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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澤覺得這是無稽之談,開玩笑道:“怎么,覺得師母跟別人在一起,就不管你了呀?”
羨澤忽然看到他頭頂的進度條,往前進了一點。
哦她都快忘了之前的支線任務中,師母改嫁的主線了,難不成只要她改嫁,他就會不斷提升龍傲天值?
不過事到如今,他進度條變成什么樣她也管不著了。
江連星急道:“不是!他不是好人,說不定等他回到凡間,就會虐待您、就會”
羨澤忍不住笑了。
江連星心里有些委屈,這些人絕非良配,若是、若是師父知道她在這些男人之間斡旋,也會不放心的!
而羨澤那個他不能完全理解的笑容,仿佛是一道成年男女世界的門,他隔在門外聽著里頭的嬉笑怒罵,以為是她受了傷害,正在心驚肉跳,而她打開門的時候卻是容光煥發,眼中含笑。
他只覺得迷惑又好奇,驚異又心癢。
明明羨澤是清醒又強大的,她不會有那些軟弱的彷徨,也沒有分不清事態的盲目,但仍然像是有隱秘的絲線在她與宣衡對視的目光中纏繞,打結,拽動一根便是解不開的死結。
而她不會去解開那結,只是在捧著亂線贊嘆它的獨特。
到底有什么是他所不明白的呢?
江連星望著她手中的杯子,她的指甲圓潤,指腹交錯,扣著杯子放在腿上,他隱隱能嗅到她身上那股熟悉又溫熱的馨香。
他感覺自己似乎坐得離她太近了,只能偏過臉,也岔開話題:“那五十年前的事,是師母之前大病一場的原因嗎?”
羨澤笑:“或許是,當年東海屠魔之后,發生了很多事。我很多年都非常多疑,日夜都會夢到有人害我。”
江連星像聽眾那般點著頭,卻覺得有些難以想象。
師母也會多疑,也會恐懼,也會做噩夢嗎?
她好像一直都是很穩的大船航行在海面上。
羨澤:“不過現在這個世界上,最可能傷害我的人,就只有魔主。準確說是魔主能幻化出的黑焰的武器,當時便洞穿了我的胸膛。”
江連星一顫。
他也在那個雨夜見到了,魔主召喚出了和他類似的黑焰長矛。
他看到那武器傷害她的瞬間,幾乎有種是自己犯下罪孽的恐慌。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的黑焰與魔主會……
怪不得修仙者要殺他而后快,因為前世魔域大舉入侵凡界,恐怕有不少人都認為魔主的許多罪行是他所為。
怪不得他突破境界,大殺四方時,魔主也要來殺他。他們之間如果當真有淵源,它恐怕無法容忍他突破化神期的邊界。
江連星此刻凝神去看,想要看她身上是否還有傷疤。
羨澤穿著單衣,衣領陰影遮擋了鎖骨下方幾寸,直到他看到羨澤的手出現在他的視線中,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神,一下子慌神,連忙跪坐在地上:“我、我不是亂看,我只是以為”
羨澤手按在衣領上:“人形上看不到傷疤的,弓筵月為我縫了傷疤。”
江連星抬起眼,眉頭緊蹙:“他會幫您?”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羨澤彎唇笑起來:“你怎么會知道弓筵月的名字。西狄人很多都不知道他的名姓。”
江連星嘴唇抿緊,渾身僵硬的跪在地毯上:“我聽……聽師父說過。”
羨澤起身拿起火爐上的水壺,又坐到他身前來,為他陶杯中加了些熱水,輕笑道:“第一次見到那團出現在明心宗的黑影時,你便開口認出是魔主。連星好像一直都知道很多事情,簡直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
江連星手指捏緊陶杯。
為何前世師母從未顯露過真龍的面目,就被殺了?而他到最后走火入魔,修為暴漲,直逼入化神境末期,而他臨死前到頭頂的藍紫色天雷是誰釋放的?
