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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筵月難不成還想讓她來救他?
她當年為了能讓自己有一幫虔誠信徒,已經幾次現身扶持他不少了,若是到如此緊要關頭還被當成了俘虜,那不如死了算了。
早知道那點金丹也應該在當初離開伽薩教時就從這叔侄二人手中收回。
羨澤垂下眼睛,手指微動。當年她想要吸取靈力還需要肢體接觸,如今遠遠的便能要回弓筵月體內的金丹碎片。
雖說當時畫鱗給伽薩教的部落造成了那么大的慘劇,她救他是于心不忍,但多活了幾十年也差不多夠
羨澤忽然眉毛挑了起來。
不對。
那個籠子里的半妖,沒有她的金丹碎片。
羨澤定睛看去,他滿身血污看不大清楚,手臂雖然像弓筵月一樣斷了,但連接處卻沒有魔氣侵染的焦黑模樣。
再仔細看去,連他的蛇尾都色彩不勻,也不像弓筵月那般有著金屬般的光澤,更像是被人涂成藍綠色的。
……這個半妖,不是弓筵月。
她微微挑起眉毛:還不算太廢物。
那他在哪里?
羨澤垂眸運轉金丹,如今她的金丹在體內如同太陽一般明亮激蕩,要極其細致才能隱約看到,在西南方向幾十里處,似乎正有兩枚如星的亮色。
兩枚。
羨澤正思索著,對面云船臨城,空中已然震蕩起停泊時的嗚鳴聲,聲浪夾雜著靈力遠遠蕩開,仿佛是籠罩整座城的靈壓。
羨澤忽然轉過頭去,對鐘霄道:“你能讓這結界不再透明嗎?”
十幾艘云船先是遠遠瞧見了結界。只是隨著接近,那片結界如云霧一般化作濃重的白色,遮擋住了許多丹道城大半的模樣。
緊接著,他們就看到了結界腳下明心宗數人的身影。
其中鐘霄放下按在結界上的雙手,好似為了抵御他們,剛剛加固結界那般,
如今隨著明心宗神秘的名號傳開,鐘霄也成了頗受關注的一號人物,云船停泊后幾十上百道目光幾乎都落在了鐘霄身上。
鐘霄倒也沒有避讓,她回頭看了羨澤一眼,羨澤微微挑眉嘴唇翕動。
鐘霄表情了然,獨自一人御劍而起,裙擺迎風不飛,身姿瘦小,開口卻聲音回蕩四周。
“丹道城異變封鎖,禁止入內,不知來者何人?”
對面云船無人應答,羨澤依稀能聽到交頭接耳的聲響。
畢竟是多個宗門湊在一起,雖披上了同色的衣袍,但其中也各有想法。
對面片刻后終于立出一位中年男子,須發(fā)盡白,容貌卻不過三四十歲模樣,單瞧五官仿佛是從永樂宮的神仙壁畫上扣下來慈眉肅目。
鐘霄道:“原來是云山門的蒲臨真人,約有二十多年沒見了吧,上次碰面還是在仙門大比。”
對面男子沒穿云山門的墨染白袍,跟其余人一樣一身暗紅色衣衫,卻沒想到鐘霄當面道出他的宗門與身份。
他臉上露出幾分尷尬神色,卻立刻清了清嗓子道:“吾等聽聞丹道城妖魔橫生,周邊百姓不堪其擾,路上又恰遇到伽薩教魔眾打算奔襲此地,說不定再要上演當年閑豐集的慘劇,特意前來襄護。”
話音剛落,只聽到地面上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笑。
蒲臨真人目光打量過去,瞧見地上立著個容姿雍容妍麗的女子,眸色閃爍著似乎隨時發(fā)怒的慍惱,但卻因為紅唇彎起的笑容,更多了幾分譏諷和玩味。
看她也穿著藍裙,蒲臨真人便以為她也是明心宗人,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將怒意轉到看向鐘霄的眼神中。
鐘霄面上神色未動。當年鐘以岫出事,明心宗散了大半且誰人都能踩一腳的時候,她就很了解這些人的本性。修仙界這么多年,真的能修心論道者少之又少,不過又是一輪輪斗爭罷了。
她含混道:“城內不大方便。我特意設下結界,就是不想出事蒲臨真人想來襄護丹道城的心意我理解,但明心宗早已許諾庇護這座仙府。而且您帶的人都是從何處來的,這看起來不像是只是您自立門戶了?真有能力擺平這件事?”
