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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等宣琮做了青鳥使、卓鼎君又閉關管不了之后,對宣琮而言溯源并不算太難了。
他母親只是一位剛剛拜入千鴻宮的女修,根骨平平,容姿嬌美,修為不過結晶期。生下宣琮后,卓鼎君發現宣琮天賦異稟,狂喜將宣琮接到身邊來撫養,但這時候母親的身份又不夠用了,卓鼎君便給了她一大筆錢讓她離開了。
宣琮當時查到這里,心里很高興,他覺得找到母親也不是難事,卻沒想到追溯下去……
“你知道嗎?我母親被卓鼎君殺之前說的話,是他告訴我的。說是東山別宮的老仆聽見了。”
“她說:你看看那些孩子,一個個相互之間都沒什么相像,那是你的孩子嗎?替別人養了一堆孩子,還覺得養的是千鴻宮的未來!”
卓鼎君頓時疑心大作,越看這些孩子的臉越覺得不對勁,他幾乎發狂,回頭去查,果然發現那東山別宮中,與他有血緣關系的,只有三個!
其中就有宣衡。而除了宣衡以外,另兩人根骨更差。其余三四十個孩子,全都父母不同,跟他毫無關系……
原來是這些凡人、女修發現無法懷孕,但又怕卓鼎君翻臉不做人把她們殺了,再加之都豁出去就能得到一大筆錢,幾乎個個都在彼此相互知情的情況下,與其他跟千鴻宮無關的男人借種生下孩子。
這些東山別宮的孩子,甚至父親可能是鐵匠、廚工或是什么新入門的小弟子,早已不可追溯。
最讓卓鼎君瘋狂的是,他認為最繼承了他天賦的宣琮,竟跟他毫無血緣關系!
卓鼎君當時查處此事,再看到略顯病弱的宣琮被人簇擁著,甚至許多人都認為他必然是未來的少宮主,他真的想親手殺了宣琮。
但卓鼎君已經沒什么選擇了。宣琮已經在千鴻宮為人所知,而他多年無所出,也自知恐怕是喪失生育能力。
宣琮再一死,他手邊沒有一個天資聰穎的繼承人,外界才會看扁了千鴻宮。
最終,卓鼎君決定將自己血脈的三個孩子中,課業最好而且看起來有些希望的宣衡,帶入了千鴻宮。但因為與他母親的舊仇,以及卓鼎君當年仍然半廢的修為,他對于這個孩子總有怨恨不甘。
而他看似寵溺宣琮,則是希望宣琮能激發宣衡成長。
如果宣衡能夠獨當一面,他就打算到時候將宣琮秘密處死,或者是讓宣衡下手殺死弟弟,只留一個孩子。
而宣琮年少時最不可理解的,就是父親為何明明待自己態度不錯,他也處處比兄長聰穎要強,怎么到最后卻選了兄長來承擔這些大事!
這些事羨澤還是第一次得知,她驚愕道:“那宣琮的母親呢?”
第113章
“少宮主!好像是、好像是卓鼎君出關了!”
宣衡垂眼道:“……被殺了。在我母親一語道破此事之后,
卓鼎君把不能殺了宣琮的怨恨,全都宣泄在他母親身上。他追溯到他母親的隱居地,將當時已經再婚嫁給凡人的她給殺了。”
“甚至宣琮至今也只知道母親隱居的化名,
連真名都找不到。不只是他,
他發現幾乎那些東山別宮孩子的母親們,
只要能追蹤溯源的,大半都遭到了他的報復。”
怪不得宣琮忽然自暴自棄,
游樂玩鬧,
對權欲也毫不上心。
這千鴻宮的一切,
恐怕已然讓他覺得惡心。
“宣琮說他好幾次想對我說出真相,
問我何時去見自己的母親。看我總說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好,
還沒有繼任宮主之位,怕讓嚴苛的母親失望,他就覺得我很可笑,
而他恨恨的想讓我一輩子都蒙在鼓里,
為自己的殺母仇人建功立業。”
“宣琮說他曾長年在納載峰周圍環繞,想殺了父親,卻解不開那結界陣法,
無從下手;他說他曾經想毀了一切或離開這里,卻不明白從出生到名姓都掛在千鴻宮的自己,離開之后會變成誰。”
可宣琮也明白,
兄長明知他是少宮主之位的競爭者,
卻始終不舍得對他下手。在他胡作非為,放浪形骸的時候,宣衡甚至看似厭惡實則也包容他在丹洇坡的一片天地。
他就知道,
宣衡像他一樣迷茫孤單。
除了這個被賜予的毫無意義的名字,他們好似與這個世界沒有任何的連接,
毫無血緣的兄弟,但卻成為天底下為數不多相同處境的人。
拋下千鴻宮,那就真的不知來處,不知去途了。
宣衡輕聲道:“父親閉關后沒多久,宣琮就自作主張遣散東山別宮的眾多‘兄弟’,只是有些人還不愿意走,甚至在去年勾連千鴻宮內的某些宗親長老,我才派他去東山別宮處理這些事。”
“有幾個連自己生母被殺都不知,嚷嚷著什么千鴻宮也有他的一半,宣琮說驅逐不過就殺雞儆猴了幾個,剩下的都嚇跑了。”
“現在東山別宮沒有什么人了。他說他那時候才知道,我在來千鴻宮之前,睡那樣的長條炕破屋子,別宮里到現在還留存著責罰我們的用具,還有禁閉的小屋。”
“宣琮說他打算把那些舊屋子都拆了,種了許多靈草與花卉,或許過幾年會開得很漂亮。”
宣衡垂著眼睛,面上只有迷惘。
羨澤卻聽到了不對勁的細節。
“卓鼎君不是被你母親打到半殘嗎?可是他后來又恢復了吧,是如何恢復的?”
