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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夫人委婉卻堅定的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吃完席,眾人三三兩兩的告辭,只等明日小林氏出殯時再來。
阿纏留在了后面,蘇夫人竟然也沒急著離開。
直到趙老太太吃完了飯,被兒孫一起攙扶出來,蘇夫人才終于起身朝他們迎了過去。
趙老太太見到蘇夫人之后臉上頓時堆滿了笑:“這不是阿姚嗎,來了府上竟也不與我說一聲,難不成與我生分了?”
蘇夫人忙笑著解釋:“姨母說得是哪里話,這不是來見您了。”
趙老太太抓著蘇夫人的手:“來了就好,我這就讓人去收拾院子,阿姚這次一定要在府上多住幾日,也好與我多說說話。”
“這……”蘇夫人面上有些為難。
站在趙老太太身旁的趙銘這時開了口:“母親近來身體多有不適,如果表妹方便,還請留在府中陪陪母親。”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蘇夫人看了眼趙銘,又飛快將目光移開。
趙文奇聽到蘇夫人要留下,臉上的興奮難以掩飾,一直在她身邊轉悠著,蘇夫人伸手摸摸他的臉,眼神溫柔。
落在旁人眼中再尋常不過的一幕,到了阿纏這里,卻成了解開所有疑惑的那把鑰匙。
趙家幾人與蘇夫人相攜離去,趙文奇在旁蹦蹦跳跳,總算有了孩童的天真爛漫。這樣的場面,看起來溫馨又和諧,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
他們似乎都忘記了,靈堂棺材里躺著的這座府邸原本的女主人。
入夜,靈堂內。
供桌上,手臂粗的白色蠟燭正在燃燒,將靈堂照得通明。趙聞月跪坐在軟墊上,神情有些煩躁。
現在已是亥時,趙文奇早早被趙老太太帶走,說是年紀小要早睡,她卻得留在靈堂里守夜。
趙聞月并不想呆在這里,一想到棺材里擺著她娘的尸首,她就覺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她娘在看著她。
又熬了半刻鐘,靈堂外突然有腳步聲響起,趙聞月嚇得臉色都變了。
等人走進來,看清了來人她才長舒了口氣:“爹,你怎么來了?”
趙銘走上前將趙聞月從軟墊上扶了起來,溫聲對她道:“你也累了一天了,今晚好好歇著,我在這兒守著你娘。”
“謝謝爹。”趙聞月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因腳被壓得有些麻,起來時踉蹌了一下。
“慢點。”趙銘手上使了些力,將人扶住,一邊叮囑道,“你也是個大姑娘了,等過了這三個月,薛家就要來提親了,要穩重些。”
“知道了,還是爹對我最好了。”話是這樣說的,趙聞月也是這般想的。
只有她爹心疼她,知道她想要什么。不像娘,說什么為她好,還不是為了她自己。
雖然她不怎么喜歡趙老太太,但那老太太有句話說的沒錯,她娘就是個自私的。
如今府中沒了她娘,竟也清凈了不少,至少沒人管東管西了。
看著女兒走了,趙銘彎腰拿起一摞紙錢,來到火盆旁蹲下,將紙錢一個個扔進里面。
紙錢在火焰中變黑,最后化成灰。火盆里跳躍的火焰映著趙銘的臉,明明滅滅。
“巧娘,當初能娶到你,我很高興,也想過要一輩子對你好,即便你是因為名聲壞了,不得不嫁給我。”
趙銘的聲音很低,訴說著小林氏從來不曾知曉的真相。
“可你仗著家世,瞧不起我爹娘,不顧我的臉面也要將他們趕走。你不愿再為我生個兒子,又不肯我納妾,這些我都依你了。
你萬萬不該害死我和表妹未出世的孩子,我從不曾想要納表妹入府,那孩子不過是個意外,你竟都容不下,背著我逼著表妹落了胎,那孩子都六個月大了,是個男孩。”
“這些年,你從不曾在我面前提過一句,我也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過。那天夜里,你聽到嬰兒啼哭被嚇成那副模樣,可是因為做了虧心事,心虛了?”
