玩花活,也不是拿捏不住容涵之,偏偏戶部尚書溫子然是那樣的脾氣,竟讓容涵之在北邊擁兵自重,履立功勛,成了氣候。
聶鉉回味了一番周容二人的恩怨,笑瞇瞇地應了一聲:“朕知道丞相才是當朝首相。”
“可朕才是皇帝啊。”
第十一章
連氣帶嚇打發了周曦,聶鉉身心舒暢,抬了抬手招呼身邊的太監道:“朕要去后頭賞花,你去把溫尚書找來。”
太監應了一聲,屁顛屁顛往戶部跑。
皇帝這半年來十分抬舉溫尚書,隔三差五地賞賜,沒事就叫過來一起吃個飯喝個酒看個花什么的,就連戶部上上下下都早就習慣了。
戶部幾個主事年紀都還輕,好開玩笑,一個看見太監過來就笑道:“喲,公公來了?看來今晚上部里去天香樓聚餐吃酒,又不用給溫尚書留位置了。”
另一個就唉聲嘆氣:“別提了,溫尚書去的時候每次會鈔都是他出錢多些,現在只剩你我幾個窮鬼去,菜都得少點半席。”
溫子然脾氣好,人也大方,時常自掏腰包請部里同僚吃酒,不是什么新鮮事。這些屬官自然都跟他親近,笑嘻嘻地開他玩笑,太監笑著應一聲,就到了戶部正堂。
他們在院子里說笑,溫子然在正堂早就聽見了,看了一眼院子里黃了一半的梧桐樹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擱下手頭秋稅的卷宗站起來,已是笑吟吟地迎上去,親熱地和那太監握著手說了兩句話,跟著他往后頭去。
太監掂掂袖里多出來的分量,眉眼笑得更開,心說溫尚書這樣會做人,難怪陛下喜歡他。目不斜視地在前頭帶路的時候不忘小聲道:“陛下才見過周丞相。”
溫子然點了點頭,溫聲細氣地謝了:“多謝公公提點。”
到了園子里,皇帝在亭子里擺了酒,亭外是開得熱鬧的菊花,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清香撲鼻。
太監停了腳,溫子然恭恭敬敬地到亭子里去向皇帝行禮,皇帝擺擺手示意他平身,又指了指身邊那張椅子:“溫卿無須多禮,坐。”
溫自然謝了座,屁股只敢在椅子上沾個邊。
聶鉉被他逗樂樂,笑著道:“這么誠惶誠恐地干什么?朕還能……吃了你么?”
好吧,是挺想吃的。
這樣想著,拍了拍他的手背:“坐坐好。”
溫子然又謝了恩,挪了挪身子,卻也只敢坐半張椅子。
心里哀嘆著:又來了。
皇帝最近半年是器重他不錯,但他很快就覺察出這樣的器重里有點不對味。
應該不是他的錯覺,皇帝現在確實喜歡對他動手動腳的。
說話的時候握著手也就算了,手摸到大腿上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頭兩次還嚇得他回家細細地照了照鏡子,發現還是自己看了三十多年的那一張臉,只能算是長得端正清秀,實在不知道皇帝這是抽的什么邪風。
后宮里那么多美人現在碰都不碰了,滿朝文武都以為皇帝學好了,只有他溫子然隱隱猜到皇帝這是換了口味了。
換得是十分之的奇怪。
可是皇帝派人相召不能不去,皇帝給的賞賜不能不收——皇帝抬舉哪個臣子,對方要是還不識趣,可就是給臉不要臉了。
周曦可以不識皇帝的抬舉,他溫子然不敢。
清河溫氏雖也是世家,卻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族,他之前死撐著把著戶部不識周曦的抬舉,已經把丞相得罪慘了,現在要是再得罪了皇帝,明天就可以自己回清河老家的莊子上看菊花去了。
聶鉉看他低眉順眼戰戰兢兢的小模樣就覺得可愛,掃了一眼見宮女太監都退得老遠,便倒了一杯酒直遞到他唇邊:“再過兩個月,容卿就該回朝了罷。”
皇帝喂到嘴邊的酒他也不敢不喝。
溫子然自不敢真的拿唇去湊,小心翼翼地雙手捧過酒杯,應了聲:“是,最多兩個半月罷。”
聶鉉笑瞇瞇地道:“容卿要回朝了,溫卿不是應該很高興么?”
