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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澤猛然驚醒,坐起身來。
她看了看自己干凈的雙手,心中狂跳,掀開床簾正打算問江連星有沒有做什么噩夢,卻發(fā)現(xiàn)江連星的床鋪上空著。
而他甚至都沒有把被子枕頭收疊起來,只是揉成一團便匆匆離開。睡覺前被他緊緊關(guān)上的窗戶,此刻卻留了一條縫隙,更像是他從窗戶離開時想要合攏卻沒能來得及關(guān)緊。
江連星去哪兒了?!
她剛趿著鞋子起身,就聽到有人快速跑上樓來的聲音,鐘霄敲了敲門,來不及等她回應(yīng),就在門外喊道:“外面出事了”
第136章
他們之間真正的相依為命,反而是從她失去記憶開始。
羨澤裹了件外衣,
起身道:“出什么事了?”
鐘霄推開門,她也知道能在魔域如魚得水的就只有羨澤,拿起旁邊的外衣遞給她:“半個多時辰前我起床的時候,
就察覺到你們屋里魔氣涌現(xiàn),
簡直……簡直是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我本來想敲門,
但從側(cè)窗就看到江連星從房間內(nèi)離開,冒著雨跳出去了。”
“但他的魔氣實在是太過引人注目,
我已然聽到遠處有了騷亂。”
羨澤皺眉往窗外看去,
雨勢減弱不少,
只剩下細密雨絲交織,
而照澤外城已然亂成了一鍋粥。
數(shù)百年來沒有水的洼地經(jīng)歷了暴雨,
那些本就慘不忍睹的亂巷街道都已經(jīng)被淹了二尺深,那積水之上還漂浮著一層黑色冥油。
他們所住的三層小樓情況也不大好,圪塔帶著一群光頭猛|男過來幫忙,
把院子外圍擋住,
但一樓也被淹了不少水。其他人都抱著行囊搬到了樓上來。
羨澤套上外裙,忽然道:“說起來,你這個陣法|會影響其他人嗎?我最近總是做夢。”
鐘霄看向地上已經(jīng)壓痕很淡的陣法,
道:“比較少,如果說做夢那一般也是回憶。一般來說,陣法周圍的人記憶或命運有極大的重疊交錯,
就會像是一顆珠子落入銅缽內(nèi),
記憶可能會相互回響。”
羨澤忽然道:“也就是說,我夢到的東西不太可能是憑空的幻想,大概率是別人的記憶。”
鐘霄微微抬起眉毛,
但還是點頭道:“我聽說過這種情況,如果你夢到的東西不熟悉,
很可能是他人的記憶誤入。”
羨澤思索著,就在走出門之后又忽然折返屋中,金色靈力凝結(jié),散作隱形的鎖鏈,包圍在屋中各個角落。
鐘霄看得出來這是上古的陣法,還是頗有攻擊性的那種,道:“你是怕華粼出事嗎?”
羨澤笑道:“算是吧。鐘霄,也麻煩你在院落周圍和這間房內(nèi)都設(shè)上陣法,回頭將陣眼和術(shù)結(jié)只告訴我一人。最好是能對氣息靈敏、能困住仙魔的陣法。”
鐘霄點點頭,羨澤戴上頭紗,拿著破布條裹上自己的尾巴,還在尾巴末端用碎布打了個結(jié),快速走出門去。
迎面碰上眉頭緊皺走過來的宣衡,她握住宣衡的手又低聲說了什么,宣衡面色一愣,但也鄭重的點點頭。
鐘霄敏銳地察覺到了羨澤的如臨大敵,但她沒有問,只是看到羨澤裹得像布玩偶似的尾巴在空中擺了擺,穿著粗皮靴子的足尖在水面一點,輕巧地飛身而起。
身影幾下起伏遠去,到騷亂方向的屋頂時,還能依稀看到她的身影,拿出了那把跟她差不多寬的刀立在身側(cè)。
羨澤越飛越有不太好的預(yù)感。
昨夜的夢不太可能是她的記憶,再加上夢里只有兩個人,那只可能是江連星的記憶。
江連星為何會在記憶中有比當(dāng)下更年長的模樣?為什么江連星的回憶里,會有她生吃掉他這種事發(fā)生?!
