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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我可是你師母!”,但這種話之前在魔域已經(jīng)有了回答。
他想必又會認下自己有罪。
然后以平時絕沒有的叛逆樣子,昂起頭來說“我控制不住”“師母殺了我吧!”
江連星看起來明明是最易折、脆弱且敏感的性格。
但他對她的一切又有挫骨揚灰也不會變的不屈。
羨澤瞪著他,
想讓江連星低頭??山B星手躁動的揉皺了書頁邊緣,
但還是不肯躲開她的目光。
她怒道:“好了傷疤又忘了疼了,
之前魔核折磨的那么難受,在地牢里被我放進半邊金丹疼的直抽抽,
這些就又都忘了是吧。好了傷疤忘了疼是嗎?”
江連星嘴唇動了動,
溜出一句羨澤沒聽清的話。
羨澤煩躁的翻不下去書
,
啪一下合上書頁:“要說什么,
大點聲!我又聽不見”
江連星別過頭,
把高音量:“羨澤對我再兇也沒用,你就是疼我!”
江連星確實發(fā)現(xiàn),羨澤在說出她養(yǎng)他就是為了吃掉他之后,
總是冷嘲熱諷的對待他,
總是想刻意告訴他,她根本不是那個溫柔的師母。
可除了羨澤以外,沒人會余光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的情緒,
沒人只聽他的語氣就察覺他的敏感多思或者說別人也根本不關(guān)心他的情緒。
沒人會注意到他衣服短了一截,沒人會對他掉眼淚的行為嫌棄又無奈,沒人勸他不要亂吃東西。
也不會有人在明知他是畫鱗分身的情況下,
還下意識的就相信他……
羨澤永遠不會知道,
他被畫鱗劃瞎了眼睛、弄聾了耳朵,甚至舌頭都被割掉之后,他有多害怕自己對羨澤而言沒用,
只被掏出魔核就會被永遠扔在魔域。
羨澤將他從角落里拽出來,端詳許久之后,
手指穿過他頭發(fā)摟著他后腦。她沒有過多的安撫摟抱他,只是將手指輕輕放在他鼻尖前,讓他嗅聞來自她的氣味,告訴他血腥味來自他人而她沒有受傷。
他說不出話來,她卻一眼看出他所想。
羨澤那時候自然而然的用指尖,輕輕抹掉了江連星鼻尖的一點灰塵。
他若不是眼眶里流不出淚,那一瞬間真的很想哭。
羨澤被“內(nèi)心溫柔”幾個字噎住,她摟住自己的胳膊,打了個寒戰(zhàn):“江連星你是吃了麻椒把腦子給麻壞了嗎?!”
江連星賭氣道:“很多事論跡不論心,哪怕是為了養(yǎng)了吃掉,你和師父也是給我住的地方給我飯;哪怕是為了殺我,你也來魔域找到我,幫我洗頭發(fā);哪怕、哪怕是為了讓我孵龍蛋,但你也不是把我關(guān)在畫鱗隔壁,而是讓我陪著你來這種只有真龍和大蛟才能來的地方。”
他站起來,把書重重放在書架上:“羨澤別狡辯了,你就是世上最疼我的人!”
羨澤真的有點混亂了,這種話難道不是她以前老是說的嗎?
她可沒少洗腦江連星,說什么“師母最疼你了是不是?”“你不要對不起師母”
包括今天問他為什么還會在她身邊幫她,羨澤也是覺得自己一直把江連星當(dāng)工具養(yǎng)大利用。
結(jié)果從江連星的角度這么盤算下來,她單論行為,不論目的,確實……在某些角度來說也疼愛他的啊。
羨澤腦子有點混亂了,下意識道:“你只是見得太少了。嘴上說著什么‘喜歡’,你這樣出生十幾年的半大蛟,知道什么是‘喜歡’?”
江連星沒想到連自己的心意她也不肯承認,心中泛起委屈,忍不住道:“這與年紀有什么關(guān)系?有些哪怕是做了幾百年的情人,嘴上說了一萬句喜歡,也會因為想當(dāng)然的保護差點害了羨澤,但我不會”
羨澤猛地一愣:“什么?”
他在說誰?
