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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應念真和趙世寧難得的共進午餐中,趙世寧與她玩笑:“托你的福,我的辦公室每到中午就很熱鬧。”
應念真抬眼打量趙世寧,確定他嘴角的笑意并非完全出自禮貌,方才松了口氣,知道他沒生氣。應念真彎了彎唇,反問道:“已經熱鬧得受不了了嗎?”
趙世寧很配合,垂著眼似乎沉思了一會兒,抬眼笑道:“現在這種程度的話,還可以。”
要是再熱鬧些,他可能就要稍微流露出一些威嚴來驅趕人了。
應念真問他:“這樣……會更開心一點嗎?”
趙世寧剛好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問道:“你說什么?”
應念真搖搖頭,沒再說話,只是笑了笑。
最后離開餐廳的時候,趙世寧走在她后邊一步。他其實聽到了應念真的問題,也明白她在問什么。他和下屬的關系,和好不好無關,只是一直以來不算太熟,這其中固然有他不喜歡打成一片的緣故,也有他在公司處境尷尬的原因。倒不是下屬們真的就因為趙世啟不敢接近他了,只是氛圍如此,誰都不想做那出頭鳥罷了。
也就應念真無畏無懼,還有一副古道熱腸,才會帶頭做起這樣的事。
第13章
眾里尋他千百度(十三)
應念真做熟手上的活,開始接觸深層一些的東西時,已是年關。
這段時間里,應念真偶爾會留下來加班到深夜,就為了能和趙世寧一起走過并肩同行的一段路,然后各自上車,將車跟在趙世寧的車后,一同回家。應念真有時覺得趙世寧像另一個自己,因為將心比心,所以反而不會過多接近,日日騷擾。喜歡他,想要得到他,但同時也希望他能開心,不會因為她而有任何的尷尬不適。
應念真從椅子上站起來,在空蕩蕩的辦公區域里伸了一個懶腰,然后忍不住捂著嘴打了個哈欠。趙世寧從辦公室里出來,看到應念真還在,有些驚訝,但也不算太驚訝,畢竟一月里偶爾也有這么三五回,他出來時能見到應念真。
趙世寧想了想,對應念真道:“你的事情做完了嗎?”
應念真看了眼趙世寧,見他連外套都沒穿上,只穿了件襯衫,知道他出來本不是想走的,可他又問了這句話。應念真拿不定趙世寧到底要不要回家,最后只給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差不多了。”
差不多,這是一個既可以馬上走,又可以再拖延會兒的回答。
趙世寧笑了笑,道:“那我收拾一下東西,一起走吧。”
應念真知道,趙世寧這樣,很大程度上是覺得她一個人不安全。她享受著他的好意,偶爾也會為自己的用心不純而慚愧。應念真朝趙世寧點頭,干勁十足道:“我很快就好。”
趙世寧道:“沒事,不用急,等你幾分鐘也是可以的。”
等趙世寧穿好外套,收拾好東西出來時,應念真已經抱著自己的包包,在座位上乖巧等待了。
趙世寧感嘆于應念真動作之快,與她隔著半步距離同行。
應念真想起了過年的事,應家的老家在H省,但應念真的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家中沒有長輩。所以過年的時候,他們哪里也不去,就待在家中。應念真想起了小時候,一到過年時,平常在一起玩的朋友們就被父母提溜起來,近一些的自己開車,開上幾個小時就能回到老家,遠一些的要坐火車,坐上一天兩天。那些同伴回到老家,跟自己的堂哥堂姐亦或是表哥表姐一起,一群孩子一塊瘋玩,熱鬧得很。
她卻從未體驗過這種大家庭的熱鬧。
應念真有些好奇,向趙世寧問道:“你過年的時候,要回老家嗎?”
趙世寧道:“老家?”
