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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書房外便傳來了男孩的說話聲,隨后便見宋熙領著一個與他容貌相似的男孩一起走進了書房。
宋熙來時并未打傘,但他與宋澈身上并未沾上雨水。
“父親。”
宋熙才朝宋硯問好,宋澈已經跑了過來,仰頭說:“爹,今晚沒有烤羊腿嗎?”
宋硯垂下眼,如宋國公平日一般斥責了一句:“沒規(guī)矩?!?
宋澈撇撇嘴,總是被訓,他都已經習慣了,他爹果然只有在看到大哥的時候才會露出笑臉。
宋熙走上前,摸了摸弟弟的腦袋,然后帶著他一起坐到了宋硯對面。
一家人坐在一起,等宋硯拿起了筷子,宋熙與宋澈才動筷。
書房中的氣氛有些沉悶,宋澈怕再說話又被訓,干脆一句話都不說,低頭吃飯。宋熙與宋硯都不是愛說話的人,誰都沒有開口。
飯菜吃了一半,宋硯才終于指著一旁的酒壇對宋熙道:“你最喜歡的龍血燒?!?
宋熙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他本以為經過宋煜的事情之后,父親心中必然會有芥蒂,對他也會有幾分疏遠,沒料到父親生辰當日,竟還記得自己的喜好,連準備的酒都是他常喝的。
宋熙起身為宋硯倒了碗酒,給自己也倒了一碗,酒香味瞬間充斥了整個書房。
宋澈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聞到酒香也想嘗嘗味兒,筷子還沒伸進酒碗便被宋硯一筷子敲在了手上。
他立刻縮回手,老老實實地坐回椅子上,不敢再朝他大哥的酒碗里多看一眼。
敬了宋硯一碗酒后,宋硯喝了小半碗,宋熙卻一口喝干了碗中的酒。
他放下空碗,才開口道:“爹,都是兒子不孝,連累了國公府?!?
宋硯并沒有說什么,而是起身給宋熙又倒?jié)M了一碗酒,然后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往后便不必再提。為父已經老了,日后國公府還要看你。”
說罷,兩人又碰了碗,宋熙又喝下去一碗酒。
宋熙不知為何,總覺得今日的父親平和許多,每每說話,都能讓他動容不已。
原來,這些年他修煉的辛苦,為了國公府付出的努力爹都看在眼里。
爹還說他最像祖父,定然能扛起宋國公府的重擔。
烈酒下肚后,宋熙渾身發(fā)熱,精神亢奮。聽了宋硯一席話后,更是心情激蕩不已。這一次的意外不會打敗他,他遲早會如祖父那樣馳騁沙場。
就這樣,父子二人一邊聊著一邊喝酒,很快,一壇龍血燒有一大半落入了宋熙腹中。
宋澈坐在一旁聽著父兄說話喝酒,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但還是乖順地坐在一旁。
直到酒被喝光,外面的小雨也逐漸停了下來。宋熙身上帶著濃郁的酒氣,雙目卻依舊清明。
他見時候不早了,起身與宋硯告辭。
宋硯也沒有留他,只讓下人送兄弟二人離開,然后才叫了丫鬟進來收拾殘局。
等書房中的丫鬟將杯盤收拾干凈退下后,宋硯才關了門,走回椅子上坐下。
雖然龍血燒大部分都是宋熙喝了,但宋硯也喝了足足三碗,如今卻并不覺得頭暈,想來宋國公的酒量應該不錯。
他替自己倒了杯熱茶,又從書架上取了一本兵書,就著燭光看了起來。
這兵書應該有些年頭了,上面有許多標注,字體并不似宋國公那般板正,要更加肆意幾分,宋硯猜測,這上面的字應該是先代國公留下的。
他雖然專門為先代國公寫了話本,但對他的了解也僅止于書中記載,大部分其實只是推測,他并不知道先代宋國公是個什么樣的人。
倒是這兵書上的標注,個人色彩鮮明,有時嚴肅,偶爾會偏題,應當是一位睿智又風趣的人。