宣衡皺起眉頭:“我記不清了,可能是在我成為少宮主之后幾年。因為我記得那時候他身子不好,我又已經確認繼位,很多長老都在盼著他死,他當時極度焦躁……直到某一段時間,他說自己閉關后經脈痊愈,更勝壯年。”
突然好了嗎?
羨澤瞇起眼睛,思索片刻沒有繼續問,只是道:“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宣衡目光沉思片刻,道:“我沒想好。”
不。他想好了,只不過他只想好了第一步而已。
羨澤安慰道:“會很快達成的。”
宣衡目光慢慢落在她面容上,羨澤的體溫讓他慢慢緩過神來。
他手臂圈緊她的腰:“很惡心吧。若不是還有你陪著,還想著那有我們的家,我甚至都不想回去。”
羨澤沒有接話。
他將臉枕在她肩膀上,看著她面頰的弧度,道:“羨澤。我不想回去。”
他多希望羨澤說一句:
那我們就不回去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可羨澤轉過臉來,輕聲道:“……總要回去的啊。還是說你不想做少宮主了?”
宣衡閉上眼睛,他聽懂了她背后的意味,心中泛起苦澀。不做少宮主,他是什么呢?
連羨澤都不會需要那個不是少宮主的宣衡。
他將腦袋深深埋在她頸窩,忽然意識到自己為什么癡迷于總被她這樣那樣的對待,親吻之間,窒息至極,這是她目的以外的樂趣,是他剝去外殼真正存在的時刻。
他想成為什么,她的所屬品也好,她的標記物也罷,他想被她賦予新的身份、新的自我
羨澤不知道為何,訴說完一切的宣衡又將頭埋了下去,且抱著她的雙臂幾乎血管凸起,他強行克制自己不要勒疼了她,忽然道:“羨澤,我想你做點什么。”
羨澤:“做什么?”
宣衡目光沉沉:“紋身……疤痕、釘孔,什么都好。”
羨澤嚇了一跳:“為什么突然這么說?”
宣衡卻不回答她,只是側過臉道:“你不是總喜歡宣琮的耳墜嗎?給我打個耳洞吧。”
他表情并不曖|昧,此刻氛圍也不像是在拈酸,忽然說這樣的話,羨澤總覺得有不一樣的意思,她對于他那殼下的自我,總有種接不住的惶然,正要搖頭,他拽住她的手,輕聲道:“……求你了。”
羨澤總因為他而困惑,她嘴唇抿了抿,廢了好半天勁,才找來了針線。
他還是恍惚地枕著胳膊,斜日透過窗欞在屋內投射下細塵游走的光線,直到羨澤真的扎穿了耳洞,他才稍微清醒一些。羨澤將烈酒擦拭過的彩線穿過耳洞,宣衡臉上露出一點點柔和:“怎么樣?”