應念真恍惚想起,趙家老爺子就在a市,把董事長的職位交給兒子,股份也交割得差不多之后,這位老爺子基本就賦閑在家。只不過他不和趙父他們一家一起住,而是和妻子兩個人住,說是舒坦一些。應念真道:“你們應該是要去你爺爺家過年吧。”
趙世寧神色淡淡,道:“應當是的。”
應念真道:“那你什么時候回家?等你回家,我去給你拜年呀。”
趙世寧失笑:“我們已經到了這個歲數嗎?總覺得我們這個年齡還沒有特地上門拜年的習慣。”
應念真玩笑道:“我這是在借機討好上司,希望新的一年里,上司能對我再好一點,就這么一點點就夠。”
似乎是為了形象地表達出這一點點的程度,應念真將拇指和食指指腹相觸,無限合攏在一塊,幾乎看不出來空隙。
趙世寧笑了一聲,道:“真是很少一點。”
應念真哈哈一笑。
春假前最忙碌的一周就這樣熬了過去,應念真自己沒感覺,但連一向嘴毒的應念生都說她累得臉都瘦了一圈。
如果這話是李嬸說的,應念真一定不當回事。可應念生作為一個弟弟,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姐姐漂亮,時常挑她毛病。讓身材纖秾合度,臉蛋大小適中的應念真常常產生自我懷疑,覺得自己又胖,臉盤子又大。
這樣一個刻薄的家伙都覺得她瘦了,甚至說出“崢嶸給的錢不夠你吃飯嗎”這種話,可見她這段時間是真的累著了。
應父一見應念真瘦成這樣就皺起了眉頭,張美湘不敢太過親近,卻也念叨了她幾句,李嬸更是天天捉著她和應念生這個高考生一起喝補湯。
補得應念真哇哇直叫,恨不得把“虛不受補”四個字寫在臉上。
除夕那一天,張美湘詢問應念真姐弟倆要不要一起包餃子。應念真還記得去年除夕的時候,張美湘沒有問這個問題,和李嬸兩個人一起全包完了,她只在下來拿飲料喝的時候路過看了一眼。
應念生因為起太早臭著一張臉,學校是放假了,可他的作息還是上學時的作息,沒有調整過來。張美湘看了他一眼,還以為他是不愿意,連忙要作罷。
應念真捅了捅應念生的腰,在這家伙暴怒之前按下他的頭,對張美湘道:“好,大家一起包,老爸呢?”
張美湘笑道:“他平常都閑不住,一直往公司跑,今天難得休假,還在上邊睡覺呢。”
男孩力氣到底比女孩大,應念真一下便壓不住應念生了,應念生一獲得自由,伸手便要揍她。應念真轉身就跑,應念生跟著去追。
張美湘還從沒見過這場景,一時目瞪口呆,不知該不該阻止,連忙向一旁的李嬸問道:“李嬸,這兩孩子是認真打架,還是鬧著玩呢?”
李嬸其實也沒見過兩人打打鬧鬧,但怎么想都覺得這兩人的性格不可能真的打起來,含著一點猶疑,道:“應該只是鬧著玩吧,我聽著點聲響,要是有動靜就上去看看。”
張美湘點點頭,忍不住朝樓上看去。
應念生充分發揮了身高腿長的優勢,在應念真跑進房間鎖上門之前捉住了她。應念真看他一眼,相當果斷的護住了臉。應念生直接給她氣笑了:“我在你眼里什么形象?”
應念真從手中偷看一眼,遲疑道:“暴力狂?”
應念生這下是真的有點想揍自己這個姐姐了,但他最后只是將手插進她的頭發,瘋狂弄亂她的頭發。
等他松開手,應念真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發,好像瘋婆子一樣。應念真悠悠地嘆了口氣,道:“果然打弟弟要趁小啊。”
應念生怔了一下,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應念真這一句話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小時候他和應念真并不像現在這么親近,兩個人對彼此都是客氣中帶著一點疏離,那種親昵是在打破隔閡后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小時候的應念真才不會對他動手,不過要他選擇的話,大概還是這個笑著捉弄人的應念真要好一些,是他心底,最親近的人。
應念生切了一聲,道:“不是要包餃子嗎,走不走?”
