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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如同是在空中的一個洞、一個黑點。
外頭的雨又下起來了,甚至驟風吹得窗扇來回晃動,竹簾高高揚起。
葛朔正要開口說些什么,她指間那枚小小魔核,已然融入黑蛟同樣瘦小的胸膛之中。
那黑蛟忽然如抽搐般劇烈掙扎起來,連被胎膜或黏液蒙住的眼皮,都在劇烈痛楚中睜開來。
它瞪大雙眼,如同點墨般漆黑的瞳孔,夾雜著一點水光,不解又痛苦地望向羨澤。
它兩只小爪子緊緊捂著自己,痙攣、顫抖,仿佛對它這般小小的容器而言,真龍入魔的內丹,就像是將滾燙的鐵球扔進一小杯冰水之中。
它甚至顫抖著嘴角溢出污血,羨澤一瞬間有些后悔,她伸手想要將內丹取出,卻發現他作為容器,竟然吞下內丹后,連她這個內丹的主人,都無法從中取出!
小黑蛟忽然抽搐幾下,身子驟然癱軟下來,不再動了。
腦袋垂向了一邊,連剛用力推開蛋殼爬出來的爪子都軟下去。而剛剛它還努力靠近著羨澤和葛朔的氣息,也想要像鸞鳥那般對他們撒嬌。
“它……死了?”
“……嗯。”羨澤手指動了動,它沒有反應,氣息更是斷絕。
葛朔接過手看了看,這小東西在誕生不過幾刻鐘便死去了,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以葛朔的了解,她或許會心里很難受。但羨澤此刻的沉默,仿佛只是有點困惑:“內丹并沒有回到我體內。按理來說,只要是龍仆死掉了,內丹那一小部分就會自動返還。而且,它像是真的用身體把那一切都包裹住了,連絲毫的魔氣都未能逸散出來。”
“說不定這是它的天性靈根,將一切都包裹進身體里。”葛朔低聲道。
羨澤道:“早知道真將它再養大一些,權當做收容魔氣的容器,可惜了。”
葛朔看了她表情一樣,羨澤神色淡淡,她手指輕輕握著小黑蛟的尸體,放在床鋪上道:“扔掉吧。扔到顯眼的地方,最好能在你的靈識范圍內。”
葛朔明白了她的意思。
羨澤說著拿起軟巾,抱起另一邊小床上的鸞鳥,擦了擦它半干的羽毛,朝別的房間走去。
葛朔望著小床上的黑蛟,也拿一塊布包起它,戴上竹笠往外走去。外頭天色昏暗,月光也被云層遮擋,他木屐踩在石板上,走到溪流邊,將它的尸體放在一片壓平的草葉上。
剛放下,雨又降下來,砸在他竹笠上,也砸在它無知無覺的尸體上。
葛朔看了片刻,轉頭往回走去。
房間內,羨澤側躺在床上,剛剛他擠著躺在她床鋪的位置上,放著被擦干凈的鸞鳥,他顯然不可能再躺回去了。她好奇地捏一捏鸞鳥的長喙、又摸一摸腦袋,然后又用手團了團它,似乎在感慨它怎么這么小。
就像她小時候,他們對她的那種驚奇與愛不釋手一樣。
葛朔坐回自己的床上,想要將二人之間的屏風重新拉回原位,羨澤卻伸手攔住:“別呀,我看到你睡得會安心。”
葛朔看了鸞鳥從軟巾中伸出來的尾巴一眼。如果鸞鳥回來了,那會不會……
它困頓地打了個哈欠,羨澤也跟著打了個哈欠。一龍一鳥就這么睡過去,葛朔卻枕著手臂睡不著。如果鸞鳥真的害了她,她能安心將重生后的他養大嗎?還是說她看似溫柔舉動下,潛藏著殺意,遲早有一天會殺了他?
一夜無眠。
第二天他聽到羨澤起床的聲音,她或許是去接雨水泡茶,也或許是嘴饞了找點食物,但很快地,她光著腳急急跑回來:“葛朔!葛朔!”
他連忙起身:“怎么了?”
羨澤看著他,臉上帶著幾分冷笑:“……果然跟我想的一樣,那小黑蛟消失了。”
葛朔快步走出去,站在門廊往外看去。壓平的草地上哪里還有小黑蛟的尸體。
她冷靜道:“我猜是魔主的圈套。是不是它將小黑蛟的尸體拿走吃下了,因此就可以占據那一片真龍內丹。你的靈識沒有察覺到嗎?”
葛朔眉頭緊皺:“可我全然沒有察覺到任何魔氣。說不定是被水沖走了,或者是被別的妖類叼走吃掉了。”
草葉上因為落雨也察覺不到別的痕跡。
葛朔:“你不是能追蹤自己給出去的內丹嗎?能否察覺到位置?”
