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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旸離開后不到半個時辰便回來了,同時也帶回來一個很有意思的消息。
“你是說,那本書上寫了宋國公府上的世子被人替換了,現在這個原本該是宋國公的庶子?”
“是,現在民間百姓紛紛議論此事,已經有許多書鋪被封了,其中正售賣的書也被搜走了,屬下拿了一本回來。”
封旸將順來的新出爐的禁書奉上。
白休命隨手翻了翻,唇角泛起一絲笑意:“還真是有趣。”
封旸等著白休命將書翻到最后,才聽他開口:“不出意外,鎮北侯的人應當是往濟州去了。”
“濟州?去那邊做什么?”封旸不解。
“如果這本書中的內容是真的,只要找到了證據證明宋國公府世子的身份存疑,陛下一定會讓他回京自辯,西陵軍就會再次變為無主之物,你說他要去干什么?”
白休命只是有些好奇,被封了府,要求在家反省的鎮北侯這一次為什么突然反應這么快?
是他手中還有自己不知道的暗線,還是有人特地將消息傳遞給他?如果是后者,對方又是怎么避開明鏡司的眼線?
第二日,抓人禁書的力度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還加大了,聽說衙門的人一直沒能找到寶木山人,那位寶木山人將話本賣給書鋪的時候都是讓別人出面,自己根本沒有露過面。
對阿纏來說,這算是個好消息了。
同時,她又有些擔心徐老板的安危,同樣賣了寶木先生書的徐老板該不會也被抓了吧?
她與陳慧說了一下,于是兩人再次回到了昌平坊,打算先去看看徐老板和他的書鋪是否安好。
經過上次看到的那家安平坊的書鋪,那鋪子果然被封了,阿纏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等到了徐老板的鋪子外她意外發現,徐老板的鋪子不但沒有被封,門口還聚集了一群看熱鬧的人。
阿纏湊過去,發現是兩人坐在書鋪門口下棋,周圍有人恨不得上去指點,卻被旁邊人捂住嘴不讓出聲。
對弈的兩人中,年輕的那個是幾日前阿纏才見過的宋硯,坐在宋硯對面的人她也不陌生,雖然這位只來過店里一次,但阿纏一眼便認出了他。
是薛氏派人來砸店那天,來店中買香丸,還幫過她的先生。這位先生風姿卓絕,讓人很難忘記。
阿纏心想,不出意外的話,這位應該就是之前徐老板說的聞先生了。
雖然不知道徐老板的店為什么還安然無恙,但眼下大家都在觀棋,她出于好奇也多看了幾眼。
阿纏對圍棋不算精通,但還能看懂,身旁的陳慧比她更懂一點,兩人都能看得出來,正下棋的這兩位,棋藝都十分精湛,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本以為宋硯看起來一副好說話的樣子,棋路應該是穩重的,誰知他的棋風竟然十分激進,與對面穩重的聞先生廝殺得不相上下。
阿纏又看了幾眼,在人群之后瞧見了徐老板的身影便趕忙擠了出去。
“徐老板,你還好吧?”她來到徐老板身邊,問道。
徐老板嘆了口氣:“今日幸虧是聞先生來了,不然我這鋪子也保不住了。”
“聞先生,是他幫了你?”阿纏驚訝地回頭看了眼人群中的聞先生。
徐老板悄悄對阿纏道:“京兆府的衙役稱呼這位聞先生御史大人,之前我見他為人溫和又有禮,還以為是書院的教書先生,沒想到是位大官。”
“多大的官?”
徐老板左右瞧了瞧,聲音更小了幾分,比劃了一個三的手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
阿纏一手捂住唇:“這么大的官?”
“可不是。”徐老板眉飛色舞道,“說起來早些年我應該是見過這位聞大人的,可惜記性不好,過去十幾年差點忘了。”
“你們以前認識?”
“那倒不是。”徐老板道,“當初這位聞大人考中狀元的時候,我可是見過他游街,他那時候還不到二十歲,人長得好還是當年的狀元,那時候的場面可壯觀了,聽說還有好幾位公主過來給聞大人砸花,游街之后,天街上的花香持續了一整天都沒散去。”
阿纏瞪大眼,說書先生口中的人物變成真的出現在她面前了?
