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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旁的一家咖啡館內。
不知道是不是開在醫院附近的緣故,咖啡館的主人并沒有特意挑選什么舒緩抒情的背景音樂,飲品和甜點也都做的相當一般,不需要刻意去吸引客戶,地段帶來的利潤就已經相當豐厚。
應念真和薛曼面對面坐著,因為食物味道一般,連通過專心用餐來避免尷尬都顯得困難。
薛曼看著她笑了笑,道:“他們兄弟倆談話,還要我們在另一邊等他們,實在像是有悄悄話要說的小女孩,是不是有點可愛?”
提出談話的是趙世啟,應念真相信,薛曼覺得可愛的對象有很大可能是趙世啟,她想了想對方嚴肅的面龐,又看了看薛曼滿是笑意的雙眼,覺得這在某種程度上應當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體現。
應念真帶著微妙笑容點了點頭。
薛曼對應念真道:“你是世寧的女朋友嗎?”
應念真看向薛曼,發現她臉上仍帶著漫不經心的笑容,對這個問題其實沒有太多疑惑,更像是為了避免尷尬而用來活躍氣氛的話題開頭。應念真搖了搖頭,道:“我們是同事,也是朋友。”
薛曼道:“挺好的,他從小就沒什么朋友,我們從沒見過他帶別的女孩出現在我們跟前。”
她朝應念真眨了眨眼睛。
應念真的感覺更微妙了。
她不知道這是自己的錯覺,還是因為她先入為主了。
她發現,薛曼對她不是趙世寧女朋友這件事一點都不驚訝,順勢而出的話幾乎毫無停頓,而最后的眨眼明顯帶了一絲暗示意味,不知道是因為應念真是少有的出現在趙世寧身邊的女孩,還是因為她看出來了,應念真喜歡趙世寧。
隨意的問話,隨意的撮合,可以看出,薛曼對這一切其實并不上心,也沒有打算過分摻和。應念真有了猜測,興許趙世寧的心意,薛曼是知道的。
應念真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應念真耐心地和薛曼說著話。薛曼說是在國內讀書,事實上經常出國交換,在A大時亦是如此,怪不得應念真從來沒見過她。也許是受的教育比較多樣的緣故,薛曼給人的感覺十分天真浪漫。
如果讓應念真想一個詞來形容薛曼,那她會選擇隨心所欲這個詞。不是正面的意思,卻也不是負面的意思,而是單純客觀的借用這個詞的語意。
畢竟所有的性格都有讓人喜歡的時候,也有讓人討厭的時候,難以一概而論。
而對應念真來說,雖然她喜歡的人喜歡著薛曼,但她對薛曼這樣的女孩子也很難真正討厭起來。她們不需要成為朋友,卻也沒必要抱有負面情緒。
“啊,他們來了。”
薛曼的雙眼亮起,臉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她和應念真說話時臉上總是帶著笑,可都不及這刻看起來開心。
應念真回頭,看見了趙世寧和趙世啟一起走來。
第32章
回首向來蕭瑟處(十二)
應念真開車,趙世寧坐進了副駕駛,他幾乎是一靠在椅背上,便習慣性地閉上了眼。等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時,忍不住捂住臉,低低笑了一聲。
應念真有些奇怪:“你笑什么?”
趙世寧溫聲道:“我笑自己被你‘馴’慣了,一上你的車就想睡覺,怕是哪天被你拉去賣了也不知道。”
應念真聽了眼睛微彎,道:“是嗎?不知寧少能不能給我推薦幾個好買家,我倒時也好貨賣三家,價高者得,好好賺上一筆。”
趙世寧道:“怎么學人叫我寧少,上次有人這樣喊,我看你還不喜歡。”
趙世寧這次回崢嶸,手掌大權,雷厲風行,公司里的那些員工,態度難免發生變化。要說他們勢利眼,倒也不全是見風使舵之人,只是環境如此,難免從眾。趙世寧沒有個正經職位,只是暫且代行副總經理之職,員工見了他不好不打招呼,卻又怕趙世啟事后再翻臉,夾在中間難做人。一來二去,比起副總,大家倒更多喚他寧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哪個寧家少爺。
應念真道:“之前不喜歡,只是因為喊的那個人太過前倨后恭,難免讓人有些不舒服。可我后來想想,寧少比趙二少好聽多了,何必因為喊的人而遷怒它。”
趙世寧笑了一聲,道:“那我喚你應助?”