羨澤閉上眼睛,卻搖了搖頭:“不行,我看不見全然被魔氣沾染的內丹。罷了,那片內丹很小,哪怕是被魔主吃掉也不足為懼。”
更重要的是,她感覺到自己心頭一松,仿佛是隨著內丹上的魔氣被剝離,那近些日子的多疑與冷漠,也隨之而去……
她有些悵然的望著溪流,腦子里想到的不是鸞鳥的紅寶石雙瞳,而是那無知與親昵的黑色雙眼。
溪流下游。
一只小黑蛟在湍急的水流中就像是葉片般打著轉往下漂浮,它蘇醒的時候就已經深陷河流漩渦中,驚慌之中只來得及抓住幾根樹枝。
它腦中分辨不出之前發生的事,只是感覺很痛……它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來到這個世上,只是內心深處好像有許多冰封的它自己也不理解的想法。
但不論它是什么,它總要活下去。
它抓住的樹枝,卡在溪流邊兩塊石頭之間,它拖著冰涼的身體艱難地往石頭上爬,而后順著低垂的草葉爬向溪水兩岸低緩的草叢山坡。
小黑蛟趴伏在草葉之間,緩緩往上爬,不知道爬了多久,太陽剛讓它溫暖一些,它卻感覺自己腰腹深處,有什么冰冷洶涌的內核仍在運轉……
就在它疲憊到要睡去那般,它忽然聽到附近的風聲都停了,空氣中有著某種灰燼的味道,身后更有讓它幾乎趴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的威壓。
它努力的回過頭去,只看到一片潦草的巨大黑影,黑影蜿蜒趴伏在草地上,身形比溪流更龐大,那黑影后隱藏的雙瞳,怨恨且狂熱的望著它。
小黑蛟幾乎要因這雙眼的凝視而窒息。
黑影內發出某種共振的笑聲:“她差點殺掉你,她留下了鸞鳥……咯咯咯……”
而后,從黑影中伸出一條介于手與爪之間的黑色肢體,抓住了它,小黑蛟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就被扔入它在黑影中的巨口
它要死了!它絕對要被吃掉了!
小黑蛟只感覺自己從它口中滑入某個潮濕、逼仄的空間,周圍卻像是有無數它這樣的食物,在不斷發出尖嘯與哀鳴,它想要掙扎卻根本是白費力氣。
就在它感覺自己都快要窒息、快要被融化時,忽然聽到了一聲憤怒痛苦地吼叫,以及翻江倒海的聲音。
它忽然看見了日光,自己似乎癱軟在一團烏黑的油狀物中,身下碰到了草葉和土地。
它又被吐出來了?!
巨大的黑影和它一樣不可置信:“……怎么可能?為什么偏偏吃不掉!”
它張嘴又要咬小黑蛟,小黑蛟雖然不一定有太奶,但剛剛真的快要見到下輩子了,掙扎著就要逃離。
黑影又一次將它吞了下去,然后這回嘔出來得更快更痛苦!小黑蛟卻沒有掙扎的力氣,蜷成一團瑟瑟發抖,半昏厥過去,它似乎感覺自己的身體也在變化著……
黑影不信邪,還要再來一次,如果吞不下去似乎也想殺掉它
就在這時,聽到遠處御劍破空的聲音,黑影動作一僵,昂頭判斷了一下來人的數量和本事,它本有些不屑一顧,但似乎考慮到自己的狀態不佳,便騰地一聲,黑影散去,軀體如黑色液體快速流淌下山坡,轉眼間就消失了。
“宗主,是在這里!”
元山書院一行人落到山坡上,四周濃烈的魔氣還未完全散去,眾人意識到這魔氣強大,甚至與當初仙門大比時的混亂有些相似,如臨大敵的四處環視。
丁安歌臉上略顯病懨懨地坐在竹轎法器上,轉頭看向師妹:“安回,如果真有魔修在這附近,恐怕會禍亂一方,你說要去追擊嗎?”
他身后有個皮膚黝黑,圓肩健美的女修,她名義上是元山書院的丹青使,但誰都知道丁安歌大事小事都習慣性過問她。
李安回環顧周邊:“如此強大的魔修,恐怕在兩界穿梭自如,追擊也是白費力氣,不如找找附近有沒有暗淵,盡快封上。不過,師兄你看,那好像有什么東西,沾染著滿身魔氣”
一行人靠前些,就看到草葉中的……嬰孩。
他身上黏著冥油,渾身赤|裸,痛苦的蜷縮在一起,身體已經發涼,只有微弱的呼吸。
“這是……?”