羨澤看到他只是沉默著,心中有些失望,嘴上卻道:“說起來,我還沒想起來連星是什么時候來我身邊的。”
她猜測系統要求她殺死江連星,肯定是因為江連星使出的黑焰等等,會對她造成威脅。
羨澤想要盡量問清楚原因,至少知道他與魔主的關系,他黑焰的來源。
哪怕殺了他,也讓他死得不冤。
可他不愿意說。
羨澤也沒有再問,只是伸手撫了撫他額頭。
江連星抖了一下,極為快速的看了她一眼,仿佛是熱水的氤氳熨燙了他的黑瞳,就在羨澤起身準備說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手指:“……羨澤最早領養我的時候,就是這么握著我的手。”
羨澤轉過臉,只看得見他的發頂。
江連星聲音低低的:“當時我在吃舊廟里爛了的貢品,你和師父恰好路過,說讓我別吃了。我沒想回你,師父便說是不是我天生聾了。然后你拿了塊餅給我,問我是不是餓了才吃那些,我才回過頭跟你說話。”
“然后我接過餅子的時候,碰到了你的手,你當時手抖了一下。你一直盯著我,我特別害怕,餅也沒有接就往外跑。我只記得你對師父說了什么,然后師父一下子將我捉回來,就開始摸我的筋骨,還掀起我衣服看我后背。”
其實那時候他穿的根本就是一塊破布,算不上衣服。
江連星只記得葛朔的手用力得像是會隨時捏死他,指節捋過他的后頸脊梁,還拽掉褲子看了一眼他的尾椎。
江連星害怕極了,他掙扎著想求饒,卻一眼看出來這二人之間的從屬關系。
他不應該向這個后腰有數把刀鞘的男人求饒,而應該向那個坐在蒲團上的女人求饒。
破廟外暴雨如注,她一席湖藍衣裙,幾乎能融入清晨雨水的藍色天光中。挽著婦人發髻,戴著和劍客男人一樣的斗笠,斗笠邊沿時不時滴水,只露出綁系斗笠的緞帶、鬢角濕潤彎曲的絨發與她的下半張臉。
她微微抬起斗笠。
江連星從來沒見過那樣的一張臉。
他聽人說登仙門時,走上石階會有云霧褪開,露出恒赫巍峨的勝景,他只覺得這一刻雨幕揭開,他窺見了仙界的模樣。
他瞥見過的廟觀中香火裊裊里最慈悲冷漠的金像,也比不上她那個含著笑的冰冷眼神。
她手里還捏著半塊餅,卻像是僅僅用雙眸就將他拆骨剖開,扔在盤里。
江連星當時腦子里第一想法便是活不成了,腿軟地趴倒下去。
她凝望了他片刻,隨著外頭雨聲更大,她對捉著他的男人略一頷首,那男人松開手。她朝著江連星揮揮手:“別怕。來吃吧。”
江連星有些怕,她看著他在發抖,身子朝前,將餅子朝他遞過來。
他實在太餓,上前幾步,奪過后塞在嘴里,坐在地上咀嚼。
她也伸過手來,握住他手腕。
江連星聽說那些修仙的人,只要一碰到就能讓人爆體而亡,他渾身僵硬,卻沒發生任何事,只像是有涼涼的雨水順著她觸摸的地方流入他血管那般。
她眼里的冰冷神色慢慢淡去,似乎真正開始看著他。
她很快松開了手,和劍客男人雙目對視一眼,又問了他些問題。不過是些“年紀多大”“在這里多久”“可知父母是誰”“可有人來找過你”這樣的問題。
江連星不明白,他們的口吻像是認識他,又像是從未見過他……
她看他用口水濕潤著抿咂著將餅子吃完,方才道:“要跟我們走嗎?”
“你頗有根骨,可以拜他為師,跟我們學本事,你再也不會餓肚子。”
江連星看了看她,又看向了那個腰間好幾把刀鞘的男人。他眉毛潦草,眉眼有種金戈鐵馬似的銳利,但殺氣卻因為他嘴角總掛著笑而削弱幾分。
男人凝望了羨澤片刻,才垂眼看向他,道:“我叫葛朔。跟我們走嗎?”