應念真瞪了他一眼,道:“我梳個頭再下去。”
應念生擺擺手,自己先下樓去了。應念真梳完頭下樓,看見應念生已經站在李嬸旁邊看她剁肉餡。
應念真站在樓梯上看了一會兒,發現應念生從一開始的不情不愿,逐漸變得好奇想要嘗試,皺在一起的五官都松開了,她笑了笑,去和張美湘一起做面皮。
剁肉餡是個體力活,應念生看了一會兒,感覺不是很難,說想要試試。李嬸看他拿刀就心慌,但拗不過他,還是把刀給他,讓他試了試。應念生做的出乎意料的好,到底是年輕男孩,體力好的很。不過這肉餡剁久了也無聊,李嬸瞧準他開始失去興趣,趁機把他趕到一邊。
做面皮的面團張美湘一早就準備好了,此刻只要從大面團里搓出一個個小面團,揉圓了搟開就好。應念真從里邊取出一塊,搓成長條狀,再直接擰下一個個小面團搓圓。家里就兩個搟面杖,一個張美湘正用著,手法嫻熟,搟面杖在手下一滾,一個薄薄的面皮就搟出來了。
應念生走過來,看了一眼,不太會做,應念真舉了舉手里的面團,道:“要不你過來搓面團?”
應念生點點頭,走過來,看了眼應念真的動作,有些笨拙地開始學習。應念真見他能接手了,方才笑話他:“你這樣不行呀,現在女孩子都喜歡會下廚的男生。”
應念生一時口快:“那個誰也會做嗎?”
應念真輕輕踢了他一腳,他順嘴圓了回來:“不照樣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他嗎?”
張美湘不知道他們在說誰,只覺得聽起來像是應念生和應念真都認識的人,她沒有不合時宜地去刨根究底,只是含笑聽著他們說話。
應念真走到張美湘旁邊,道:“張阿姨,這個面皮要怎么搟啊?”
張美湘朝她笑笑,道:“你來看。”
她將面團輕輕一壓,變成餅狀,搟面杖往上一放,一轉眼便是一張面皮。因為動作太過流暢,張美湘搟完之后,應念真都記不清到底轉的是搟面杖還是面皮。
她在張美湘的指導下做了好幾個,方才掌握到一點精髓,勉強搟出幾張均勻的面皮。
最后還是李嬸過來接了這活,讓她和應念生做最有趣的部分——真正的包餃子。
第14章
眾里尋他千百度(十四)
為了教會應念真和應念生,張美湘放下搟面杖,給他們示范了起來。
張美湘出乎意料的手巧,包出來的餃子精致好看,并不比李嬸這個做慣的熟手差。應念真此時此刻才發現,對于這個和她在同一屋檐下一起住了好幾年的女人,原來她一點都不了解。那些禮貌的微笑,客氣的關懷,終究只是一張溫柔面具,有些事情,始終是要往前跨出一步才能改變。好在現在意識到還不算遲,應念真主動道:“張阿姨,你這個餃子怎么包的這么好看?”
張美湘笑道:“你看,其實也不難,做多了就熟練了。”
應念真印象里,張美湘也只有過年的時候會包幾頓餃子,平常做的也不多,便問了出來:“可是平常好像也沒怎么看到你做,到底是怎么練出來的?”
張美湘道:“我父親是廚師,我小時候不愛讀書,有空就跟著他學做菜,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想著以后要當個廚師或者糕點師,只是后來又不斷有了新的夢想。好在呢,這些手藝都留了下來,算不得什么大廚,但做出來的東西還是能入口的。”
可能因為想起了童年的事,張美湘臉上的笑也變多了。應念真聽到感興趣的部分,也會詢問些細節,張美湘一邊回憶一邊解答,時不時將應念真逗笑。應念真這才發現,張美湘并不完全是她記憶里溫柔沉默的樣子,原來也可以這樣健談風趣。
應念生在一旁聽著她們說話,面色竟也很柔和,只是偶爾會取笑應念真貪心,包了太多的餡在餃子皮里,看著勉強包上了,到時候一煮就要撐破肚皮。
應念真看看自己包的,再看看應念生包的,不得不承認這小子還是有一些天賦的,只能唉聲嘆氣地受了應念生的嘲笑。
應父下樓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他一時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身處夢中。女兒和妻子能夠打破客套,談笑風生也就罷了,一直隱隱抗拒的兒子居然也舒展了眉頭,老老實實地站在中間一起包餃子,嘴角雖然沒有笑意,但他不臭著一張臉便是心情尚可的表示。
可能是應父看得太久,這脾氣不好的小子抬頭,敏感地捕捉到了老爸的視線。應父下意識偏開頭,省得他惱羞成怒又要發火。誰知道應念生開口道:“老爸你起了就過來幫忙,全家都在干活,就你在休息,年夜飯你想吃白飯嗎?”