蒲臨真人一聽她含混其次的說“不方便”,又說明心宗庇護此地,立刻覺得她是在恐懼,在搪塞。
他道:“鐘霄宗主,你也知道如今四處暗淵,冥油黑燼流淌,魔獸時不時就會侵襲,多個宗門的有志之士便組成了一支臨時的隊伍,暫定名為‘織血’,只希望能匯聚力量,游走四方,平定這些慘案。”
鐘霄立刻道:“我們這附近沒有暗淵,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蒲臨真人笑:“怎么會。我們還路遇伽薩教,要知道他們信奉魔龍、殺戮成性,他們的圣主就是一只半妖,已然被我們囚禁。”他說著,指尖一點,云船前方懸掛的籠子中,仿佛有看不見的絲線扯緊勾連,將那半妖勒的皮開肉綻,痙攣不已。
只是卻也扭動中露出了半張臉來。
這張臉只算平庸。果然不是弓筵月。
蒲臨真人道:“他們這樣大隊人馬往東海前來,若不是我們撲殺這群人,還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要來襲擊丹道城、襲擊明心宗!”
真是睜著眼說瞎話。
羨澤卻沒有動,她注意到那兩點金光越追越近了。
蒲臨真人也不再廢話:“打開結界,讓我們進城去,有沒有妖魔一看便知!”
他們奔襲千里,明心宗就來了這么十幾個人,怎么可能到了東海沿岸被明心宗阻攔。
鐘霄演技也不差,為難慌亂道:“萬萬不可,這結界背后可是櫛比閣與丹道城新修的幾處市集,決不能”
蒲臨真人也不只是會打嘴炮,他有個雖不及“君”的“真人”封號,也是在早年間修為幾乎觸到化神邊界。只不過他已經八十年修為無法精進,雖容顏不改但余壽屈指可數,才會熱衷于參與這種擴權的陰謀。
蒲臨真人雙袖帶風,雙掌朝前,手指微動,靈力匯聚至滿的同時,掌反握拳朝著結界的方向猛地一擊
勁風幾乎扭曲了視野,甚至云船震蕩往后退了寄存,空氣在靈力的攪轉下發(fā)出吱吱尖銳聲,猛烈撞擊在結界之上。
結界爆發(fā)出一團巨響,應聲而裂,如破碎的窗簾一般片片飄落。
鐘霄高聲道:“萬萬不可!我擔心的是真人無力阻擋!”
蒲臨真人只把鐘霄的話當做放屁,抬起手下令讓云船進入丹道城,卻察覺到身邊幾個同門面露驚愕之色。
他這才轉頭看向丹道城中。
本就不大的半座小城,幾乎在街道上、屋檐上立滿了各色妖類。
鷹隼鵲梟、虎豹狼蛇,單看體型與他們或油滑過分的皮毛,或傷痕累累的鱗片,便能意識到,這些妖幾乎各個都是州川山嶺的霸王!
其中在櫛比閣面前的空場之上,還有個滿身鎧甲的巨龜,鎧甲縫隙中看不清的豆大眼睛,正死死盯著云船的方向。
這種妖類一般不遠行、不示人,常年躲匿只與妖類來往,甚至可能在棲地做妖主數百年都未必有修仙者見過。平日除了偶有妖類入魔,侵擾一方,九洲十八川的修仙者與妖并不怎么有交集。
怎么會有這么多大妖在此地聚集
難不成就像是傳聞中所說,群妖以真龍為尊,也是前來東海沿岸拜見真龍的?!
羨澤笑了笑。
當對方拉著一幫人不由分說要來“斬妖除?*?
魔”時,你最好真的有妖。
蒲臨真人望著這群目光不善的大妖,只感覺血液倒流。他余光看到,明心宗教眾中的剛剛那位笑出聲的貌美女子,竟然轉過身去面向那群大妖。
從他的角度只能瞧見她的側臉,她面露微笑,沒有說任何字,但在她目光的環(huán)視下,那群妖立刻亢奮起來,伏低身子或張開羽翼,有些還發(fā)出鳴啼呼嘯聲,顯然誓要將他們撕個粉碎
羨澤確實沒有發(fā)出聲音,只是以靈力向群妖傳音入密道:
“封王封君只看今日了。”
第198章
(小修)江連星臉上簡直跟挨了幾巴掌似的難堪。
云船之上,
眾多修仙者都腳下像是被釘住般動彈不得。
“真人……這么多大妖,說不定都有四五百年的修為,這不可能是對手的!”