應念真道:“也不是不可以。”
趙世寧道:“沒想到你喜歡這樣的稱呼,不過我更習慣喊你Lynn或念真。”
應念真有點受不了他這樣喊她名字的聲音,突然道:“你現在心情很好?”
趙世寧左手遮住眼睛,道:“怎么說?”
應念真道:“你平常可不會說這么多閑話。”
趙世寧突然沉默下來,過了好半晌,才輕聲道:“你說的對,我今天心情還不錯。”
這句話說完,他的心情沉靜下來,倒不是變得不高興了,只是這高興中,難免夾雜著一些嘆息。他曾經以為他可以不再在乎這些過去曾經渴求過的東西,沒想到在他不曾期待的時候,突然獲得這些東西,還是可以撥動他的心弦。
趙世啟今天找他,說的不是公司的事情,而是他們倆兄弟間的事。
趙世寧沒想到,趙世啟會向他低頭,就像趙世啟沒想到他會回來一樣。
當時在咖啡館那個簡陋的包廂里頭,趙世啟對他道:“說實話,我沒想到你會回來。”
趙世寧對他道:“你覺得我不該回來?”
趙世啟道:“你當時離開崢嶸,還離開了A市,我以為你不想再看到我們了。”
趙世寧沉默了片刻,誠懇道:“也不是沒有這樣想過。”
趙世啟道:“所以你為什么回來?你想要崢嶸嗎?”
趙世寧笑了一聲,道:“大哥,你還真是沒變過。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其實沒有必要問我,因為你問幾遍,我都是從前的回答,我沒想過要和你爭總經理的位置。如果不是因為你和父親,其實我對崢嶸也沒有多喜歡。”
趙世啟頓了頓,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在認真問你,你想要崢嶸嗎?”
趙世寧臉上的微笑收了一些,道:“怎么,你要把崢嶸給我?”
趙世啟道:“崢嶸是你救回來的,如果最后我們能撐過去,如果你想要,那么這個位置給你也沒有什么。雖然我不愿意承認,可你確實比我更有能力,也比我更適合崢嶸。”
趙世寧沒想到會聽到這么一番話。雖然這番話看起來只是趙世啟對他能力的認可,并且為此愿意退讓一步。可趙世寧知道,趙世啟從小就以崢嶸為目標,他對崢嶸的愛和責任感,要遠勝過他。趙世啟愿意把崢嶸的經營權讓給他,不只是承認他的能力,更多的是承認他這個人,承認趙世寧作為他弟弟這個存在。
趙世寧當時感到心中五味陳雜,可他沒有太多時間去分辨這樣的情緒,只是輕聲道:“或許我有這個能力,可你說錯了,更適合崢嶸的是你,不是我,我有自己的歸宿。”
趙世啟道:“你是說你自己創立的那個公司?”
趙世寧點點頭。
趙世啟道:“如果需要幫忙,你就說。”
趙世寧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反正只是一句客套話,何必倔著讓彼此難堪。趙世寧沒有等趙世啟結束對話,而是自己先站了起來,道:“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約的時間要到了。”
見趙世啟沒有阻攔,趙世寧轉身打算去找應念真,卻聽到趙世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對不起。”
這是一句趙世寧第一次從趙世啟口中聽到的話。
就好像過去種種都有了一個結尾,這個結尾也許不夠暢快,也不夠細致,沒有一一對應,讓人得償所愿,可總歸是個結局,讓那些原本無處安放只能自己慢慢消磨的情緒有了安身之地。
趙世寧打算從現在開始學會放下。
他對應念真道:“剛剛,我大哥跟我道歉了。”
應念真頗為驚訝,道:“為了什么事?”
