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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后不久,便見沈灼神清氣爽地走了進來:“我方才見到的那位是理國公世子吧,他來干什么?”
白休命道:“想進地牢被我拒絕了,我讓他去找指揮使要手令。”
沈灼語氣輕慢:“老秦好像在申家發現了了不得的東西,正研究著呢,哪有心思搭理他們這些勛貴子弟,也不知道他們整日都在想什么,我們明鏡司的地方也敢好奇。”
聽著沈灼叨叨個不停,白休命為自己倒了杯熱茶,他端起茶杯,在氤氳的茶香之中,微勾了勾唇角。
張憬淮來找白休命要人的消息并無更多的人知曉,申回雪自然也不知道。
她和她娘隨著阿纏回到了小院安置下來。
如今,她娘的宅院已經不能住人了。幸好在被抓之前,她們已經安置好了吳媽媽,也算沒有了后顧之憂。
阿纏的小院不大,也只有兩間屋子能住人,慧娘便將她的屋子空了出來給她們母女,她則與阿纏同住一屋。
因為在地牢中呆了大半日,慧娘還為她們準備了洗澡水,此時她娘正在屏風后面沐浴。
申回雪坐在床沿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眼中帶著些許迷茫。
她不知道,未來該如何走下去。
以前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可她知道自己該那樣活下去。
張憬淮定親了,她還是得留在他身邊。她那時候便知道,將來,除了要面對理國公的不喜,還要學會面對張憬淮的妻子的厭惡。
她的未來,從來就由不得她做主。
可如今,束縛住她的契約突然消失了。
就在申回雪發愣的時候,申輕霧穿著陳慧的衣裳走了出來,見女兒一直盯著手背看,她無聲地坐到了旁邊。
沉默了一會兒,她才道:“回雪,還記得娘之前與你說過的事嗎?”
申回雪看向她娘,略微遲疑了一下才道:“是……變為妖族的事嗎?”
申輕霧點點頭:“是,你考慮的如何?”
申回雪一時無法回答,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讓她未來得及思考便被抓進了牢中。
本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結果就這么輕而易舉地離開了牢房。
不過兩日而已,幾番大起大落,即使之前被娘的那番話沖擊得不輕,這會兒也沒了那日的震撼。
她想了想,才道:“娘,先讓我與阿纏聊聊吧。”
她對自己的人生有許多的不確定,可阿纏正好與她相反,這種時候,她更想聽阿纏的意見。
“好。”申輕霧點頭,“你先去沐浴,去去在牢中沾上的晦氣,再去見阿纏。”
申回雪應下,她簡單沐浴之后,便一個人去了阿纏的房間。
陳慧見她進來,似乎有話要與阿纏說,便主動說要與申輕霧說說話,起身出去了。
阿纏此時已經拆了頭發,長發柔順地垂在臉側,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臉,她穿著中衣,光著腳坐在床上。
見申回雪進來,朝她招招手:“過來坐。”
申回雪坐到了床邊,在阿纏的注視下,說起了過來的目的。
“我娘說,只要用了我爹的內丹,我就能變成妖族,是真的嗎?”
阿纏點頭:“是真的,這是我告訴她的。”
申回雪陷入沉思。
阿纏見她似乎還在猶豫,也不想逼她,便又道:“如果你不想也沒關系,這并不是什么非答應不可的事。”
申回雪搖搖頭,輕聲說:“我其實并沒有很猶豫,對我來說,無論是人、半妖還是妖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如果做妖對我更好,那就成為妖。”
“那你在擔心什么?”阿纏不解。
申回雪略猶豫了一下,開口道:“申家人很快都要被處決,我和我娘是因為你才撿了一條命,即便如此,日后怕也不能再隨意出現在人前了吧?”
阿纏想了想,干脆將白休命提出的條件說了出來:“是,白休命肯放了你們的條件就是,日后你們不能留在大夏。”
申回雪輕嘆了口氣,對阿纏說:“我其實有些迷茫,離開了大夏,要去哪里生活,要怎么生活?我真的能夠與我娘找到安身之所嗎?”