江連星肚子叫起來,半塊餅引來更大的饑餓,可他似乎受過很多苦,像是在街邊誰都能踢一腳的野狗,看見了食物也只是滴著口水不敢靠近。
女人看向他,伸手撥了撥他額前的頭發,她手指溫熱:“我叫羨澤。我們二人四處云游,能去很多地方,雖然不是仙門,卻也有些本事。你年歲不小了,吃得也多了,四處偷吃恐怕也填不飽肚子的,跟我們學門手藝,以后也有活路。”
他并不笨,也明白自己爛命一條也沒價值,當下說不定正是他的機緣,便學著戲里的樣子跪直在地上,弓腰朝著男人一拜,道:“師父。我、我叫……三狗。”
女人愣了愣:“三狗?”
他很順從地點了點頭。
第124章
師父不在了,他也一定能成為羨澤的信賴與依靠。
她笑道:“誰給你起得這名字。”
他訥訥:“村里都這么叫。”
“這樣的名字可不行。”
她打算等雨停了再走,
便用手指沾了沾破廟門口外凹陷青磚中的水洼,在木門上寫字。
木門上的神仙畫像褪色破損,正隨著風亂晃,
下頭連筆的慵懶字體。
他看不懂,
只看得出來一橫一豎慢慢交織,
羨澤道:“江月臨弓影,連星入劍端。”
他費勁地掰著手指頭,
又指了指木門:“這是十個字?”
羨澤笑:“這是江連星,
三個字。”
“哦……”他怕羨澤嫌棄他笨,
連忙道:“我會數數。”
他伸手想去模仿,
可一伸手就露出了臟兮兮的手指,
又忍不住縮回去。羨澤抓住他的手,在屋檐下的雨簾中洗了洗,只是他又隱隱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匯入自己體內,
涼涼好似雨水。
與此同時,
羨澤臉上露出幾分疑惑與深思。
江連星卻隱隱感覺到自己腰腹部似燒起來。
羨澤注意到他的緊張,手探入空氣中,像法術般變出了肉脯遞給他,
道:“不著急學寫字,吃吧。”
江連星接過肉脯的時候,再次碰到了她手指。他連忙收回手指,
有些害怕她生氣,
但她卻只是拍了拍他的腦袋,笑道:“別怕。”
而江連星的腹痛灼燒感并未停止,他有些害怕的按住自己的肚子縮起身子,
小心翼翼的咀嚼肉脯,生怕讓眼前這對男女發現自己的異常。
在幾年前,
他也有一次覺得自己像是身體里有什么在燒,而后就忽然視野變化,腦中也有些混亂。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自己在地上亂爬亂跑,手也不像是自己的手,而身后有許多村民尖叫著,拿笊籬菜刀在追打他。
他嚇得開口想要解釋,舌頭卻笨拙含混,只能驚恐地飛爬上了山。江連星在山上躲了好些日子,隱隱看到村人請了路過的某些宗門弟子,去搜看他曾經住過的破茅屋,那幾個弟子面色嚴肅,為各家各戶分發了靈符,甚至想上山來搜找他。
江連星哪里敢多停留,他哪怕已經恢復了走路,嘴巴也能說出話來,也不得不赤著腳翻山越嶺去找別的村鎮……
而此刻,這二人要收留他,他萬一在當著他們的面變得口不能言,變成怪物,他們這樣的仙人,只會當場將他殺死吧
江連星用手腕死死頂著自己的肚子,裝作倦累躲到一邊去休息。
葛朔與羨澤點起了火堆,二人打算等雨停了再走,在火焰噼啪燃燒的暖光中,她笑起來:“領了個師弟回去,華粼估計要氣壞了。”
葛朔卻搖搖頭:“我覺得他性格跟以前不怎么像,反而不那么容易鉆牛角尖了。這個……真要帶回去,你覺得他養得熟嗎?”