趙銘像是在質問小林氏,可如今的小林氏已經無法回答了。
蠟燭上的火苗忽閃了一下。
“幸好蒼天有眼,表妹又為我生了一個孩兒,我為他取名文奇,那孩子自小聰慧又勤勉。比起被你養廢了的聞聲,強了不知多少。”
說到這里,趙銘笑了一下:“聞聲那孩子,沒有一處像我,偏偏又占了嫡子的名分,我趙銘的兒子,怎么能是這樣的廢物?
為了讓文奇能名正言順的留在府上,總要有人犧牲,你應該能夠理解我的,對嗎?”
“不過你放心,即便你死了,你永遠都是我的原配夫人,文奇那孩子也要叫你一聲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細微響動,趙銘轉頭看向門口,沉聲問:“誰?出來。”
“表哥,是我。”蘇姚的身影出現在靈堂外。她身上披著白色斗篷,卻沒遮住掩在下面緋紅的裙擺。
趙銘有些意外,他起身迎上前,毫不避諱地握住蘇姚的手:“這么冷的天,你怎么來了?”
“我不放心你。”她又看了眼靈堂上的牌位,“順便,來給姐姐上一炷香。”
“怎么叫上了姐姐?”
趙銘牽著她的手走進靈堂,在人前連眼神都不曾對視過的兩人,在人后卻比尋常夫妻更親昵。
“日后奇兒要記在她名下,按理我是該叫姐姐的。”她說著,又嘆息一聲,似有些難過,“若是我們第一個孩兒還在,想來也該如奇兒一般聰慧。”
“都過去了。”趙銘柔聲安慰。
蘇姚真的上前點了三炷香,不過還沒插進香爐里,就被趙銘拿過扔進了火盆里。
“別上香了,她當不得你一句姐姐。”
蘇姚嘆息一聲:“雖說她害死了我們第一個孩兒,但如今終究是奇兒占了她孩兒的位置,也算是因果循環。”
“只是委屈了你,暫時不能讓人知道你與奇兒的關系。”趙銘憐惜地對蘇姚道。
蘇姚笑笑:“表哥說什么呢,只要你和奇兒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我不在意名分,只要像以前一樣,能時常見到你就夠了。”
趙銘攬著她,蘇姚將頭靠在他肩膀上。
在他們互道衷腸的時候,孫媽媽就站在門外,捂著嘴,死死盯著抱在一起的兩人。
她本是不放心趙聞月,擔心她不盡心,斷了夫人今夜的香火,想著來看一眼,卻不想聽到了這番話。
看著在夫人靈堂摟作一團的兩人,孫媽媽慢慢后退,她做夢也沒料到,曾經對夫人百依百順的老爺……竟然是這樣的負心人。
因外面天色太暗,孫媽媽一時不查,提到了石子,那石子飛出不知道砸在了哪里,發出咚的一聲。
趙銘立刻松開了蘇姚,厲聲呵斥:“什么人?”
邊說,邊往外走。
就在這時,突然一股風吹來,將門砰的一聲關上,差點砸到了趙銘的臉。
趁著這個空擋,孫媽媽匆忙離開。
趙銘踹開門,門外并沒有人。
蘇姚也走上前,朝外面看了看,說道:“大概是風吹到了什么東西。”
略微遲疑了一下,她又說:“表哥,我聽聞枉死之人最容易鬧得家宅不寧,方才那風來得實在蹊蹺,你說會不會?”
說著,她看了眼靈堂中擺著的棺材。
“別擔心。”趙銘安撫道,“我已經派人請了平南觀的凈云道長,明日一早他就會到。”
“凈云道長?請他是為了做法事超度姐姐嗎?”