看起來頭緒像是更亂了,但羨澤心里已經(jīng)隱約有了些主線。
如果她曾經(jīng)和葛朔撿到的小黑蛟就是江連星,那一切都串得上了。
她把一瓣魔核分給小黑蛟之后,以為小黑蛟已經(jīng)死掉,尸體被沖走了,或者是被魔主吃掉了。但在破廟重逢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他不但沒有死,還將魔核壓制住內(nèi)化在體內(nèi),外表變成了小少年模樣,并對自己的出生過往一無所知。
她一定是察覺到江連星體內(nèi)的魔核,認出了他就是那只小黑蛟。當(dāng)時葛朔扒他褲子檢查他有沒有尾巴的行為也對的上。
那羨澤收養(yǎng)江連星的目的已經(jīng)很明顯了。
他就是她的垃圾桶。
羨澤應(yīng)該是一直把自己受魔氣沾染的部分,轉(zhuǎn)移到了江連星體內(nèi),所以江連星才會從出生就有魔核。
江連星很害怕羨澤知道魔核的存在,之前更是哭著說想要哪怕付出再多代價也想把魔核剔除出去
卻不知道羨澤養(yǎng)他的目的,就是存儲魔核,就是吸收羨澤體內(nèi)的魔氣。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是“怪物”,就是“魔”,甚至還為自己的變化而惶恐愧疚。
羨澤從收養(yǎng)他的時候就知道:江連星是魔主身上掉下的一顆蛋,跟魔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她很可能從來沒有信任過江連星,只是江連星一無所知的將她當(dāng)作溫柔的師母。
他們之間真正的相依為命,反而是從她失去記憶開始。
而她發(fā)明了墨經(jīng)壇,制作了寶囊,開設(shè)了櫛比閣,羨澤大膽猜測到,她應(yīng)該是早就知道自己會失憶,所以自己制作了一個“系統(tǒng)”,來輔助失憶的自己。
那為什么羨澤會失去內(nèi)丹?
為什么要引導(dǎo)他一路黑化下去,然后殺掉他,吃掉他?
江連星一定有什么特殊之處,否則以羨澤的性格不會將跟魔主如此密切的江連星養(yǎng)在身邊這么多年。
而且吃掉江連星,是對她來說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因為在那段記憶里,哪怕是江連星恐懼著哀叫著,她也……沒有停下來。
為什么江連星的記憶中會有她成功將他養(yǎng)大吃掉的這段回憶?這明明是她還沒做到的事情啊。
羨澤朝著騷亂的方向而去,細雨落在身上已經(jīng)不只是污泥與冥油,而夾雜著相當(dāng)多的水分,照澤說不定真的會如名字那般變成一片巨大的湖泊。如果真的發(fā)生這種事,入口可能就掩蓋在這被冥油覆蓋的水底,她很難返回凡界,更難以帶其他人離開魔域了
路上,羨澤看見的最多的不是追蹤江連星而去的忌使,而是許多踩著污水狂奔的魔修,他們面露狂熱之色,大喊著:“尊主!是尊主來到外城了!”
尊主不就是魔主嗎?是它真的來到外城了,還是說江連星的魔氣跟它十分相似導(dǎo)致的?
這樣的言語引來越來越多魔修好奇地靠攏過去。
“尊主?真的!不是說尊主可以化作世間萬物,祂是出來幫我們的嗎?祂化成了什么樣子?”
“不知道哎,快去看看”
現(xiàn)在辨認江連星的方向最快的就是通過金核,羨澤內(nèi)觀自己的內(nèi)丹,凝神去看,果然瞧見了遙遠的兩點金光,應(yīng)該是在凡界的弓筵月和戈左,而在更靠近的位置,她凝神細看,終于看到了如月亮陰影般的暗斑。
其中距離最近的就是江連星,他就像個黑色衣擺上的泥點那般不顯眼,若不是此刻明確他體內(nèi)的魔核就來自她,羨澤真的不可能發(fā)現(xiàn)
羨澤的視角游蕩在金核旁邊,圍繞著金核的靈海就像是一片夜空。她揚起臉正觀察著江連星那顆黯淡無光的星球,卻忽然毛骨悚然……
因為在江連星身后,有一顆能吸掉所有光芒的巨大黑洞,正凝望著她的金核!
正因為它吞噬掉一切光亮,所以明明它一直就懸掛在黑色的夜空中,羨澤卻從來未察覺到它的存在!
直到如今逼近了,羨澤仰頭望去,冷汗涔涔,那黑洞的規(guī)模幾乎能將她的金核徹底吞下去
但是更在眼前顫栗著,痛苦著的,是江連星那顆小泥點,羨澤猛地抽出意識,環(huán)顧四周。
當(dāng)務(wù)之急不是看那個在黑暗中早就一點點逼近的龐然大物,而是找到江連星!