趙世寧道:“我也不知道,他只是突然說了一句對不起。”
如果不是在開車,應念真會想轉過去,好好看看趙世寧現在的神情,可她現在只能認真看著路況,對趙世寧輕輕說一句:“那么我猜,他是為過去很多事情一起道歉。”
趙世寧道:“我不知道,但我挺高興的。也不是以前那種想要和他好好相處的高興,就是覺得,可以慢慢把這件事放下了。”
應念真的聲音更溫和了些,還帶出了點笑意來:“那就更好了。其實我有時候覺得,人在期待一些東西的時候是最容易失去快樂的。”
趙世寧輕輕應了一聲。
等下車的時候,他的心情已經恢復平靜,頭腦里很自然地勾勒起自己的計劃,重新變成了那個雷厲風行的寧少。
宋世昌到的比他們還早,包廂里是一個大大的圓桌。地方是宋世昌定的,應念真打開門看到時,有些不懂宋世昌是什么意思。趙世寧的腳步微頓,卻沒有停留,果斷地走到了宋世昌的正對面,應念真坐在了他旁邊。
宋世昌在看到應念真時,眼神微微一變,等趙世寧在離他最遠的正對面坐下時,心中已經有數了。
趙世寧道:“宋叔,我以為今天只有我們,沒想到你訂了這么大的桌子,難道還有別人要來?”
宋世昌道:“我也以為只有我們兩個。”
趙世寧知道他在說應念真,笑道:“我等會要和宋叔說的話,也沒什么別人不能聽的,Lynn做事細致,不帶著她我怕有所遺漏。”
應念真隱約意識到,趙世寧帶她是為了避嫌。雖說她是他的下屬,可她的背后是錦繡,她說的話到底有幾分力道,只要她在這里聽著,就能為趙世寧證明很多東西,能讓宋世昌打消許多念頭。
宋世昌不再糾結這個話題,他看著圓桌,隨意解釋了一句:“點的菜比較多,就上了個大桌子,邊吃邊聊。”
在趙世寧來之前,他就已經把菜點好了。這話剛說完,便有人上了第一道菜。應念真看了趙世寧一眼,趙世寧看著宋世昌,道:“宋叔,我不著急,你想要什么時候開始談都可以。”
宋世昌道:“世寧,你知道你爸爸立了遺囑嗎?”
趙世寧替應念真夾菜的動作一頓,到底還是將菜完好地放到小碗里,將小碗遞給應念真。他看向宋世昌,道:“我知道父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修改遺囑,避免自己突然出事,其他人會為財產分割鬧起來。”
宋世昌道:“那你知道在你爸爸最新的遺囑里,你有多少崢嶸的股份嗎?”
宋世昌說到這里,停了下來,看向應念真。
他的意思很明顯,如果趙世寧心動,那么接下來的事情就是他們兩人的事。
應念真不覺得趙世寧會心動,因為父親、兄長和崢嶸,已經不是趙世寧的心結了。果然,趙世寧沒有讓應念真離開的打算,只是含笑看向宋世昌。
宋世昌道:“你父親手中有崢嶸39.7%的股份,他打算留給你大哥22.7%,你未成年的弟弟也有12%,只有你,你只能得到5%的股份。我手上的股份有4.3%,如果你愿意和我合作,未必不能搏一搏。”
趙世寧發現自己居然不是很震驚,是因為還有5%的緣故么?
他笑了笑,對宋世昌道:“宋叔,老實說,你要是昨天跟我說這件事,我可能還會考慮一下再拒絕你。”
宋世昌本來沒有打算開門見山,這其實是他手中最重的砝碼。可從趙世寧主動聯系他,要和他談談起,他便已經預感到事情不會如他所想。一同到來的應念真,趙世寧微妙的態度,這種種都在印證他的預感,所以他才破罐子破摔一般,甩出了最后的努力。
趙世寧突然道:“宋叔,你其實不只明面上那4.3%的股份吧?”