她一會兒可得多瞧那位聞先生幾眼,十六歲的解元,十九歲連中六元,可惜她不用科舉,不然說什么也要蹭蹭聞先生身上的才氣。
兩人說話的時候,被圍在人群中的聞重已經投子認輸,他面帶微笑地對宋硯道:“宋小友,在下認輸。”
宋硯放下手中白子,回以同樣的微笑:“承讓。”
??[64]第
64
章:登聞鼓響了
“聞先生還要再來一局嗎?”宋硯問。
“當然,今日既是受小友所邀,定然得下夠本才行,小友不會不奉陪吧?”聞重笑吟吟地問。
他與這位宋小友只在書鋪見過兩面,下過幾盤棋,從未自報家門,只與對方當棋友相處,昨日卻恰好在下值的路上遇到了對方,對方邀他今日來書鋪下棋。
誰知來了之后,就遇到了京兆府的衙役。想來邀他下棋是假,讓他解決書鋪的麻煩才是真。
聞重也不惱,誰讓他是御史呢,若是旁的事也就罷了,此事還是要管上一管。
宋硯將棋子一一收回棋罐中,爽快道:“自當奉陪。”
這一局因為聞重不時與圍觀的人說話,他們下得稍微慢了些,宋硯也不急,耐心地聽著。
“這兩日京中可是發生了什么事,衙門的人都開始封書鋪了?”聞重落下一子后,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開口的是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語氣中滿是抱怨:“還不是因為話本,也不知那個話本的作者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這兩日凡是賣過話本的書鋪都被封了,害得我想要買兩刀紙都跑了三個坊。”
“小伙子一看平日里就在認真讀書,沒時間看閑書。”旁邊一個富態的中年人笑呵呵道,“現在到處都傳,那話本影射了宋國公府,那可是國公爺,說要封了書鋪,誰敢不讓啊。”
宋硯安靜地聽著,見聞重落子后,立即也跟上一子。
“宋小友對這件事有什么想法?”聞重看向宋硯。
“在下一介草民,不敢隨意亂說。”
“但說無妨。”
宋硯依舊搖頭:“聞先生可知因言獲罪,今日能封了書鋪,抓走書鋪的老板,來日隨意議論之人怕是也躲不掉,還是謹慎些好。”
聞重失笑,聽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哦,在下看出來了,宋小友對此事頗為不滿。”
宋硯垂下眼:“在下只是覺得,本就是個話本而已,又沒有指名道姓,何必鬧出這般動靜?書封了也就罷了,偏偏還要抓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對方是個什么十惡不赦的人物。除非……那話本戳中了某些人的痛處。”
“倒也未必,說不定宋國公就是心胸狹窄呢。”聞重說道。
周圍人聽到他的話都跟著笑了起來,宋硯先是一愣,也笑了。
可能是方才一起嘲笑過朝廷重臣,大家也變得更健談了些。雖說都是市井中人,說的也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大家說得興起,聞重也一邊下棋一邊聽,偶爾還要點評兩句,倒是讓書鋪外面一片歡聲笑語。
又是一盤棋下完,外面日光越來越曬,兩人方才收了棋盤,拎著桌椅板凳回到書鋪。
書鋪中,兩名復仇記的資深書迷還在抱怨不休。
阿纏:“我很懷疑寶木先生的劇情寫錯了,當年被換的,說不定還有宋國公的腦子!”
徐老板:“誰說不是呢,一個國公,天天不務正業管人家看閑書,真是閑得慌。”
阿纏:“看不到復仇記的第二冊,他們宋國公府全都有責任。”
“唉!”徐老板嘆氣,“現在看來,第二冊怕是沒指望了,只盼著寶木先生不要被抓走才好。”
接連走進來的聞重與宋硯二人都聽到了兩個人的對話,聞重心道,陛下只見到了宋國公的委屈,或許也該聽聽民間百姓的不平才是。看來,他也該看看那本復仇記了。
而后面的宋硯見到鋪中二人義憤填膺的模樣,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徐老板看見有人進來了,才停止與阿纏閑聊,起身招呼道:“聞先生與宋公子的棋下完了?”
“還沒過癮,只是外面日頭太曬,進來歇歇。”聞重放下手中的棋盤與棋罐,說道。
“兩位快坐,我這就去端涼茶。”
徐老板去后面端茶,聞重才與阿纏說話:“季姑娘,又見面了。”
阿纏起身:“聞先生安好,聽說聞先生想要買香丸?”
“是,最近天熱了,蚊蟲多了些,姑娘的香丸實在好用,在下便想再買兩丸。”
“再過五六日我的店鋪就要重新開業了,若是聞先生不急可以等到那時候再來。”阿纏提議道。
“也好。”聞重欣然應下。
與聞重交談之后,阿纏轉而看向宋硯:“牌匾上的提字宋公子可是寫好了?”