羨澤加快了速度,腳尖在棚屋的屋檐上一點,終于在流淌的污水之上,看到了幾個忌使穿著石鱗鎧甲的尸體,他們胸膛處全都被剖開,心臟被挖出來。
就像是她在夢里吃掉江連星那樣。
巨響從一片窩棚中傳來,羨澤急忙追過去,一只蝙蝠妖的忌使被凌空撕開,血污灑滿墻壁掉落在污水之中,血流甚至沖淡了周圍水面上的冥油,羨澤終于在十幾具尸體中看到了江連星。
這些尸體只有四五個是忌使,還有些看起來就是誤以為他是尊主而追來的魔修。
而江連星正蹲在一處屋檐上,他身上那黑焰跳躍燃燒著,羨澤隱約看到他的脊背、手臂處,出現(xiàn)了夢里那樣的細細黑色尖刺。
他握著霽威劍剖開了某個忌使的胸甲,兩只手扯開對方的肋骨,從中剖出了心臟和對方的內(nèi)丹,大口吞下。
霽威劍上遍布冥油污痕,他如葛朔那般自如的使用著霽威劍,只是流淌進劍身紋理脈絡(luò)的不是金核的靈力,而是魔核的魔氣。
這一點也對上了。
她想給他霽威劍就是為了試探這一點。
葛朔能夠使用霽威劍,就是因為他體內(nèi)當(dāng)時有羨澤給他的金核。
那江連星能夠使用霽威劍,是因為他體內(nèi)的魔核也是來源于她。
羨澤靜靜的看了他片刻。
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叫他名字,而是雙手抬起了寬刀,猛地暴起朝他背中劈斬過去。
江連星敏銳如同野獸那般,就在寬刀墜落之際,他驟然回身,下意識地拿霽威劍去抵擋。武器相撞一瞬,霽威劍像是不聽他使喚那般顫抖起來,甚至那些霽威劍劍柄本嚴絲合縫的龍鱗,張開尖端刺痛他的手指
水藍色絡(luò)子的劍墜隨著他的動作打著轉(zhuǎn),二人目光都看向絡(luò)子,才發(fā)現(xiàn)它沾了血,幾乎已經(jīng)看不出原本的藍色。
江連星看到羨澤被雨絲沾濕的頭紗,與頭紗背后的磨光,他被黑焰淹沒的臉上顯露出顯而易見的惶恐,他跌坐在地。
霽威劍也從手中滑落,砸在低矮民居的屋瓦上。江連星連忙就要伸出兩只像爪子一樣的手捧起霽威劍,但羨澤彎下腰,白皙的手先一步握住了劍柄,拿了起來。
劍身上龍鱗合攏,在她手掌中安靜沉默,只是那溝壑中的魔氣已經(jīng)沁入劍身。
羨澤淡淡道:“這把劍只是借給你用。你卻弄臟了。”
她知道這話傷他。但她是故意的。
江連星張了張嘴,卻像是不會說話的動物那樣只發(fā)出了幾聲嘶啞鳴叫,他有些惶恐的握住自己喉嚨,環(huán)顧四周,恢復(fù)了幾分清醒,也被巨大的不安淹沒。
他夢到了一些……難以想象的場景,但理智卻告訴他那一切應(yīng)該是真的。
準確來說那應(yīng)該是前世缺失的部分記憶。
在他生命的最后,他發(fā)現(xiàn)師母沒有死,而且正在一口一口將他吃掉……
江連星的頭腦還沒想明白這些事,仿佛在前世臨死前浮現(xiàn)的洶涌情緒便兜頭淹沒了他。他本來在師母身邊控制自己的魔氣便已經(jīng)十分勉強,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在臥房里變成了怪物模樣
甚至連睡夢中的華粼都似乎因為他的氣息而皺了皺眉頭,江連星聽到床帳內(nèi)羨澤似乎也發(fā)出幾聲悶哼,便推開窗戶倉皇逃了出去。
之后一切,便像是前世成魔之后那些年,全然是在混亂中發(fā)生的。
江連星望著她手中捧著的霽威劍,就在幾個時辰前,他還趴在床邊凝視著羨澤那雙手,而如今白皙的手指握著被他弄臟的師父的劍。
他只感覺太陽穴突突發(fā)疼,那種對自己的無盡失望讓他甚至失去了力氣。
江連星癱坐在地上看著羨澤,四周白霧彌漫,他們所在的位置距離內(nèi)城高聳的黑色城墻不過百米。
羨澤并沒有再責(zé)怪他,卻也沒有再看他,而是仰頭望著黑色城墻,似乎思索著什么。
雨勢沒有減弱,反而更大了,也有更多冥油與黑燼夾雜在其中,落在蔓延在外城的污濁洪水上,染黑了水霧。
她低下頭,將霽威劍上的絡(luò)子一把拽掉,扔到江連星懷里,道:“劍我先拿著。你能回去嗎?”