看完了半本書,宋硯將兵書合上。如果先代國公還活著,想必宋煜的一生也不會如此坎坷。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事情已經發(fā)生了,也走到了這個結果。宋煜已經一無所有,他不能讓宋煜輸的這么徹底,總要有人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才行。
宋硯抬起眼,瞳孔已經被墨色占據。
如今他的本體被分成兩半,一半用來操控宋國公的身體,另一半應該已經徹底融入宋熙的血肉中了。
要殺死一名三境修士,無疑是非常困難的。他曾經想了很多種辦法,沒有一種辦法能夠確保自己殺死宋熙。
就算他借來了力量,他也遠遠不是三境修士的對手,他唯一的優(yōu)勢,不過是他并未邪祟,也非妖魔,他有心隱藏,便不會被修士發(fā)現。
宋熙無法察覺他的存在,他便有機會執(zhí)行這個計劃。
想要殺掉宋熙,最好的辦法,是從內部瓦解。雖然不會如想象的那么簡單,但這是最接近成功的辦法。
此時夜色已深,宋熙回到自己的院子后,讓丫鬟伺候完洗漱,便倒回床上睡了過去。
沉睡中的他并沒能察覺到,他喝進肚子中的墨汁已經滲入他的血管中,與血液融合在一起。
直到突如其來的窒息,讓宋熙猛地睜開了眼。
然而窒息的感覺并沒有消失,宋熙立刻意識到自己可能中了招,他迅速冷靜下來,運轉內息查探體內。
但內息運轉一個周天,體內并無異常。
宋熙依舊運轉內息不停,窒息的情況稍微有所緩解,心臟跳動卻變得越來越快,他感覺到頭腦發(fā)漲,耳中發(fā)出尖銳的嗡鳴聲。
身體的異樣讓宋熙一時沒能察覺到,他的內息運轉速度也在提升。
“砰”的一聲,似乎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炸開。
這就像是一個開端,隨后他體內發(fā)出了數聲異響,運轉的內息陡然停下,劇痛充斥全身。
這時宋熙才意識到,自己的經脈出了問題。
是走火入魔嗎?宋熙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可留給他思考的時間并不多。
那股窒息感再度襲來,沒有了內息加持,宋熙的臉逐漸漲紅,他抓著自己脖頸,翻身想要下床。
腳才落地,腳掌心傳來的劇痛讓他身形不穩(wěn),直接滾到了地上。
因為他平日里不喜下人貼身照顧,他睡覺時,屋子里沒有下人守夜,所以此時,沒有人能察覺到他的異常。
宋熙蜷縮在地上,他體內的血管開始寸寸炸裂。如果他經脈完好,或許還能堅持許久,但現在的他卻沒有更多的時間了。
他在腦中拼命地想著,是誰,什么時候對他下的手,為什么他一點異常都沒有察覺到?
是鎮(zhèn)北侯還是西陵王?他已經離開了西陵,為什么還要對他下殺手?
就在這時候,房門被從外面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他爹。
此時的他已經無暇思考,為什么宋國公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他的房間里。
他滿含期待地看向那道身影,期待著他爹能叫人過來幫忙,然而那個人只是緩慢地朝他走來,并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將大部分的力量用來摧毀宋熙的身體,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宋熙太過強大,他體內力量的反噬讓宋硯感覺到借來的力量在迅速消散。
他能夠感覺到,再過不久,他就會徹底失去對宋國公的控制。
但已經沒關系了,該做的都做完了。
宋硯在宋熙旁邊蹲了下來,他的聲音異乎尋常的平靜,他說:“熙兒,你殺死宋煜之后,可曾有一刻后悔過?”
宋熙死死瞪著宋硯,臉憋得青紫,無法發(fā)出任何聲音。
此刻,他終于意識到,對他做了手腳的人是他父親宋國公。
宋熙心頭滿是絕望,他試圖用眼神傳達他的疑惑,為什么?