江連星忽然意識到自己失言,下意識的抿緊嘴唇。
羨澤身影猛地朝前掠去,手一把按住他脖頸,她聲音單寒,從他臉邊傳來:“你怎么會知道華粼的事?”
江連星慌了一瞬間。
羨澤猛地將他重重抵在書架上,尾巴驟然從裙擺下甩出,尾脊金刺豎立,薄如蟬翼卻銳利的尾鰭比在他臉側(cè)。
她臉色冷下來:“從前一段時間我就開始懷疑,你為什么會看得到龍語和上古文字,為什么你對于畫鱗為什么無法吞下你這件事沒有疑問。我是相信你,但你不該跟我有隱瞞?!?
江連星目光顫抖,羨澤手指弓起,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握住羨澤的手腕,艱難道:“……羨澤,呃、很難受……”
羨澤喝道:“站直了,別撒嬌!回答我的問題!”
江連星受不了了,他握住羨澤的手臂,想盡辦法側(cè)過臉喘息道:“我、咬了畫鱗一大口,后來吃了畫鱗一條胳膊!他的記憶都涌進我的腦袋里了,所以、所以我才知道那些”
羨澤一愣。
畫鱗可是留下了假華粼當(dāng)年的全部記憶。
她皺眉道:“你說清楚,哪些?!”
江連星膝蓋已經(jīng)有點抖了,他咬牙:“大、大部分,包括羨澤小時候”
羨澤手指一僵,她猛然抽出手來:“……你已經(jīng)知道了你的身份?!?
江連星抬起眼看她,他目光有種苦楚的濕漉漉,他道:“可我是江連星。”
羨澤眼睛閉上。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跟假華粼之間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他甚至腦袋里還可能擁有著過去幾百年她和華粼相識親近的一切畫面。
他看她閉上眼睛偏開頭,又上前一步,聲音有些哀求的重復(fù)道:“羨澤、師母……我是江連星。我不是別的人?!?
羨澤嗤笑了一聲:“你怎么會不是別的人?你是仇人的分身,你是死去的情人,你是我養(yǎng)大的,也有著養(yǎng)育我的記憶。你擠滿了我人生的各個階段,你怎么會只是江連星?”
江連星知道她沒說錯。
就因為這些錯綜復(fù)雜的回憶,他最近這一兩個月從來沒能睡好過,在夢里他時而溫順時而邪惡,時而抱著襁褓中的小金龍,時而撲在她膝頭叫她師母。
他分不清自己是誰,只覺得不論誰是大手誰是小手,誰有著尖銳利爪誰有著柔軟指腹,他總是想跟她手牽在一起。
江連星鼻子一酸:“可我在知道這些以前,就很喜歡羨澤。我不是不懂、我真的是心里只有……”
他不是畫鱗、他不是華粼,他是從羨澤詩句里摘出來的名字,他是被羨澤握著手指在屋檐落雨下洗凈手之后,學(xué)會寫了“江連星”三個字。
羨澤心亂如麻,連他訴情也喝止?。骸皠e說‘喜歡’這兩個字了!你還記得嗎?你偷吻我的時候,你自己說過的話”
“如果你師父知道了這一切,他會殺了你?!?
江連星臉色蒼白:“……我沒讓師父知道,我只是告訴羨澤……”
羨澤總是下意識的對他言語銳利,冷嘲熱諷:“那你說給我又是什么意思?江連星,你想插足嗎?”
江連星嘴唇抖了一下,他聲音都飄在空中:“……我不是。師父不會知道的,我、我……”
羨澤望著江連星因痛苦而毫無血色的面容,剛剛他還篤定的說“羨澤最疼我了”,現(xiàn)在還會這么想嗎?
羨澤松開手,心中不忍,直起身子后退半步:“你要是覺得待在這里不舒服,想走我不會攔你?!?
江連星猛地瞪大眼睛,急道:“我不走!”
羨澤沒說話。
她只是這時才意識到,江連星沒有父母,算是從畫鱗魂魄中撕裂出來的一部分,在這世上根本不會有幾個人在意他的死活。
羨澤片刻的沉默讓江連星徹底慌了:“我可以不走的,對吧?這里也算是我的家吧?而且羨澤不也說了嗎?需要留下一條蛟為你孵化龍蛋,我愿意的!我身上那處、最近變得不一樣了,羨澤要看嗎?我”
他說著就開始拉拽腰帶想要脫衣服,羨澤一把握住他手腕。
江連星動作停下來,他聲音中隱約有一絲哽咽:“我不走,你說過,再也不會不要我了……”
羨澤放下他的手:“好,你可以不走,但你喜不喜歡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要什么。”
江連星胸膛劇烈起伏,喘息片刻后聲音有些顫抖道:“羨澤要什么?”