羨澤趴在他身上,實話實說:“看起來很怪。”
他伸手摸了摸發燙的耳垂,羨澤握住他的手:“先別摸。”
他微微笑了一下,湊上臉來:“幸好我還有羨澤。羨澤會一直陪著我。”
他這不是個疑問句。
而后又湊上來細細密密親吻她。
羨澤有點不安。這家伙恐怕知道她手里的人命,了解她的目的,卻說出這種話。羨澤隱隱感覺,宣衡要瘋掉了。
后來的幾天仙門大比,他們這對創造了話題的夫婦并未再露面,甚至都沒有離開過云車內的套間。羨澤本來以為顛鸞倒鳳這方面只有別人受不住她,頭一回是她有點遭不住了。
這還是在她幾乎沒讓他進去的前提下。羨澤覺得男人發瘋,打一頓就好了,這云車上雖然沒有床柜,但也有裝了不少物件的床頭柜。
她拿出來戒尺自己當教書先生,他不論說什么干什么,她都能給找出錯處來專挑他不可能見光的皮肉上打。
宣衡身上都快沒幾塊好地方,嗓子早就啞了,可他仍然還在邀請她。只是中途,羨澤叫了一聲“宣衡”,他反應劇烈地說不要叫他名字,羨澤絞盡腦汁,后來叫他“好狗”他都答應,但就堅決不想聽到自己的名字。
她腦子里那些只敢想一想的,她提出來嚇唬嚇唬他,他全都同意,甚至妄圖將一切推向過激。
屋內情|欲味道太重,她開窗燃香的時候,他甚至說想讓羨澤把燃火的香按在他身上,說給他留幾個燙疤。
她覺得他這狀態一看就不太正常,便不同意,宣衡甚至面頰汗津津的埋在她身上,輕聲說:“羨澤對我真溫柔”
……他真的瘋了。
中途二人偶去沐浴回來之后,有些還勉強算是干爽的時刻。羨澤睡得幾乎要打呼嚕,她偶爾揉眼睛起來喝水的時候,看到他只穿了件單衣在沉眉看著一沓信箋,提筆作批,只是胸膛上露出戒尺的方痕、滲血的咬痕和她指甲刮過的痕跡。
二人四目相對,他將水拿過來遞到她嘴邊。
她松了口氣,覺得這家伙的瘋終于要結束了,可她再醒來的時候,他那往日嚴肅的唇,正勾勒她的腿窩,她低頭細看,某人甚至給自己戴上了控制的玉環,這一般是他想做的信號……
她怎么都不愿意動彈了,甚至斥責道:“滾!玩你很累的!我胳膊都抬不起來了,這很辛苦的!”
宣衡點頭:“辛苦你了。”他才起身緩緩抱住她的腰,細密親吻著。
他后來將她抱到客廳的搖椅上,她胳膊掛著,只覺得要被他一起帶入混亂與迷失中,羨澤就記得自己迷糊之前最后一句話是:“大哥我真的一滴都沒有了……”
到仙門大比結束的時候,羨澤坐在陽臺上往下看,只覺得太陽都是綠的。
宣衡穿戴整齊要去主持仙門大比的閉幕典儀,問她去不去,羨澤裹著綢袍癱在陽臺的美人榻上:“你想累死我啊……你竟然還能去?”
宣衡平靜的披上高領的外袍,道:“不去不行,我現在走路也疼。”
他走過來,手撐在扶手上低下頭來。
羨澤以為他要親,畢竟這幾天她嘴都快要親破皮了,以前他也沒那么癡迷親吻啊
但他只是額頭抵在他額頭上,宣衡道:“……謝謝你陪我。”
羨澤有點別扭,畢竟她也爽到了,但她還是哼了一聲:“你知道我對你好就行。哦對了,仙門大比誰贏了啊?”
宣衡道:“大家都好面子,沒有評下什么輸贏,頭籌的有好幾位。不過……”最引人矚目的應該是垂云君時隔幾十年再度出手,震驚四座,在各個宗門人才斷代的情況下,他鶴立雞群的太顯眼。很多人都認為頭籌應該是由明心宗奪得。
但他對于所有人的夸贊都表現出抵觸。鐘以岫只是表示,若是算明心宗奪得頭籌,便要求東海沿岸任何人不可染指,依舊保持原態。
丁安歌立刻改變口吻,說是這次要以和為貴,頭籌由多個宗門平分。
宣衡得知后忍不住冷笑:真是玩不起。
此刻,宣衡坐在看臺正中的上座,垂眸等待人齊后閉幕典儀正式開始,衣衫包裹之下,他舉手投足間,破皮腫脹的傷痕無不被布料蹭到發疼,可越是疼痛,他越覺得清醒。
這疼痛正提醒他割裂開少宮主的身份與真正的自我。
宣琮忍不住偏頭看了他好幾眼。
他說出真相之后,看到宣衡的痛苦崩潰,既是幸災樂禍也有些同病相憐。不過想想他這幾天都沒有出現,恐怕都在頹廢痛苦,而羨澤竟然也都寸步不離的在陪他
而宣衡再出現的時候,右側耳垂上竟然多了個耳洞,他并沒有想讓耳洞長死,而是戴了個銀扣耳釘。就這一個耳釘,就讓他那副冷漠嚴肅的神態,像是藏著諸多秘密那般。
宣衡偶爾掃視會場,仙門大比的會臺上熙熙攘攘,各大宗門也都在相互介紹談天,只是宣衡察覺到一絲不太對勁的目光。
他敏銳的凝神望去,只瞧見散修錯落的位置,有一竹笠男子仰頭?*?