江連星接住那水藍色絡(luò)子,他痛苦的意識到她的舉動和那弄臟的絡(luò)子本身所代表的含義。
……他能回去嗎?
江連星握著自己的喉嚨,想要說出幾個字,但還沒開口,羨澤將手指點在他額頭,以大量的幾乎要淹沒他的靈力,匯入他體內(nèi)。
那些金色靈力江連星甚至無法內(nèi)化,無法吞下,可她不由分說,就像是把他腦袋按在水中那樣強行灌下。
江連星有些痛苦的想要抵抗,因為這靈力簡直像是給他身上打下釘子那般,可他抬起頭來只看到了羨澤復(fù)雜的目光。
有對他的恐懼和戒備,有柔軟的愧疚與心疼,卻還有著某種他看不懂的冷靜和決然。
江連星和她雙目對視,甚至忘記自己要做什么說什么,只是感覺那尖刺慢慢縮回他身體里,魔氣被強行壓制下去,他在骨頭如針扎般的痛苦中恢復(fù)了平日里的模樣。
但在羨澤眼里,他真的能恢復(fù)嗎?
羨澤抱著霽威劍轉(zhuǎn)過身去:“此地不宜久留,大批忌使可能會被追蹤而來,你太引人注目了。”
江連星幾乎被擊垮般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羨澤走到一邊試圖去扒下忌使身上的石鱗鎧甲,卻發(fā)現(xiàn)那鎧甲竟然是從這些忌使身體里長出來的。
看來想要靠扮演忌使進入內(nèi)城還有難度啊。
羨澤將屋頂上的尸體用腳推進洪水中,轉(zhuǎn)身就隱匿氣息往他們的住所而去。
江連星踉蹌地起身跟上,他體內(nèi)那屬于她的靈力讓他第一次覺得不太舒服。
江連星也有些猶豫。
現(xiàn)在的他如果回去,會不會對羨澤造成更大的麻煩?
卻看到飛身落在不遠處屋頂上的羨澤回過頭來,看向他,雨簾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聽見她聲音輕柔:“雨越來越大了,大家都在擔(dān)心你,快點跟上。”
江連星不敢多想,將那臟透的絡(luò)子貼身放在胸口處,垂著頭快速跟上她腳步。
他們迂回了一大圈才回到三層小樓,小樓外搭了很多木板和沙袋,洪水并沒有淹得太深。只是走入小樓前,江連星就發(fā)現(xiàn)院落中、房間內(nèi)似乎都設(shè)立了極其強大的陣法
他剛剛壓下一身魔氣,這些陣法甚至讓他有些不太舒服,有種走入牢籠的感覺。
羨澤走上樓梯,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對勁,道:“洪水泛濫,照澤外城必然是要大亂了,設(shè)下陣法才能保護大家。而且華粼還沒有蘇醒,實在是太過脆弱,我在屋內(nèi)也設(shè)下了陣式。”
江連星點了點頭,跟上了她的腳步。
其他人似乎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還在二樓探頭跟他們二人打招呼,頂多是刀竹桃很嫌棄他一身冥油和血跡,皺著眉對他吐舌頭。
而回到房間里,華粼還躺在地鋪上,他早晨匆匆離去的床被還沒有收拾,甚至昨夜給羨澤端過去的茶杯還放在床頭。
四周也確實像羨澤所說設(shè)下了陣式。
但江連星總覺得有什么變了。
第137章
“我死了?”羨澤指了指自己。
在二人回來的路上,
雨已經(jīng)越來越大,此刻在臥室內(nèi),羨澤將窗戶合攏,
只留了一道巴掌寬的縫隙。外頭的雨簾已經(jīng)不是魔域曾經(jīng)的黑色,
而變成渾濁的灰色,
說明雨滴中的水更多了。
她來到照澤附近,雨水就越發(fā)頻繁,
這是巧合還是誰在有意為之?
她默不作聲的將霽威劍放在桌子上,
坐在桌邊細細看著劍身上遍布魔氣的溝壑。江連星跟著她走進房間,
卻沒有坐下,
只是合上門之后有些局促的站在角落處。
羨澤半晌才抬起眼皮看他:“你站著干什么?唉,
身上衣服又臟的不像樣了。”
她很少見的對他說話時,臉上完全沒有笑影。
她甚至都不需要對他發(fā)火,只是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