她垂眸:“我現(xiàn)在想要的是葛朔好好的。江連星,你若是有記憶更應(yīng)該明白,我跟你師父是青梅竹馬,我們恩愛無雙。”
江連星就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她此言此語,也像是對江連星頭腦中那縷華粼的靈魂所說。
江連星有些站不穩(wěn),他半晌重復(fù)道:“……師父與師母……恩愛無雙?!?
羨澤抿緊嘴唇。
他垂下頭去,碎發(fā)遮擋住面容,他拉緊剛剛被自己拽松的衣領(lǐng),輕聲道:“……師父不會知道的。我再也不會說了。”
剛剛她逼視許久,江連星也在不屈不撓的說著“喜歡羨澤”,如今卻因為她,也會說:“再也不說了。”
偏要說和再也不說,都是他。
羨澤往后踱了幾步,她揉揉額角:“……你先回去吧。”
江連星沉默地點點頭,他轉(zhuǎn)過身去幾乎是拔腿而逃。
江連星越走越快,而后腳尖一點,幾乎是在書架之間飛身而起,速度越來越快。蛟尾在身后舞動,卻沒想到眼前有一處拐角,他躲避不及重重撞在書架上,落在地上滾出去。在昏暗的書海之中,江連星抬起頭望著左右俯瞰著他的書架,突然大口呼吸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而后在書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蜷縮起身子,脖頸青筋凸起,無聲的張嘴哀叫起來。
……
江連星走后,羨澤不知道翻書翻了多久,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干脆就地一躺,臥倒在軟墊和薄毯上刷墨經(jīng)壇,她伸手去拿茶盞,這才想起來這一套茶盞水壺配著軟墊,都是江連星早上帶過來的。他說她太喜歡就地一坐,可地上畢竟冷硬,從那之后他就每次陪她來書海都像郊游一般帶著這些物件。
羨澤又走神了。
她沒做錯事,江連星的心思壓根不打算藏,若是再這么下去,他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讓葛朔傷心。
只是羨澤眼前總是浮現(xiàn)她剛剛失憶時,他將臉枕在她?*?
膝頭流淚的表情。
讓他注意分寸沒問題,但或許她表明:只要他乖,她不會把他趕走的。
否則江連星真要覺得自己沒有家了。
羨澤揉了揉頭發(fā),甩掉腦袋里的雜念看著眼前的墨經(jīng)壇。
她當(dāng)年做出墨經(jīng)壇只是為了足不出戶了解天下事,如今卻成為了她看到世界各個角落的眼睛。
首先是櫛比閣出現(xiàn)了大量上古時代的金器、珠玉甚至是法器,果然引發(fā)了整個修仙界的沸騰震動。櫛比閣的貨物雖然可通過傳物陣法流通,但東海沿岸新建櫛比閣的消息傳來,相當(dāng)多修仙者和商戶都認定這里必然有寶貝,紛紛趕來。
而在一兩個月前,真龍在東?,F(xiàn)身的消息和明心宗宗主鐘霄還活著的消息一并傳播開來,當(dāng)鐘霄修書傳信邀請當(dāng)年受她庇護的閑豐集商戶前來東海沿岸,七八成的商戶的聞風(fēng)而來。
第194章
(中修)會不會羨澤心里也有點喜歡他的?