“走我們撤!”蒲臨真人倒是不那么在乎臉面:“反正我們穿著這身衣服,
退了也不會辱沒宗門之名!先走,
說不定是他們在埋伏我們”
忽然,
只聽見樹叢上方被遮掩的天空中,有一陣嗚咽般的含混雷鳴。
眾人仰起頭來,
只瞧見頭頂一小片烏云,
云中閃爍著一絲絲藍紫色的雷光,
那云層越壓越低,
周圍數人驚愕:“難不成是真龍也在場?它在何處!”
“還是說雷劫要到了!不是說真龍一旦現身,
多年未能突破境界的人也會遭遇雷劫嗎?!”
羨澤雖然隱匿身份,不想在場,但她也對自己的天雷一直有疑問
干脆在這群人還未反應過來之時,
那烏云之中迸射出幾道并不算粗的藍紫色天雷,
朝蒲臨真人及在場另兩個修為最高的人而去!
天雷落地,樹林山石震顫,明亮的天色都在天雷的光芒下一黯,
連帶著眾多大妖下意識的伏低身體,巨響回蕩中仿佛心跳也跟著余震。
羨澤不用看那被劈中的云船,也知道了結果。
有兩個人已經化為一縷青煙,
而其中一人竟硬生生抗住了她的天雷,
突破了境界。
看來天雷也不是全然要人死路一條,送命還是送分誰也說不定。
只是……她沒有感受到什么預想中的變化。
這群妖似乎以為天雷是她給它們壯膽、開路的號角,也因為天雷愈發(fā)意識到自己是在真龍面前爭奪未來的封地,
朝這些紅漆云船撲來!
羨澤也是第一次見到大妖們遮天蔽日的身影。
當年東海之事時,她當時怕畫鱗從魔域帶著勢力襲擊她,
于是派大妖們負責監(jiān)視各個暗淵,到她墜海,也沒有妖能來得及保護她。
或許是封號的誘惑,亦或是當年東海時對她有些愧意,此刻羨澤看著這群妖幾乎是躍上云船、掀起颶風,撲殺過去就將這群人淹沒。
羨澤想要的也不只是會殺的妖。
剛剛她也傳音入密,要這群大妖各顯神通,展露強大實力;且如若有人脫了紅衣逃離,便可不殺。
若是能做到聽令聽訓,說停就停,那就可以做她在九洲十八川的輔佐。
羨澤昂頭觀戰(zhàn),卻忽然聽到她身側不遠處,響起陣陣模仿獸吼的呼號聲,直沖云霄,成群的翼虎飛沖出山林,朝著云船的方向而來。
在一群姿態(tài)各異,靈壓狂野的大妖之中,一位騎著翼虎的男子,周身皮袍紋身凝滿血污,他狂笑著沖入了已經快被攪碎的云船陣中。
戈左!
羨澤最早也沒想趕盡殺絕。
但戈左不會放過他們的。
先是幾個修仙者御劍逃離時,被隼妖一把抓開外衣,紅衣脫落。他們也怕一身紅衣更容易被這些妖類識別,慌亂中三下五除二拽掉自己身上的深紅色衣衫。
隼妖下意識要用利爪捉住他頭頸,但又想起羨澤的命令,生生停住動作,轉身去追擊其他人。
卻沒想到那個扯掉衣衫的器修,發(fā)現妖類都無視了他,又驚又喜的向周圍扯著嗓子喊道:“大家都把衣服脫了!把紅衣脫了!這群妖都是傻子,只認衣服的顏色!”
周圍幾個妖翻了個白眼,嫌惡的看著他振臂高呼的樣子。
隼妖實在是受不了,看似振翅轉身離去,盤旋半圈爪子似無意般蹬向他門面,利爪劃開,直踹得他臉上皮開肉綻,哀嚎不已,雙眼再也睜不開了。
那人如風箏一般墜落下來,他勉力雙指豎起,想要再調用靈力御劍飛起,卻瞧見一只只有二三十年道行的翼虎猛地俯沖過來,好似要撈住他。
隼妖銳利目光刺過去。
還有小妖在這關頭不顧真龍尊上的命令,想要救凡人?