申回雪在意的東西倒是與阿纏想的完全不同,不過想來也很正常。
她剛來到人族的地盤時,也是這般惶惑不安,若不是為了阿綿,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踏足人族的領地。
她想了一下關于自己知道的那些信息,對申回雪道:“大夏之外還有很廣闊天地,但很危險。北荒以北是妖族的天下,妖族的世界是很殘忍的,即使你變成妖,我也不建議你去那里。”
阿纏甚至沒有將青嶼山說給申回雪聽,她不覺得祖母會接納回雪,就算給她們一個棲身之所,對回雪母女來說,那里也絕非好的去處。
申回雪點點頭,既然阿纏說妖族那里不好,她便不去。
阿纏繼續說:“西陵這邊的異族不但敵視人族對妖族的態度更糟糕,最重要的是他們不夠聰明,腦子好像和我們不一樣,離他們遠點。至于南邊,那里有成片的海,還有許多龍族,龍族不但好斗還眼高于頂,看其他種族跟看蟲子一樣,也不知道哪里來的自信,你還是不要去了。”
申回雪聽著阿纏一個個數落著其他種族,忽然有些想笑。
她不禁想,這些東西,阿纏是聽誰說的呢?
阿纏努力回憶著自己聽說過的消息,終于想到了一個不錯的去處:“對了,我以前倒是聽人說,曠野之地人類與各族聚居,在那里居住的各個種族,相對來說性格都比較平和,算是個不錯的地方。”
“大夏之外還有人族?”申回雪意外道。
“當然。”阿纏笑著說,“天地這么大,怎么會沒有容身之所呢?”
申回雪原本忐忑的心情忽然因為阿纏的話而安定下來,甚至產生了一些期待,離開大夏,似乎也不是那么讓她不安了。
“阿纏。”申回雪看向阿纏,“就現在吧,將我變為妖族。”
“你決定了嗎?”
申回雪用力點點頭:“我決定了。”
“那好。”
阿纏拿出裝著內丹的荷包,將內丹從里面取了出來,將它遞給申回雪。
申回雪接過內丹之后,原本烏突突的內丹忽然像是褪去了蒙在上面的顏色一樣,似乎變亮了幾分。
“阿纏,這是怎么了?”申回雪盯著手心上的內丹,驚奇地問。
阿纏解釋道:“這是你爹的內丹,他死后,內丹便會自污,通常喚醒內丹可以使用妖力,也可以用你的血。不過,它似乎已經感應到了你們的關系,所以逐漸‘蘇醒’了。”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用你的妖力與內丹溝通,內丹中是存在著原主人的意識的,不過這種意識很難離開內丹,你需要將妖力傳遞進去,要告訴它,你需要它的妖力,讓它將妖力給你。”
申回雪還等著阿纏繼續說下去,誰知她就這么停了下來。
兩人面面相覷片刻,申回雪傻眼:“就這樣嗎,沒有別的步驟了?”
這種大事,難道不應該有一個很復雜的儀式嗎?