父親不是說宋煜不重要嗎?
然而他的父親并沒有給他任何回應,他只聽到那近乎冷酷的聲音響起:“看來沒有,那你就只好為宋煜賠命了?!?
宋熙的瞳孔逐漸渙散,父親明明說過不怪他,明明說過要將國公府交給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在宋熙的意識徹底消逝之前,他依舊無法接受,自己沒能在朝中揚名,沒能在戰(zhàn)場上馳騁,他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可最后卻這樣窩囊的死在家中。
眼睜睜看著宋熙胸口的起伏消失,他的七竅中流出混雜著黑色液體的血水,宋硯抬手摸了摸他的臉,不知什么時候,淚水流了滿臉。
“不過是死了一個兒子罷了,并不值得宋國公如此傷心啊?!彼纬幱弥螄纳眢w,笑著說道。
可眼淚始終不停。
宋硯站起身:“宋煜死的時候,宋國公可曾傷心過?”
頓了頓,他又說:“我猜不曾,但我很傷心,宋國公應該很好奇,我是個什么東西吧?”
宋硯搬過來一張椅子,他抽出宋熙身上的腰帶,又解開宋國公身上系著的腰帶,將兩截腰帶系在一起,打了死結。
“我是一個墨靈,宋煜點出的墨靈?!?
宋硯說話的時候,已經站在了椅子上,他將腰帶搭在房梁上,然后又系了幾個死結。
宋硯將繩套套在了脖子上,笑了聲:“宋國公可真是有福氣,生了這般大才的兒子,可惜他的才華從來不曾入了你的眼,他死的可真不值啊……”
宋硯的聲音越來越小,殺死宋熙后,他的本體和力量與宋熙一起毀掉了。
他的意識也逐漸陷變得蒙昧,他知道自己就要消失了。
回想自己這短暫的一生,結識了三五人,見過了許多事,唯一的心愿如今也已經達成。
倒也……不枉此生。
不知宋煜得知宋國公府的結局,是否會開心?他是個守規(guī)矩的人,想來不會覺得痛快。若是生氣也無妨,自己痛快了。
這人世間可真好,只是可惜,此生太短。
砰的一聲,椅子被踢倒。
就在宋國公的身體吊在房梁上的時候,操控他身體的那道意識徹底消散,宋國公拿回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可惜,已經晚了。
他吊在房梁上,不停地掙扎著,最終,也沒能掙脫脖子上的那根繩子。
慢慢的,掙扎的力道消失,宋國公掛在房梁上,身體輕輕晃蕩,最后停止。
他的腳下,是他最喜歡的兒子的尸體。
夜半,阿纏突然驚醒。
她赤著腳跑下床,從梳妝臺上的盒子里翻出了宋硯留下的那方硯臺。
此時,硯臺已經失去了光澤,碎成無數塊,再也無法粘合在一起了。
??[73]第
73
章:我亦如此
阿纏拿著那碎掉的硯臺看了好一會兒,才將盒子蓋上,放回原處。
此時她已經沒了睡意,走到窗前推開窗,沁涼的空氣撲面而來。
外面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沒有了月亮,蟲鳴鳥叫聲也都隱沒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
她搬了張椅子坐在窗前,一手托腮,看著外面雨水織就的雨幕,腦中卻在想著宋硯。
他應當已經替宋煜報仇了吧?他那般聰明,就算是雞蛋碰石頭,想來也能將石頭撞碎。
宋硯留下的那幅畫,阿纏不是很滿意,可惜他不在了,若是還在,她必然要讓他重新再畫一幅的。
誰家會將雄雞啼曉圖放在房中“望梅止渴”?每天一睜眼就看到畫中雄赳赳氣昂昂的公雞,她腦子里就忍不住有公雞的打鳴聲在環(huán)繞。
可惜,不在了啊。
阿纏見識過許多次離別,曾經對她很好的六叔,說過有一天要帶她去外面玩,可他走后就再也沒回來過。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離別,其實還沒有,還是會有一些難過。
阿纏不知何時靠在窗邊睡了過去,窗外的雨水滴落在檐下,偶有幾滴濺到窗戶內,落在她身上。
她依舊在酣睡中,并不曾被驚擾。
雨漸漸停了。
因為后半夜的時候下了雨,清早的地面濕漉漉的,一踩就留下了腳印。國公府的下人一大早便開始灑掃,他們不敢隨意發(fā)出聲音,生怕擾了主子清夢。
一直到了巳時,伺候宋國公的丫鬟找來管家,說國公爺不知去了何處,書房與正院都沒見到人。
同時,在世子院中伺候的人也來說,世子一直不曾出房間,她們也不敢隨意打擾。
管家壓下心中疑惑,讓丫鬟領路,先去了世子的院子。
進了院子后,管家抬頭看了眼天,天空被烏云遮住,陰沉沉的,這樣的天氣,讓人心情莫名沉重,總覺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會發(fā)生。
管家在房門上敲了三下,開口道:“世子爺,您醒了嗎?”