緊接著,隼妖就聽見一聲更加痛苦的叫聲。
那翼虎上還騎跨著一個滿身血污與紋身的健壯男人,而他手持一把寬刃彎刀,刀尖上洞穿了剛剛大呼小叫的男人。
紋身男子唾罵了一句西狄臟話,刀再一甩,直將那男子甩至樹干上,像一團軟肉般順著樹干滑下去了。
隼妖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不少人聽從建議脫掉紅衣想要逃離,全都被這些騎著妖獸的異邦人給殺了。
唔。反正不是它們殺的,就不算違背真龍尊上的命令吧
羨澤仰頭看過去。
戈左像是從血里撈出來的,單看他衣袍上大大小小的劃口,就知道之前這隊名為“織血”的宗門討伐隊,應該是真的和伽薩教狹路相逢了。
被奪走的旌旗上掛滿的尸體也真的是戈左的手下或兄弟。
但他們也分散開來,一直尾隨著這隊人馬,等著機會追擊上來報復。
緊跟著戈左的伽薩教教眾,有不少都身上負傷,羨澤甚至見到了之前的女護法布婭,連一條胳膊都斷了,斷臂處纏著白帛,另一只手緊握長|槍,挑起其中一人甩出去
戈左綠瞳之中閃爍著比之前更加瘋狂、憤怒的光,他偶爾垂頭看向地上,也顯然看到了明心宗的藍衣。戈左扯了扯嘴角本想不屑的轉過頭去,而后就看到了站在一群明心宗弟子中的羨澤。
她衣衫發(fā)式與當年在閑豐集見面時幾乎沒什么區(qū)別,腰封后綢帶與婦人髻的綁繩隨風飄起,幾縷鬢發(fā)貼在臉上。只是她雙瞳是他從未見過至純金色,淡泊又傲然的看著空中一片亂象。
二人雙目對視,她嘴角這才似笑非笑的抬起一絲弧度,眉毛微動。
戈左心臟驟然一縮,只覺得自己的金丹都好似在發(fā)燙運轉,周身血液沸騰、汗毛直立。
他大笑起來,沾滿血污的手指比在嘴唇上遠遠的朝她飛吻一下,而后猛地俯沖下去,彎刀如風,攪碎了幾個修仙者的反擊。
羨澤目光往更遠處望去,她隱約瞧見了有幾只體型更大的翼虎,正立在林中粗壯靈木上。
其中一只翼虎通體雪白,淡褐色的斑紋上扣著朱金與孔雀石的座鞍。而在座鞍之上,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斜靠側坐著,周身裹在從頭到膝蓋的暗綠色罩紗下,只露出了穿著羊皮靴的纖瘦小腿。
只有常年走不出囚籠的人,才有這樣的一雙腿。
羨澤依稀能感覺到,在那罩紗的陰影下,如高原湖水般的藍綠色眼眸燃著火一般盯著她的方向。
甚至他劇烈的呼吸吹動罩紗起起伏伏。
他從翼虎背上的織錦囊袋中拿出一桿轉經輪,輪子上是在西狄?guī)缀跏鞯凝堈Z,頂端還雕刻著金龍的圖騰。
隨著他舉起轉經輪,上頭雕刻著的龍語微微放光旋轉,羨澤感覺到了空氣中的靈力震動,像是有千百個轉子在與那轉經輪遙相呼應,激烈振蕩
最靠前的那艘云船立刻發(fā)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木榫結構震動崩裂,連幾只躍上甲板的妖都覺得不妙,向后翻身一躍而下,望著不斷顫抖的云船。
一瞬間,整個云船就像是被暴力壓碎的核桃般,驟然分崩離析!木屑碎片四向迸射開來,其中平衡懸空的法器也失去了靈力,從空中墜下。
不過是幾個眨眼間,十幾艘云船都像是被風暴攪碎的鳥兒那般,在半空肢解墜落。
羨澤也看到了那些翻過來的云船底部或內部,有數枚激烈震顫的金色轉子鑲嵌在木頭之中,不知道是不是伽薩教在這隊伍行進的過程中,就偷偷埋伏著設下這樣的陷阱。
云船從空中跌落,有幾只妖爪子踩踏在云船的殘骸上,就跟啄木鳥一般將云船艙室內躲匿的人扯出來
有些妖兇性大發(fā),殺得血流滿地,但大部分的妖還是遵從了羨澤的命令。
羨澤用眼睛記住了每一只大妖的舉動。
性格不同,總各有用處。
這群被伽薩教和大妖絞殺的修仙者,雖來自各個宗門,但畢竟出師無名。
隱匿身份來到這里,既可以在丹道城屠殺而不擔責,也可以被屠了而無人敢聲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