宋硯忙道:“已經寫好了,不知道姑娘什么時候來,便都交給了徐掌柜。”
徐老板上了茶之后,又回到后面取來一捧紙卷。阿纏挨個打開來看,果然如他們之前定好的一樣,而且大字看起來著實氣派。
阿纏很是滿意,忍不住又贊道:“宋公子的字寫得真好。”
方才便湊過來一同欣賞的聞重也點頭道:“宋小友不但棋藝精湛,這字已有大家之風,確實好。”
知道聞先生的身份后,再聽他夸贊宋硯,阿纏頓時覺得自己賺大了。
徐老板也不甘示弱,插言道:“宋公子的畫技可不比書法差。”
“如此大才,宋小友可曾想過考功名?”聞重問道。
雖說琴棋書畫與科舉并不是一個路數,但能三道齊頭并進,可見宋硯天資不凡,若將心思放在科舉上,以他的聰慧,未必不能得了功名。
宋硯略有些遺憾道:“早些年曾試圖考過功名,可惜接連落榜,后來我便想,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便一路從老家來了上京,果然見識了許多不同的風貌。若是將來有機會,還是會再嘗試科舉的。”
“如此也好。”聞重一副過來人的態度道,“科舉晚些考也無妨,若是年輕的時候太過上進,早早便要入朝為官,實在算不得好事。”
阿纏與徐老板對視一眼,這種煩惱,大概也只有二十歲不到便中狀元的聞先生才能有了。
宋硯飲了一口涼茶,轉頭看著書鋪外刺目的陽光,科舉啊……
可惜,他沒辦法考。
與幾人聊了一會兒,阿纏將余下的銀子給了宋硯,才抱著她的一摞牌匾提字離開。
她還要與慧娘去訂做牌匾,免得太晚了,趕不上幾日后的新店開業。
不管如何,今日見到徐老板沒事她便也心安了。
爬上馬車的時候,她又想,之前聽到宋公子與聞先生說了話本的事,也不知道聞先生有沒有放在心上?若是明天能順便參上宋國公一本就好了。
第二日一早,阿纏還在酣睡的時候,朝會已經開始了。她還不知道,昨天一個隨意的想法,今早竟然實現了。
一個時辰后,朝臣們議事結束,正要退朝的時候,聞重站了出來。
從皇位上往下看,眾朝臣的腦袋整齊劃一地轉向了聞重。
皇帝開口道:“聞愛卿還有話要說?”
“臣要彈劾宋國公。”聞重字字清晰,讓皇帝想要裝作聽不見都不行。
“哦,宋國公最近犯了什么錯,不妨主動承認?”
宋國公立刻站出來:“陛下,臣并未犯過錯,不知聞御史因何要彈劾臣?”
“近日宋國公借著被人詆毀的借口,大肆封禁各坊書鋪,不但嚴重干擾了百姓的生活,還造成了十分惡劣的影響。”
宋國公立刻反駁道:“此事本官已向陛下請示過了。”
“是嗎,那宋國公可敢告訴陛下,你威逼京兆尹封了多少書鋪?上京一百零八坊市,短短兩日時間,封了八十多家鋪子,上京紙貴,可都要多虧了宋國公,不知宋國公是否與造紙作坊暗通曲款?”
“聞大人慎言,此事事出有因,那些被封禁的書鋪全都賣了禁書,待京兆府查清之后書鋪自然會重新開門。”
“巧了,昨日本官也看過這本所謂的禁書,本官很好奇,這本書的作者可有哪一句寫明了書中內容源自于宋國公府?”
聞重步步緊逼,宋國公面上氣惱,忍不住道:“本官不如聞大人能說會道,但他書中內容分明就是影射抹黑我宋國公府。”
“那此事可就嚴重了。”誰知聞重突然話風一轉,對皇帝道,“陛下,臣覺得,封禁書鋪一事并不可取,但宋國公府的清白也很重要,既如此,還請陛下立刻下旨徹查書中記載宋國公府世子殺人一事是否屬實。”
宋國公連忙道:“陛下,那話本的內容純屬子虛烏有,我兒沒有殺人。”
聞重聲音溫和:“宋國公不必擔憂,本官也相信世子沒有殺人,但為了貴府的名譽和世子的清白,還是查清楚得好。免得百姓輕易就信了話本的內容,待查明真相,也可以對百姓有個交代。”
“陛下,臣覺得此事不妥。”這時,禮部尚書站了出來,“若是隨便什么人寫一本書影射朝臣都要徹查一番,日后恐怕人手不夠,聞大人覺得呢?”