朝他的方向看過來,他骨像英朗,卻有些不修邊幅,眉毛處還有幾道疤痕。男人目光毫不避諱,甚至他嘴角勾出一絲笑來。
……蒼鷺。
或者說是葛朔。
宣衡其實聽說了,在他那天得知真相后最痛苦的時間,想找羨澤卻找不到,而有人遠遠看到“少夫人”正與一神秘斗笠男子牽手回廊下同游。
他當時一瞬間真的要瘋掉了。
可宣衡現在望著葛朔,只是自顧自的想著:可她只是去與他說說話,但還是會回到云車上,這幾天她都是與他度過的。也不知道在他們唇齒相依的時候,這個蒼鷺在哪里扇翅膀呢。
他最好能飛高些,能靠近些,聽見他們夫妻之間的體己話才好。
不過宣衡也覺得或許該與葛朔談談,這場婚姻已經持續這么久,羨澤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或許他能心平氣和的問問羨澤這些年的過往,甚至告訴葛朔,告訴羨澤,他已經知道一切。
可葛朔卻絲毫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是目光交匯片刻便從他臉上挪開,望向遠方,微微蹙眉快速離去。
宣衡忽然聽到陣陣騷動,他嗅到一絲魔氣,登時起身。宣琮也察覺到了,兄弟二人交換了目光,立刻聽到有人喊道:
“汀山西側有暗淵出現了!好像是有魔現身,橫掃了十幾座舟車”
宣衡察覺到不對勁,立刻帶千鴻宮弟子一部分留守會場,一部分往汀山西側而去,路上聽到的消息越來越多。
“說是丁安歌被人襲擊,重傷未醒!”
“而且不止如此,垂云君似乎也在獨自前來的路上突然昏倒了……”
“事情不太對啊!我今早上看墨經壇上說,幾個派去勘測東海的師兄師姐,全都神志不清的回來了,嘴里只念叨著東海不能去,東海不能去。”
難不成是有什么大事要發生了?!
難不成羨澤要讓當年東海的傳聞成真
當他趕到汀山西側,卻疑惑的發現暗淵魔氣雖然濃重,但只是有幾十只魔獸現身,咬傷了低階弟子十余人,并未造成太大的損傷。
而隨著后續傳來的消息,垂云君昏迷后蘇醒,只是身體似乎突然垮下去,明心宗已然離開汀山。還聽說是千鴻宮少夫人心善,先發現他昏倒的。
丁安歌并非被魔修所傷,而似乎是被劍客襲擊,如今元山書院由他那位皮膚黝黑的師妹掌握大權。
這都不是太大的問題,但是幾十年沒有舉辦的仙門大比如同草臺班子,登時就亂了,最終在混雜恐慌中草草收場,沒有人再提東海的事情,仿佛一切都像個警告。
警告任何人不應該打東海的主意。
暗淵附近。
羨澤俯瞰著那片黑漆漆的深淵,魔氣正從中涌出,她并不覺得這些魔氣給她帶來痛苦,反而像靈氣一樣,仿佛也能吸納體內,成為她的一部分。
“我以為這里會演化成西狄那樣的慘案呢。”羨澤頭戴幕離道。
葛朔則面色不大好,他垂眸凝視,道:“差一點,我能感覺到魔氣一瞬間極其洶涌,但似乎因為你從千鴻宮云車來到會場,那些氣息驟然消散了,最后只有一些魔物出來作亂。仿佛是他也在嚇唬這群修仙者一般。”
羨澤不言,眉頭緊皺。
那不知名的魔就像是她的影子,她的空氣一般,始終陰魂不散在她周圍……
……
不論宣衡內心有多抵觸,他終究是回到了千鴻宮。
宣琮沒有跟著回來,他只是臨走前給宣衡敬了一杯酒:“什么時候吃席,我會披麻戴孝回來的。”
仙門大比余波未平,當他剛回到千鴻宮剛處理手頭堆積的事務。卻沒想到,就在某日傍晚,他聽到了似鐘鳴玉碎的嗡鳴,長久回蕩在群山之間,靈力如波濤般破裂涌蕩。
他驚愕起身,站在主殿臺階上往遠處看去,就看到身邊親信御劍飛來,幾乎是跌下劍到他身前來:“少宮主!納載峰的結界解開了,好像是、好像是卓鼎君出關了!”
第11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