宋世昌抬頭,看著他,突然嘆道:“看來我也老了。”
第33章
回首向來蕭瑟處(十三)
趙世寧輕輕一笑,似乎完全沒有被趙雍的遺產分配所影響,氣定神閑地與宋世昌道:“我父親很精明的,只要抓準他的脈搏,其實這一份分配里透露出挺多東西了。父親平時很倚重你,但在這種事情上還是有所防備。他知道過去對我有所虧待,怕我懷恨在心,拿了股份之后兄弟鬩墻,所以在股份的份額上下了功夫。我是5%,三弟是12%,董事會里的其他股東都難以說服,不然這些年來趙家手里不會只有39.7%,我就算聯絡上了您,也要再去收買散股和很多小股東,可行性并不高,而且很容易暴露行跡。同樣的,就算我和三弟以及您合作,加起來也只有21.3%,和大哥手里的22.7%仍有差距。雖然這個差距較小,確實有您口中搏一搏的機會,可我不覺得您是這樣不謹慎的人。我更傾向于,在這些年里,您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又收集了一些股份,不過為了不通報身份,由他人代掌罷了。”
趙世寧坐在那里,那樣的年輕,那樣的溫和,宋世昌卻透過這副溫文爾雅的皮囊,看到了趙雍年輕時的殺伐果斷。宋世昌說出趙雍的遺囑,本是想要動搖趙世寧,為自己爭取一個年輕有力的援手,誰知道趙世寧能夠這樣冷靜,還反過來利用他透露的信息推測出了他的現狀,讓他又失一個底牌。
宋世昌嘆了口氣,突然失去了博弈的意思。趙世寧高看了他,他不是謹慎,而是被安逸的生活磨滅了雄心壯志,早就已經沒有了忍受風險的能力。
宋世昌沒有再說話,趙世寧也不咄咄逼人,三人反倒正常地吃起飯菜。宋世昌當真點了一桌好菜,而此時此刻,除卻他本人外,其他兩個年輕人反倒能夠心態平和地品嘗這桌菜的滋味,想想也是諷刺。
應念真看著這一桌菜,起初還沒有察覺,等菜上齊了以后卻發現,這一桌里有不少趙世寧喜歡的菜。她忍不住看向趙世寧,趙世寧顯然也察覺到了,臉上是他一貫的微笑,只有應念真能察覺到里邊些微的情緒波動。雖然趙世寧一直稱呼宋世昌為叔叔,可應念真只以為是趙世寧一貫的客套禮貌,她現在才發現,興許宋世昌和趙家,和趙世寧的關系比她想的要更親近一些。而宋世昌的這張感情牌,并不是毫無作用,只可惜他一開始被趙世寧打亂方寸,直到一派涂地都未能用出。此時此刻,再被人感受到,也只是徒增唏噓罷了。
三個人都沒再說話,只安靜地吃完晚餐。
趙世寧停下筷子,最后喝了一碗湯,突然對宋世昌道:“宋叔,您以前待我的情分我都記得。我記得您陪我看病,也記得您帶我吃飯。我們現在雖然立場不同,可我也沒有打算往死里逼您。我查過了,世懷母親的事和您無關,而在我父親昏迷之后,您也手下留情,沒有再和對方聯系了,對嗎?”
宋世昌沒想到趙世寧能查到這個地步,苦笑一聲道:“那又怎么樣呢?在被游說的時候,我到底是心動了,也出了力。就算現在停手,也洗不干凈了,我確實對不起你爸爸這些年來的提攜。”
趙世寧平靜道:“我能理解您有野心,而且從您的角度來看,您也沒有用什么鬼蜮伎倆,只是商業競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