“本官覺得,若是隨便什么人寫一本書都要被扣上影射朝臣的帽子,還要被通緝,那還是需要徹查一番的。誰知道,他是真的無緣無故抹黑朝臣,還是被逼無奈,只能靠話本向朝廷喊冤呢?”
“若是真有冤,可以上告衙門。”禮部尚書對此等行為很是不滿。
“尚書大人可聽過一句話,何不食肉糜?”
“哼,聞大人這句話可用錯了地方,想來讀書的時候不求甚解。”
聞重一笑:“意會就好。本官科舉的時候還是很嚴謹的,尚書大人是知道的。”
禮部尚書翻了個白眼,早知道十幾年前就不那么欣賞聞重的文章了。
結果十幾年后與他同朝為官,還要看他在朝堂上攪風攪雨,沒一日消停。
眼見兩人就要聊起來了,皇帝揉揉眉心:“著令京兆尹即日起將抓來的人放歸,撤掉對話本作者的通緝。民眾開智是好事,但話本內容日后還要嚴加審核。”
“陛下圣明。”
只有宋國公有些不滿:“陛下,您分明答應過臣……”
皇帝聲音冷淡:“為了宋國公府的名聲,朕答應過你封禁此書,可宋國公你卻借著朕的名義辦了許多多余的事啊。”
“臣惶恐。”宋國公立刻跪下。
皇帝揮揮手:“念在你是苦主的份上,朕今日便不再追究,此事不必再議了。”
聞重也沒有再緊咬著不放,他早就知道,陛下不會答應調查。
原因之一便如禮部尚書所說,話本的內容不足取信,朝廷不可能因為一個話本就要調查國公世子。
其二還在宋國公府世上身上,眼下西陵的安定最重要,若是沒有切實的證據,陛下不會輕易將他調回來。
他今日的目的不過是想要此事挑明,讓陛下在朝堂上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將此事平息下來。
既然目的已經達成,其他的都不重要。
皇帝下令當天,眾多被抓的書鋪伙計與掌柜都被放了回去,書鋪也重新開門營業了,他們唯一損失的就是第一冊的復仇記。
這本書朝廷已經明確表示要禁掉,以后也不可以私下刊印。
眾書鋪老板哀嘆一聲,轉頭回去加印百戰神將錄了,想來借著這次的風波,會有不少人想要拜讀寶木先生的大作。
這可是能寫出禁書的人,他的作品當然值得研究了。
又過了幾日,阿纏的房子終于可以入住了。
提前兩日,慧娘就雇了人將每間屋子和院子都打掃了一遍,新訂制的家具擺設也已經放了進去,牌匾也掛好了,上面還遮了紅布,等著重新開業那日。
阿纏幾乎是連夜收拾好了行李,第二日就催著陳慧搬回昌平坊。住進了昌平坊的新房子里,阿纏終于覺得舒服了,她果然還是更喜歡這里。
店鋪開業當日,爆竹聲響起,阿纏扯下牌匾上的紅布,露出牌匾上以篆書寫成的香鋪二字,篆書自帶古意,讓阿纏覺得自己這鋪子都變得更有氣質了。
附近許多熟識的店鋪老板都來道喜,也有熟客聞訊而來,過來買香。
這段時日阿纏在家里準備了許多種香,還新調制了一種安神香,一種熏衣的茉莉香粉,雖然驅蚊蟲的香丸賣得最好,但其他的香也賣出不少。
一上午,阿纏數了好幾次銀子,眼睛都是彎彎的,果然繼承財產和自己賺錢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等過了晌午,天氣越來越熱,沒有客人來,阿纏坐在后院陰涼處歇著。她方才吃了過水面,拌了雞絲與胡瓜,甚是爽口。
慧娘還買了一個西瓜回來,這會兒正放在井中,阿纏不時探頭往井里看上一眼,她好熱,想吃瓜。
就在這時,突然有鼓聲自遠處響起,她有些奇怪地站起身,還沒到宵禁的時候,怎么有鼓聲?
她掀開簾子走到前面,見陳慧也在門口張望,忍不住走過去詢問:“慧娘,這是什么鼓聲?”
陳慧道:“是登聞鼓響了,應當是有人上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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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章:那寶木先生究竟是何許人
登聞鼓前,身著白色長衫的年輕人雙手握緊鼓槌,一下一下敲在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