他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又敲了兩次門,始終不見任何回應,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略猶豫了一下,他才又道:“世子爺,老奴要進來了。”
說罷,他抬手用力去推門,但門被從里面閂上了。不過這并沒有攔住管家,他抬起腳,稍一用力便將門踹開,門框砸在墻上,發(fā)出咣當的聲響又彈了回來。
此時沒人去管那扇門,在開門的那一剎那,站在門外的人就已經看清了房間內的情形。
內室的門是開著的,丫鬟遍尋不到的國公爺,如今正對著內室的門,吊在房梁上。
他腳下,有一灘黑紅色血跡,一個人倒在血泊中。
“快,快去報官!!!”
早朝結束后,皇帝用過早膳,回到御書房看奏折。
他著重翻看的是西陵那邊的官員送來的折子,最近西陵王似乎有心與朝臣聯(lián)姻,不知是看上了哪一家?
皇帝正思索的時候,御書房外有人通稟:“陛下,京兆尹求見。”
“傳?!?
不多時,京兆尹匆匆走進御書房:“陛下,宋國公府出事了?!?
皇帝抬眼:“出了什么事?”
“臣方才接到宋國公府報案,他們說宋國公吊死在府中?!本┱滓f出這番話的時候都還覺得荒謬,那可是堂堂國公,就這樣死了?
皇帝面上露出驚愕之色:“宋國公死了?”
“是?!本┱滓塘送炭谒?,“報案之人說,宋國公吊死在世子宋熙的房間里,宋熙……也死了,死因暫且不明?!?
皇帝皺起眉,竟有人敢對宋國公府下手,是有私仇,還是在挑釁他?
“來人?!被实弁蝗婚_口。
“陛下?!贝筇O(jiān)趕忙應聲。
“通知刑部尚書,讓刑部與京兆府一同調查宋國公被害一案,朕要知道宋國公和宋熙兩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贝筇O(jiān)不敢耽擱,趕忙派人去刑部傳陛下口諭。
京兆尹聽到皇帝的命令后,終于松了口氣。
這么大的案子,想也知道其中牽扯頗深,他門京兆府衙門可不敢單獨查辦此案。如今有了刑部共同辦案,出了什么問題還有刑部尚書扛著。
京兆尹離開后,皇帝在御書房內轉悠了兩圈,方才開口道:“去請明王進宮。”
“是?!?
讓人去請了明王,皇帝心中稍安,坐回椅子上繼續(xù)看奏折,卻依舊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他翻到了今日宋國公府呈上來的折子。
皇帝翻開奏折,開始臉上還沒什么情緒,越看臉色就越陰沉,最后竟揮手將御案上的茶杯掃落在地。
“簡直放肆。”
皇帝沉著臉站起身,下一刻才想到宋國公已經死了,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