“沒養過怎么知道。”羨澤打了個哈欠:“而且,他還沒過我這一關呢。”
葛朔轉過頭去,發現她有些疲倦的揉著眼睛,甚至是有些坐不直了。葛朔伸出手臂,摘掉她的斗笠:“你現在身體不大好,不必強撐,困了就睡會兒吧。”
她幾縷發絲在摘下斗笠時弄散了,落在臉頰上,更顯得成熟且脆弱。江連星遠遠看著,葛朔師父粗糲的手,輕輕給她攏了攏發,而后拽來斗篷罩在她身上。
蒲團墊在身下,他靠在神像下頭的泥臺上,讓她坐在自己腿|間,整個摟住她。
她已經困得受不住了,腦袋蜷起來貼著葛朔胸膛而睡,大半張臉都縮在篝火的陰影中,只有額頭抵著他脖頸側面。
葛朔胸膛處有劍帶的繩扣,想要挪一挪,別硌在她臉頰下頭。可葛朔一動,她便伸手按住他,咕噥道:“不許動,我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沒再動了,只是將斗篷拽了拽,掖在她臉邊,手臂在斗篷之下似乎抱著她。
江連星遠遠看著,依稀意識到什么叫神仙眷侶了。
葛朔師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伸手對他豎起手指,比在嘴唇上。他垂頭看著懷里羨澤的發頂,眉眼柔和。
江連星連忙點點頭,也輕手輕腳蜷在泥臺另一側,抱著胳膊昏昏睡去。
羨澤說是睡一會兒,但等醒來的時候雨都已經停了,外頭天色大亮。
江連星早就醒了,他注意到葛朔似乎腿麻了,齜牙咧嘴的坐在蒲團上半晌沒動,她笑著出來,打算去廟外的井中打水喝。
江連星作為破廟常客,很會用這個舊井,連忙小跑出去,拿起桶繩給她打了清水,又想到昨日羨澤說,他好沒有過她這一關,便畢恭畢敬道:“師母。”
羨澤愣了一下。
她臉頰上還有繩結壓了幾個時辰留下的紅印。
“你叫我師母?”
江連星有些慌神,難不成這二人是兄妹,可他的小腦瓜子又覺得昨天那姿態不像是……
但她又笑了笑:“不錯,那就叫師母吧。”
葛朔腿麻的一瘸一拐走出來,聽見那個又瘦又矮的小孩正在一口一個師母,伴在她身前身后。
羨澤迎面看見他,笑起來:“他叫我師母呢。”
葛朔本應該是個什么事都能開得起玩笑的人,此刻卻浮現一點尷尬:“小孩子不懂事,我讓他改口”
羨澤抱著水盆往破廟里走去:“那怎么改口?他都已經這么想了,小孩子眼里的世界就這么簡單的。”
江連星以為自己說錯話,慌張的不敢亂動。只瞧見葛朔快步跟進去,二人在神像面前停下腳步。
粗制濫造的神像,表面因脫皮掉漆而顯得有種巍然不動的古拙,葛朔握著她的手低低說了幾句。
羨澤側過臉來笑了,晨光混雜著淡藍色與金色,像是清潭那般直射在她身上,她笑意抵達眼底,是說不出的動人:“就這么說定了,你是師父,我是師母,我們就是一家人。可不要露餡了。”
……
江連星將舊事說到這段時,羨澤目光愣愣的看著火爐中隱約跳躍的火苗,仿佛想要讓自己能回想更多與葛朔相關的事情。
江連星正想開口安慰,忽然感覺自己腰腹處又像是火燒一般。
是魔核,近些日子隨著他瘋狂吞吃那些心臟,他的魔核正在瘋狂長大。
他彎下腰去用手抵住了腹部,喝水作掩飾,但羨澤還是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低頭道:“怎么了?果然還是吃那些吃壞了嗎?”
江連星抬頭看了羨澤一眼,其實這點痛楚跟前些日子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但他還是忍不住點點頭:“……師母,我……我難受。”
羨?*?
澤嘆口氣,坐在他旁邊,她指尖動了動,火爐中的火苗更加溫暖旺盛,她扯了件軟毯蓋在他膝蓋上:“我猜得到你想吃那些心臟,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強,但你這樣太容易入魔了,我怕找到了回到凡界的明峽,你都回不去了。罷了,先靠一會兒吧。”
江連星沒理解她說的靠一會兒是什么意思。
是靠著柱子,還是靠著她?
二人面朝火爐坐著,中間隔著一掌的距離,除了蓋在膝頭的軟毯,他們沒有一點布料上的接觸。
如果她只是讓他靠著柱子或者軟墊,他忽然靠在她身上,是不是太過突兀冒犯?
可若是在講述舊事的時刻,她給他機會依賴她,他卻白白浪費這個機會,會不會也顯得二人之間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