應念生這語氣,要換個時間換個地點,再順帶換個內容,應父早就上去教訓了。可因為是此時此刻,也因為應念生這句話背后的含義,應父竟覺得有些感慨,應了一聲,竟真的有些動容了。
應父擼起袖子,去洗了個手,還真的站到了桌子邊,試圖和他們一起包。應父就像剛剛的應念生一樣,有些不知所措的笨拙,亦步亦趨地站在張美湘的身后,跟著她學。張美湘看見他的動作,不知是覺得喜感,還是覺得有些可愛,面上的笑意越來越盛。
應念生看了一眼,便刻意移開了視線。應念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他看向應念真,對她呲牙咧嘴,應念真回他一個笑。姐弟倆靠在一塊包餃子。
應念真和應念生心中都有介懷之處,可介懷的東西卻不一樣。對于應父和張美湘感情好,應念真是看得很開的。她知道父母也有自己的生活,父母的感情生活與父母和子女的關系雖不全然無關,可到底不能混為一談。作為子女,她享受了父親的關愛,是父親人生的一部分,可她不能,也不該是父親的全部。父親可以決定自己的愛情,自己的伴侶,只要他對每一段感情都是誠心誠意,每一次都能善始善終,又何須旁人來指責呢?
應念真真正有些在意的,是如何與作為父親妻子的女性長輩相處這件事。她并不擅長,也不能放開,到最后往往只能庸人自擾。可這一次,怎么想都是個契機,會放下吧?
至于應念生,他顯然也感受到了這個契機,并為之付出了努力。羅馬不是一日建成的,以后只會更好。
除夕這一天,李嬸幫他們準備完餃子也回自己家去了,張美湘心情頗好,大顯身手,在應念真和應念生的幫助下一起準備了一頓極為豐盛的晚飯,一家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完。
應父給兩人包了大大的紅包,顯然是開心極了,張美湘也笑著一人包了一個,比起往年,她此時要顯得自然且有底氣得多。
大年夜,他們并沒有舉辦其他活動的打算,反而很傳統地打開了電視,開始看春晚。
應念真和應念生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一邊聽春晚一邊組隊打游戲,應父和張美湘耐性好些,邊聊天邊看,也不在乎旁邊兒女吵吵鬧鬧。
撐到十一點多,應念真實在是覺得無聊,上下眼皮不住打架,險些靠應念生身上睡著了,被應念生拿指頭頂著額頭嫌棄推開。
應念真嘆了口氣,用看不孝子孫的眼神看著這個弟弟。應念生白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應父兩人,發現他們完全沒有注意他們這邊,這才湊到應念真耳朵邊,小聲道:“我買了點煙花爆竹,放不放?”
應念真道:“現在不是禁燃煙花爆竹嗎?”
不知怎的,她腦海里猛然浮現他們倆往天上放煙花,還沒放幾朵呢,警察便突然出現,鳴著警笛把他們給抓了的畫面。
應念生道:“不是那種往天上放的,就是一些炮仗,還有能拿在手里閃的。”
應念真有些猶豫。
應念生放出了殺手锏:“你不去我就走了啊。”
應念真只好舉雙手贊同,上了應念生的賊船。
應念生和應父說了一句,說要去買點東西,應父看了一眼,見姐弟倆貼在一塊,也不知買什么東西還要兩個人一起去。但孩子大了,不好管了,沒必要因為這點小事拌嘴,應父只道:“十二點前回來。”
應念生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