阿纏忍不住笑:“就這么簡單啊,你們是父女,你爹的內丹不會拒絕你的。”
并不是所有的妖都會接納自己的子嗣,但是她六叔會。
她六叔一定會愿意將妖力傳給回雪,因為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兒。
見申回雪手中的內丹漸漸發出了光輝,阿纏起身下了床,將房間留給申回雪。
離開前還安慰道:“不必緊張,你會成功的。”
說罷她走了出去,將申回雪一個人留在房間中。
阿纏走進了陳慧的房間中,此時申輕霧正在與陳慧閑聊,不過看得出來,她有些心不在焉。
見到阿纏走了進來,她緊張地站起身:“阿纏,回雪她……”
“她正在與內丹溝通,等她吸納了內丹中的妖力之后,身體就會逐漸改變,不用擔心,不會很危險。”
“她……她就這么答應了?”申輕霧不可置信道,她還以為女兒至少要考慮一日,誰知只用了片刻功夫。
“她原本也沒想拒絕。”
說罷,阿纏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等申輕霧終于緩過神來,才開口:“我有一件事想要問輕霧姑娘,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
“你說。”阿纏救了她們母女的命,如今無論她要問什么,申輕霧都會告訴她。
“你可曾從流風口中,聽他說起過他大哥的行蹤?”阿纏終于問了出來。
“聽說過,他說……”申輕霧忽然頓住,她努力抑制自己的表情,不讓阿纏發現任何異樣。
“他說什么?”阿纏有些急切地追問。
申輕霧垂下眼:“他說過,他大哥去了曠野之地。”
阿纏的眼睛亮了起來,這么巧。
申輕霧沒有說出口的是,流風說,他大哥去了曠野之地,然后死在了那里。
??[111]第
111
章:她一定會長大的
“那他有說,具體的地方嗎?”阿纏又問。
申輕霧搖了搖頭:“他沒有說過。”
這個是真的沒有說,也沒有說的必要,因為流風對她說起過他大哥的時候,他的大哥其實已經死去有些年頭了。
阿纏顯得有些失望,但能從申輕霧口中知道這個消息,對她而言已經足夠。
她沒有繼續問下去,這讓申輕霧暗暗松了口氣。
隨后阿纏將方才告訴過回雪,她們需要盡快離開大夏的事一并告訴了申輕霧。
申輕霧并無太多反應,之前她與回雪說要留在西陵,不過是知道自己難逃一死。如今能與女兒一同離開,無論去哪里,她都是愿意的。
“回雪已經與你商量好了去處嗎?”她問阿纏。
阿纏點頭:“正巧,我方才還與她說,曠野之地算是個不錯的去處,那里各族混居,若是回雪成功轉化為妖,修為至少在三境,只要小心些,你們在那里生活無恙。”
雖然西陵一下子冒出了許多四境,但其實四境并不那么常見,五境更是鳳毛麟角,三境修為在外面,只要足夠謹慎,不要自找麻煩,就能過得不錯。
“也好,那就去曠野之地吧,聽名字應當是個不錯的地方。”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從流風口中聽說這個地方的時候,就這樣覺得了。
那時流風還說,有機會就帶她去看一看,誰能想到,十幾年后,她們要去那里生活了。
這時陳慧開口道:“既然要去大夏之外,是否要提前準備輿圖?不過市面上有這種輿圖嗎?”
這個問題一下子問到了重點,阿纏想了想道:“明日我們去找找看吧。”
實在不行,她只能憑借自己知道的一些內容手繪了。
三人在房中坐了大約一個時辰,她們正在商量離開時要帶上的必要生活用品,以及各族的一些忌諱,免得不小心惹上麻煩。
大多數時候都是阿纏說,申輕霧認真聽著。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抓撓聲。
三人停下說話,陳慧走上前將房門打開,外面滾進來一個渾身雪白,長了六條尾巴的團子,那團子的尾巴尖上帶著些許的黃色毛毛。
阿纏見狀先上前,一把將團子抱了起來,并偷偷感受了一下手感,肉乎乎。
埋在毛毛里的狐貍臉才這露了出來。
“回雪?”申輕霧也湊了過來,眼中滿是驚奇。
申回雪張張嘴,沒能發出人聲。
“阿纏,回雪這是怎么了?”