“并非。”趙銘看著靈堂內跳動不停地燭火,聲音很冷,“那位大師最擅長封魂,只要將魂魄封入棺中,日后就不必擔心有鬼怪出來作祟了。”
就算林小巧死后真的變成了鬼,他也不會讓她有一絲一毫反抗的可能。
蘇姚聞言松了口氣,說道:“還是表哥想得周到。”
趙銘笑了笑:“日后奇兒要住在府中,等過幾年,你也要住進來,我當然要將一切障礙都替你們掃除。”
[18]第
18
章:趙家,欺人太甚。
五更時分,晨曦未至,天色依舊昏暗,通天塔上的鼓聲傳遍上京各處,宵禁結束。
直至最后一道鼓聲落下,阿纏才不情不愿地睜開惺忪睡眼。
今日是小林氏出殯的日子,宜早不宜遲,她需得盡早去趙府。
穿好了衣裳,阿纏將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頓時倒卷了進來,她哆嗦了一下,將窗戶關好。
今天的天氣不太好,倒適合送亡人。
阿纏走在昌平坊的街道上,道路兩旁的店鋪還沒開門,但街頭隱約能夠聽到人聲,那是賣餛飩的攤子,聽說他家的肉餛飩很是美味。
今日阿纏難得早起,總算遇上了一回,可惜她在出門前就著熱水吃了一個蒸餅,嘴里沒什么滋味,但實在飽腹,只能留著遺憾等下次了。
阿纏趕到趙府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大亮,但府中似乎聚集了不少人,聽聲音,很是熱鬧。
她走進院子,見趙家人都在,他們神色凝重地看著靈堂的方向。不多時,幾名壯漢抬著棺材從靈堂里走了出來,還有人將供桌也搬了出來,上面還擺著小林氏的靈位。
阿纏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不是說時辰到了才能起靈嗎,他們這是在做什么?
很快,靈堂中又走出了幾名道士。
為首的道士須發皆白但面容不老,身穿紅色法衣,手持法鈴,他身后的七名道士各自捧著一個黑色木匣,他們似乎正打算做法事。
見道士走出來,趙銘迎上前,態度十分尊敬:“此次還要勞煩凈云道長。”
凈云面帶微笑:“趙大人且安心。”
與趙銘打過招呼后,凈云轉身來到供桌前,七名道士一一上前,將手中的黑色木匣擺到供桌上。
凈云搖響法鈴,周圍的風突然止住,院中的樹木卻簌簌搖晃起來。而擺在院中的棺材,棺蓋突然往上跳了一下。
似乎有什么東西,想要從棺材里沖出來一樣。
在場的趙家人,年紀小的趙文奇躲在了趙家老太太身后,趙聞月嚇得不住尖叫,往后退了好幾步。
只有趙銘還算冷靜,但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法鈴聲停下,凈云老道神色為難地看向趙銘,開口道:“趙大人,尊夫人枉死,周身怨氣不散,魂魄已有朝厲鬼轉化的跡象,還需盡早決斷。”
“這……道長有什么辦法?”
凈云道長捋了捋胡須,開口道:“辦法有二,其一,在趙夫人化為厲鬼之時由老道我出手打散其魂魄,可這樣一來,尊夫人的魂魄便入不了幽冥。”
“第二種辦法呢?”
“將其魂魄與我道觀供奉多年的往生符一同封于棺內,慢慢消磨其怨氣,但恐怕要花上百十年時間尊夫人的魂魄中的怨氣才能散去,倒是需要趙家人重新開棺,放趙夫人的魂魄去幽冥往生。”
趙銘面露遲疑,似乎覺得這兩個選擇都不算好。
可還沒等他下決定,趙聞月已經尖聲道:“選第二個,爹,我們選第二個。”
“可這樣,你娘的魂魄要被封在棺中百年。”趙銘的神情似有不忍。
“那也比她變成厲鬼來害我們全家要強。”
“聞月說得對,兒媳婦也不會愿意變成厲鬼害人的。”趙老太太趕忙應和。
就在趙銘也要答應下來的時候,有一道身影突然撲到了棺材上,她抱著棺材哭喊:“你們不能這么對夫人!”
竟是孫媽媽。
孫媽媽似乎一夜未合眼,眼底通紅一片,眼下青黑。
“快來人把她拉開,不要打擾道長做法。”趙聞月見到孫媽媽,頓時臉色不善,喝來家丁讓他們把孫媽媽拖走。
孫媽媽的力氣如何能抵得過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很快就被人從棺材旁拖開了。
在經過阿纏的時候,孫媽媽哭喊道:“姑娘,求求你替夫人說句話吧。”
直到孫媽媽的聲音再也聽不見,阿纏才轉向趙家人,她走向趙銘:“姨父,這兩種法子聽著太過駭人,或許還有其他辦法可想。您也不想姨母為趙家操持半生,最后卻落得如此凄慘的下場吧?”