前頭有位女修忍不住脫下外衣,抱住嬰孩,道:“恐怕是那魔修四處食嬰,聽到我們靠近,沒來得及將他吃掉就倉皇逃走。這孩子看起來還很小,若是這樣放著,恐怕活不成了。”
李安回走過去,冷淡的看了那孩子一眼,拿著女修的外衣擦了擦他的臉,而后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眉心:“嗯。只是個普通孩子罷了。”
丁安歌隨口道:“要不抱回元山書院撫養吧,也算是緣分。”
李安回卻搖搖頭:“這孩子靈根極差,給它一些靈力卻如石沉大海,完全無法在經脈中流動,恐怕是最沒有天分的那種,何必帶回去。到下一個村鎮找個婦人,給些錢就是了。”
丁安歌也就是隨口一說,那女修卻有些擔心:“這周遭的村鎮,哪個不亂。就算有人愿意養,說不定過幾年也就背井離鄉、家破人亡,這孩子恐怕活不下去……”
李安回臉上掛著淡淡笑意:“所以我們要去襲擊伽薩教分舵的場合,就適合帶著孩子了?”
丁安歌覺得有些煩了揮揮手,女修喏喏不敢再說,只聽令將這孩子用外衣擦凈,到下一個村鎮的時候,負責去送孩子的另一個男修甚至都沒有找個婦人,而是給他用外衣做成的襁褓中塞了點碎錢,往廟上一放,便轉身離開。
幾個前來拜神的女人背著籮筐走過來,看見桌臺上的嬰孩,好奇地湊上去,翻了翻襁褓,看到那碎銀樂得合不攏嘴。
她們摸了一遍也沒找到別的物件,便把碎銀分了藏在籮筐下頭準備離開,最年輕的那個婦人不忍道:“就扔在這里,會死吧?”
其他幾個嘲諷道:“那你抱回家養去,反正我家自己幾個都養不過來,我是不會要的!這孩子瞧著就一副瘟神樣子。”
年輕婦人只好也跟著離去,到了夜里她又放?*?
心不下,偷偷來到廟中,只瞧見那孩子進氣都少了,臉色發青的躺在散開的襁褓里。顯然是也有人發現了他,周身摸了一遍沒找到值錢的東西,就把它扔在這里了。
年輕婦人摸了摸他臉頰,而后抱起來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
江連星回到帳下,他依舊是打了地鋪,讓華粼睡在床上。
燈燭昏暗,外頭的風壓低了帳篷,他陷入粘稠柔軟的沉睡,卻似乎聽到了周邊的潺潺溪水聲,還有風吹拂而過帶來的桂花香氣。
他忽然感覺自己身下有什么東西在亂動,驚醒過來,往側面挪了挪身子,迷蒙的眼睛眨了眨看過去。
一只金鱗絢爛光潔的金龍,翻著肚皮從他身下滾出來,手中還拿著幾朵很相配的小花。她鬃毛掃過草葉,金瞳狡黠地瞇起來,笑嘻嘻道:“我知道了,為什么你身上都是香香的。”
這說話的聲音,是羨澤!
只是她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抬起兩只爪子朝他舉著那幾朵小花:“你比葛朔好聞多了,原來是給自己羽毛里藏了花啊。”
羽毛?葛朔?
江連星愣了愣,抬起手臂,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是一只鳥!
第129章
他、他跟羨澤摟成一團然后撞見了師父?!
他淡金色的羽毛看起來蓬松柔軟,
甚至有些陽光與花朵的香味。更讓他緊張的是,羨澤伸開爪子,將臉埋到它羽毛里深吸一口氣,
然后貼著它胸膛處,
傳來幾聲嘿嘿的笑聲。
江連星因為她的親昵而心中亂跳,
但也很是疑惑。之前夢里都是一閃而過的畫面,他只來得及看清畫面中羨澤距離極近的臉,
但這樣真實的感覺還是頭一回。
他正驚疑不定,
忽然聽到砰一聲。金光炸開,
身下的感覺不是一條小龍,
而是一個……女人。
他連忙讓開身子,
卻差點翻倒過去,兩只白皙豐腴的手連忙抱住了他,埋在他羽毛里的臉抬起來,
笑意盈盈道:“別走嘛,
再陪我一會兒。”
羨澤肌膚有著日光下溪流那般的瑩潤光澤,她穿了件輕薄柔軟的絲裙,赤著雙足,
如紗的層疊柔軟裙擺下,幾乎可以看到她小腹的弧度和彎起的膝蓋。
江連星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她歪著頭,
兩只手伸到他羽毛下面,
江連星感受到那撫摸肌膚的觸感,只感覺血都沖到臉上,他本想要離開躲開,
卻沒想到這身軀并不受控制,反而放松下來,
讓她撫摸。
她很習慣了他的乖巧那般,掀起一部分羽毛,江連星覺得有些冷,垂下脖頸去看,這才發現自己胸膛腰腹處的羽毛下,是光著的!