溫子然訝然地抬頭看他。
第十二章
聶鉉琢磨來琢磨去,容涵之回朝謁闕,最高興的應該就是溫子然了。
溫子然強頂著周曦,要錢給錢要糧給糧才能讓容涵之不僅沒被周曦玩死了,還在北邊打下赫赫威名,他對容涵之有多大恩德,就把周曦開罪得有多深。
現如今自己已經是明著跟周曦過不去,那么等容涵之回京,保不準就要大用他,到時候以周曦為首的那幫世家子肯定要心氣不順,倒是叫溫子然等出頭了。
打量著對方的表情,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一臉驚慌失措,聶鉉心情大好,饒有興趣地吃了一筷子菜,十分和煦地問:“溫卿不飲,可是嫌朕的御酒不好?”
溫子然忙道不敢,以袖掩著仰頸飲盡杯中酒,腦子里嗡得一聲,差點全噴出來。
強咽下去后,一張白皙的俊臉已經漲的通紅,嗆咳了兩聲說:“這……咳咳,好烈的酒。”
只一杯下去,腦仁里就有點昏脹。
聶鉉笑瞇瞇地打量著的窘態他,一邊伸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呷了一口品了品,純然無辜地問道:“是嗎?”
皇帝生得模樣極好,雖然不如郕王那般風流出挑好似白玉美人,但是眉眼無不精致,溫存含情,含著笑便眼波如水,與眉宇間那種不容輕犯的帝王威嚴混合在一起,竟叫人覺得臉紅。
溫子然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看桌子,卻忽然發現皇帝給自己倒酒和給他倒酒用得根本不是一個酒壺,不由氣苦。
這也太欺負人了。
可皇帝畢竟是皇帝,為君為主,再欺負人也只能咬牙忍著,只好眨了眨被嗆得模糊的淚眼,恭謹得道:“是臣不勝酒力,不比陛下海量。”
聶鉉堂而皇之地換了個酒壺又給他添滿,笑瞇瞇地道:“酒量是要練的。”
皇帝想灌誰的酒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溫子然被他用烈酒灌了三五杯,眼神都濕漉漉的了,看皇帝還在給自己倒酒,攥著袖角,小聲道:“臣實在是不勝酒力,若再飲,唯恐要御前失儀……”
聶鉉笑瞇瞇地想,失儀才好。
嘴上卻說:“若是御前失儀,朕恕你無罪。”
溫子然眼中水汽更甚,白凈面孔浮著暈紅,低聲求懇:“陛下不要再作弄臣了,臣、臣還在檢點秋稅的賬目……”
卻聽皇帝的聲音忽然冷下去,一字一句道:“先前朕病重怠政,丞相把持朝政,百官皆仰其鼻息,獨卿謹慎自持。溫卿素以怯懦聞名,何故能自守?”
溫子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怔忪,茫然又驚疑地抬眼看他:“臣……”
便見皇帝勾了勾嘴角,聲音寒徹骨髓:“可是想著,賣給丞相還不如賣給新君,更能賣個好價錢?”
溫子然臉上被酒氣逼出的暈紅一下子就消退下去,出了一身冷汗,酒意去了大半,惶然地跪倒在地上,慘白了一張俊臉顫聲道:“臣萬死不敢!”
聶鉉屈指敲了敲桌子,也不叫他平身,反而將那杯酒遞給他,仍舊變回了和煦親近的笑意:“溫卿這是做什么?看起來好生心虛啊。來,且與朕吃酒。”
溫子然顫著手接過金杯,閉著眼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表情活像是在喝賜死的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