一是他們逐利的本性認定了鐘霄必然是“真龍關(guān)系戶”,
她的資源肯定能拿到好貨。二是當(dāng)年陵城遭受襲擊,鐘霄的月裳帷懸掛于高空庇護數(shù)萬人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這些人相當(dāng)信任鐘霄的品性。
很快,
臨近明心宗的半大小城丹道城,
就擠滿了從九洲十八川各地而來的商戶、散修。
丹道城中連夜支起布篷,
不過短短三日便在布篷之下修剪出華貴高聳的櫛比閣。丹道城這家櫛比閣,在每月上中下旬三日分批放出了大量無主的蓬萊秘寶,
并對其中的典籍法器舉辦了一場場內(nèi)部拍賣。
這些內(nèi)部拍賣會遴選參與者的修為,
若是低階修士根本連入場資格都沒有。一開始以元山書院為首的多個宗門,
都在墨經(jīng)壇人最多的“天下論道”分壇中說,
這是蓬萊的騙局,
他們在摸底凡人的修為,在后續(xù)會報復(fù)每一個去參加拍賣的人。
但隨著墨經(jīng)壇之間流傳說某幾個小宗門撿漏買到了上古時代的心法殘篇,還有根本看不出原理的幾件強大法器,
各大宗門也有些坐不住了。
羨澤等了不過一個多月,
就看到有包括梁塵塔、元山書院還有其他大宗門的高階弟子甚至長老,偷偷帶人參加了拍賣,一擲千金的買走了不少寶貝。
畢竟如今修仙界的水平都停滯了許久,
很多人都認為變得更強大的秘密就在夷海之災(zāi)前的神秘時代,追古捧古之風(fēng)盛行。
不過這些所謂的“寶貝”都是羨澤挑選過的,很多都是唬人的花架子,
實際能帶來超然修為的少之又少。
但隨著這些布滿上古圖騰,
還有著龍爪龍痕的金器珠玉受到追捧,整個九洲十八川無一不真實的意識到:真龍真的存在著,它們曾經(jīng)極其強大輝煌。
修仙者可謂是天底下最慕強的人,
當(dāng)時襲擊明心宗時遇到真龍的親歷者紛紛夸張的描述著她的強大恐怖,以顯得自己當(dāng)初灰溜溜的逃走不是膽怯,
而是遇上真神般的龍,不得不暫退。
這種傳言越來越離譜,特別是那些最不受主流宗門待見的散修們,形成一片“拜龍”之風(fēng)。
他們又沒見過羨澤,自然連金龍雕塑都做的千奇百怪,有的給她做成六指斗雞眼,有的給她做成白胡子胖身子,一時間散修們給她起什么名字的都有,什么“飛元真君”什么“上龍帝甚至還有人覺得她一定是看上了鐘霄,又姿態(tài)威武凜然,肯定是雄性等等
東海沿岸也擠滿了想要一睹蓬萊陣容的修仙者,他們從每日清晨便開始遙遙觀海。傳聞?wù)f蓬萊雖以陣法在海面上隱形消失,但在特定的時間與日光下,他們能有幸看到蓬萊島的輪廓。
那群人始終在翹首以盼,羨澤確信自己的陣法不會讓任何人能看到,但總有人對著海上一團霧一陣風(fēng),硬說自己看到了“蓬萊島”,甚至墨經(jīng)壇出現(xiàn)了一大堆關(guān)于“蓬萊”“真龍”的分壇,每日有人都在分享自己看到真龍的逸聞。
這些湊熱鬧的人,絕大多數(shù)都在修仙界中“不入流”,于他們的亢奮和崇拜不同的是,修仙界主流宗門們,似乎統(tǒng)一了口徑:
蓬萊根本沒有重現(xiàn)。
那個真龍就是魔。
他們倒也有自己的依據(jù)。因為在蓬萊重現(xiàn)、真龍現(xiàn)身的傳言之后,凡界在短時間內(nèi)出現(xiàn)大量暗淵,山谷崩塌、峽谷凹陷,也有無數(shù)冥油、黑燼與魔獸,涌入了凡界各個地區(qū)。
當(dāng)年明心宗和千鴻宮的弟子面對魔域黑燼都毫無招架之力,這些突然出現(xiàn)的暗淵,幾乎是瞬間成為了修仙界的頭號威脅。
分舵分宗被魔獸襲擊死傷無數(shù)的消息層出不窮,這些慘案觸目驚心,甚至還有大批妖魔將修仙弟子折磨取樂或綁架去魔域買賣。
修仙界主流一時間群情激奮,大批人認為暗淵就是真龍有意制造的。畢竟東海屠魔前他們就見過身材修長的“魔”四處屠戮,制造暗淵,這次仙魔兩界陷入混亂又是在真龍現(xiàn)身之后。
傳說中真龍就是仙魔不分,它完全有理由也有能力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