“沒事。”阿纏神色輕松道,“只是剛得了妖力,不會控制。等適應一段時間,她就能自如掌控妖身,也能說話了。”
她數了下回雪的尾巴,六條尾巴,果然到了三境。
被她抱在懷里的申回雪跟著點了點頭,阿纏抬手摸摸她的腦袋,申回雪的耳朵動了動,歪頭蹭了蹭她的手。
既然申回雪現在無法說話,也變不成人,阿纏便也不好再問她方才吸收內丹的經過,打算等她恢復之后再說。
看天色,時候也不早了,阿纏與陳慧便回了自己房間,將回雪交到了申輕霧手中。
“回雪,我們睡覺了?”申輕霧抱著軟乎乎一團的女兒,心也跟著化了似的。
小狐貍點點頭,打了個呵欠。
將女兒抱回床上,安置好之后,申輕霧吹滅了蠟燭,也回到了床上。
夜色漸深,屋外隱約傳來蟲子的鳴叫聲,身邊的回雪踹開了蓋在身上薄被,縮成一團,六條尾巴像是花一樣散開。
申輕霧卻依舊睜著眼,毫無睡意。
并不是因為今日發生的種種事情而激動,而是因為之前阿纏突然提及的流風的大哥。
許多過往的記憶,隨著阿纏的忽然提及,涌入了她腦中。
有一些事,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其實都記在了心里,流風對她說的那些話,仿佛是在昨日一般。
流風很欽佩他的大哥,比起他那位被稱為狐王的母親,在他心中,他大哥才是最厲害的。
有一次,她見到流風喝了很多酒,問過才知道,那天是他大哥的忌日。
他以往只說他大哥有多好,許多事都不曾提及,那一日似乎想要找人傾訴,便與她說了起來。
他說,他大哥是如何的驚才絕艷,縱橫妖族,只有妖皇能與之匹敵。
雖然申輕霧對妖族了解不多,可申家畢竟是獵妖世家,還留著一些古籍,上面記載過妖皇的強大。
或許每一個弟弟都覺得自己的兄長強大無比吧,她那時候想著,卻也不愿意與他分辨這種小事,便問:“既然你大哥這般厲害,他又因何而亡,難道是因為仇殺?”
流風搖頭:“當然不是,我大哥可是五境,連母親都不是他的對手。他還格外的記仇,白日里的罪過他的,晚上他便要報復回去。
這世上,能稱得上他仇人的,也在百年前被他算計,被圍殺至死,死得相當慘烈,連魂魄都沒留下。”
這時申輕霧才變得認真起來,她知道流風不會編造出一段關于他兄長的虛假經歷騙她,畢竟那也沒有什么必要。
五境的狐妖,她申家的祖宗都沒見過的強大妖族。
“他這樣厲害,你又怎么能確定,他是真的死了?”當時的申輕霧提出疑問。
流風眼神有些迷蒙,對她說:“我最后一次去見他時,他讓我以后都不要再找他了。還讓我回青嶼山告訴母親,將他的魂燈撤了。”
見她不懂,他就解釋說:“母親的每一個兒子在離山的時候,都會在山中留下一盞魂燈,我與大哥都點過那盞燈。你們人族說人死如燈滅,就是這個意思。我那次回山的時候,大哥的魂燈已經滅了。”
“那害死他的人是誰?”
當時流風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知道答案了,才聽他說:“應當……是大嫂。”
“誰?”申輕霧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又聽流風說:“如果大哥不愿意,他不可能那般輕易的死去。我母親非常在意大哥,在看到他的魂燈滅掉時,也只是一直守著那盞燈,而不曾下山為他報仇,想來大哥早就告訴過母親了。除了大嫂,我想不到還有誰能殺了他。”
“那你大嫂呢?”
“或許也死了吧,我并不能肯定。”
“為什么啊?”
“他們之間本就隔著血海深仇,我大哥強求來的緣分,走到這個地步,倒也正常。”
那時候申輕霧想到了流風總是會提及的侄女,他的大哥大嫂,不正是那兩只小狐貍的父母嗎?
她忍不住問:“這件事,你的兩個侄女知道嗎?”
流風搖頭說:“她們不知道,大哥可以讓我給他帶話的,但他什么都沒說,就是不打算告訴她們。”
“這樣對她們而言會更好嗎?”年輕的申輕霧一時也難以分辨,流風與他母親瞞下這件事,對那兩只小狐貍來說,是否真的是好事。
可是,真相真的如流風說的那般,父母相殘,確實太過殘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