雖然這么說很奇怪,但就是那部分是沒有羽毛,直接就是鳥類粉紅溫熱的皮膚,而羨澤兩只手摸的就是那部分。
江連星陡然生起一種被人掀了外袍露出光腿的羞恥感,伸手想要遮擋,她手一點不肯放過,還笑道:“葛朔非說它沒怎么孵我,那說不定就是你孵的我。不過我很小的時候身體太虛,大部分時間都躲在你或者葛朔的胸膛上,抓著羽毛,聽你們的心跳。葛朔心跳更慢,更有力,但你總是心臟砰砰的,又輕又快的……”
江連星只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被烤熟了,但自己的身軀卻開始變化,兩只羽翼化作修長的手臂,指尖扣在她肩膀上。
而她的兩只手撫摸的位置,也變成了他的胸膛。他穿了件幾乎和她同樣質感的水紅色絲質衣袍,因為她的動作,衣領朝兩側敞開,露出白皙的肌理。
她笑起來,抬起睫毛看著他,那眼底流淌著他說不上來卻又心驚肉跳,幾乎要溺死在其中。二人膝蓋摩擦,越來越近……
忽然,他聽到一聲有些熟悉的嗓音:“羨澤!”
江連星猛地抬起臉來,驚愕的看著遠遠幾步出現的人影。戴著斗笠的男人,腰后背負著好幾把刀劍,他穿著暗綠色棉麻短袍,抬起臉朝他們看來。
師父……?
他下巴上沒有胡茬,說不上來是比他記憶中更年輕,還是說他特意為了她凈面剃須。
那目光從羨澤臉上挪到了他臉上,銳利又憤怒地盯著他。
他、他跟羨澤摟成一團然后撞見了師父?!
江連星仿佛心臟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可他的手卻沒有松開,而是更用力的擁抱住她。
羨澤聽到了那聲呼喚,猛地轉過頭去,瞧見了葛朔,歡呼一聲:“你回來了啊!”
她掙開他的擁抱,江連星徒勞的抓緊手指,可她仍然是擰身赤足朝他奔去。
“葛朔,這次帶了什么好玩的東西?讓我看看”
葛朔神情稍霽,掛起一絲笑意,抬起手:“我帶來了梅子釀和酥酒。”
她剛要歡呼一聲,葛朔卻轉臉看向了他,道:“以及斷了腿差點死掉的藍雀。”
羨澤歪頭:“什么?”
她緩緩回過頭,江連星與她四目相對。
哎?是他這個身體把藍雀腿弄斷了嗎?
是藍雀對師母做不好的事了吧……
江連星聽到自己說道:“我跟你的心是一致的,就是不要讓那些攀龍之心的小東西隨便靠近羨澤,你來質問我之前,應該先問問那藍雀自己做了什么。”
葛朔冷聲道:“做了什么?不過是做了和你一樣的事情罷了。”
他道:“藍雀想要向她討一枚鱗片。”
葛朔臉色變了變,但仍是對他沒什么好臉色,轉身離去。
葛朔走出去幾步,似乎才發現羨澤沒動,他愣了愣,仿佛是早就習慣羨澤追著他的腳步粘著他,回過頭對著沉思的羨澤道:“梅子酒,喝嗎?”
羨澤這才笑起來,朝他快步過來,尾巴在如水波般的衣裙下搖動:“櫛比閣的生意怎么樣了?最近有沒有什么橫空出世的寶貝?”
江連星望著她離去的身影,心里只感覺到煩悶,甚至憤怒。而隨著他抬起頭,這才發現這片山中的草葉曠原遠處,坐落著幾座仙府般的亭臺樓閣,還有數只神鳥,在周邊踱步飛翔。
忽然他眼前一花,眼前已經斗轉星移變成了夜色,他躺臥在溪畔,發梢似乎被水沾濕,而眼前的不只是夜空,還有羨澤的面容。
她撐在他上方,撇著嘴顯然不太高興。
這種不高興似乎又不是針對他,她看到他醒了,微微勾起嘴唇,江連星嗅到她口中淡淡的梅子酒氣味。
“……你不是去找他了嗎?”
羨澤撇了一下嘴角:“討厭他。”
這恐怕不是真的。
但她還是垂下頭來,笑道:“干嘛不理我呀,記恨我沒有帶酒回來給你嗎?抱歉抱歉,我都喝完了,你要不要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