趙銘沉吟著未開口,趙聞月卻氣勢洶洶地開口:“季嬋,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來插嘴。”
阿纏神色淡淡,她看向趙聞月,一字一句道:“棺中躺著的人,是我姨母,是你親娘。”
趙聞月似乎被阿纏看向她的眼神驚到,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直躲在趙老太太身后的趙文奇卻開口了,他說:“我相信夫人生前心善,死后也不愿意害人,可若她真的化為厲鬼了呢?表姐指責父親和姐姐的時候,還請想想祖父祖母,父親和姐姐,還有滿府的下人,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好一個站在人性之上的譴責。
小小年紀,口齒就如此伶俐,也難怪趙家人對他愛若珍寶。
他的話說完,院中原本動搖的人,竟然也都面露贊同之色。
只不過是犧牲了一個隨時可能變成厲鬼害人的小林氏而已,人都死了,何必在乎那么多,當然是他們這些活著的人才重要。
趙文奇的話將此事直接蓋棺定論,趙銘摸摸趙文奇的腦袋,對阿纏歉意地笑了笑:“這孩子口無遮攔,但是……”
他又嘆了口氣,轉頭對凈云道長道:“就按聞月說的辦吧。”
那凈云道長點頭稱是,繼續未完成的法事。
阿纏冷眼看著凈云道長用三牲血在那七個黑色木匣上各自點了一下,木匣打開,里面擺著七枚棺材釘,棺材釘上刻著繁復深奧的符文。
那七枚棺材釘,最后都被釘進了棺蓋。每釘進一顆,棺材里就發出一陣刺耳尖利的叫聲,直至最后一顆,再沒有半點聲響。
等凈云道長放下法鈴時,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仿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大劫。
卻沒人想過,為什么這位凈云道長會提前準備好七根棺材釘。
“時辰到,起靈。”
天不知何時已經亮了,做完法事,也到了出殯的時間。
小林氏的棺材被抬了出去,趙家人走在前面,幾名道長跟在后面,隨后是趙府的下人,都說要去送夫人一程。
轉眼,院子里就變得空蕩蕩的。
趙家的出殯隊伍出了趙府,浩浩蕩蕩朝著城門的方向而去,阿纏并沒有跟上去。
她走出趙家大門,門外聚集了很多湊熱鬧的人,她聽到他們議論紛紛。
有人說:“那趙夫人的性子可不算好,聽說是被親兒子害死的,死得可慘了。”
有人回:“就是可惜了趙大人,聽說與夫人感情甚篤。”
“可不是嘛,以前經常能見到趙大人給他夫人買零嘴呢,如今人就這么沒了。”
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閑話,阿纏退出人群,往家的方向去了。
她還沒走出多遠,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喊她:“姑娘。”
阿纏回過頭,是孫媽媽。
剛才狼狽不堪的孫媽媽,似乎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她身上還背著一個不布包。
“孫媽媽這是……”
孫媽媽垂下眼:“夫人早將賣身契給了我,如今她不在了,我也不能繼續留在府中了。”
方才,管家找到她,讓她立刻離開趙府。
正好,她也不打算繼續留下了。
那一府的人,心肝都是黑的。
“既如此,孫媽媽不如先去我那里歇歇吧。”
孫媽媽點頭:“也好,我正有些話想與姑娘說。”
兩人走回阿纏家里,走進顯得有些空曠的鋪子,孫媽媽并未上二樓歇息,而是與阿纏同坐桌前。
阿纏出門前才燒了些熱水喝,如今也只能給孫媽媽喝水了。
孫媽媽捧著散發著熱氣的茶杯,一直緊繃的神情,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喝了一口熱水,潤了潤喉,才開口道:“姑娘,今日過后,我便要離開上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