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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琮只是彎著眼睛笑起來,將一個做成小鳥形狀的果泥點心用竹簽叉起,遞到她嘴邊:“母親是誰不知道,父親這不是很顯然了嗎?姓宣的上幾代可能都是豬精當了屠宰戶,全靠下崽過活。”
羨澤大笑,咬住點心。他一貫這樣把自己也罵進去。
羨澤忽然意識到,宣衡也說過自己在來到千鴻宮之前,有幾十個“孩子”一起住在東山別宮,她立刻問:“難不成卓鼎君以前也住在東山別宮,也是一堆孩子中選拔|出來的?”
宣琮一愣,咬著竹簽笑起來:“他連這都與你說了啊。算是吧,父親當年成為宮主,他既需要這些兄弟為他做事,卻也怕他們隨時頂替自己,所以陷入也格外焦慮與自私。而且為何千鴻宮內斗嚴重,正是因為他閉關之后,那些宗親全都覺得他們上他們也行,出來奪權。兄長可是好不容易撐到現在。”
宣琮喝了口茶,事不關己道:“或許宣衡也格外有危機感,說不定他一不小心就不是少宮主了。”
羨澤:“比如你會取而代之?”
宣琮眼里似乎有不屑,手指卻給她編著發尾,笑道:“我若是能繼任千鴻宮,你也愿意對我使那些手段?”
羨澤:“哪些手段?”
宣琮掐著嗓子:“哎呀這句詩我不會你教教我,哎我走路不穩”
羨澤惱羞成怒,作勢要掐他:“我才沒那樣!”
宣琮被她勒住脖子,反而又笑:“哎呦,我瞎猜的,這手段我我也是愿意吃的哦。”
羨澤看了他片刻,搖搖頭:“那我估計不會對你用。”
宣琮臉上的笑有些維持不住:“……所以還是分人?”
羨澤:“確實是,要對你可能會使一些別的手段。或許也會直接與你說。”
宣琮:“說什么?”
羨澤笑了笑,道:“或許你做了少宮主就知道了。”
宣琮深深看了她一眼,撇撇嘴:“我可不是那塊料,看來這秘密我這輩子也不能知道了。喏,新學的編法,很好看吧。”
羨澤垂頭看著他拿她幾縷頭發編的小辮,其實她跟宣琮在一起很放松,這個人看著彎彎繞繞很多,實際上卻并沒有口是心非。
他對權力不感興趣絕不是偽裝,而是有種淡淡的厭倦放逐。
羨澤有時候也不用說話,就靜靜地坐在他旁邊發呆,他像一只犀牛背上的鳥兒,時不時哼兩首戲歌,或自顧自地給她扎兩個小辮。
她知道宣衡可能以為她與宣琮在背后做些什么,但偏就什么都沒有。
往往只是在丹洇坡一坐便是一整個傍晚,二人看著晚霞美的驚人,轉瞬即逝,突然幾乎是同時罵了感慨的臟話,然后相視一笑。
羨澤想想,丹洇坡也像是這群山與宮殿之下迷你的泗水,如果她是千年前的真龍,說不定真會叫這人間的樂師作伴同游。
他歪著頭,耳墜長長的流蘇搭在肩上:“我感覺以后我要沒用了。你應該都已經吃到手了吧。”
羨澤笑:“什么叫吃到手了?你覺得他對我有那么深的心思?我覺得沒有。”
宣琮懶懶道:“那你們每隔五天一見,是為了什么?你別看他那么古板的樣子,他也是活人,也是不情不愿被塞進殼子里的蚌肉。”
羨澤托腮:“不告訴你。”
宣琮:“你不說,我可沒法當軍師。再說也沒我這樣的軍師,我都把自己給獻祭出去了。”
羨澤笑了:“你獻祭什么了啊?我是讓你脫衣裳還是讓你跳舞了?”
宣琮瞪大眼,故意道:“你這人可真不正經,說獻祭你就只能想到這?你可不知道這段時間挨了他多少針對,說是連我的青鳥使位置,他都想給撤了。”
羨澤不信,他又道:“那看來你還是沒把握,我給你出個主意,你若是親我一口,他必然要大受煎熬的發狂了。”
宣琮說著,將手搭在她腰邊的階梯上,她只要一個暗示,他便會摟上來。
羨澤笑起來,側過身將手肘壓在臺階上,俯看著他:“真的有用?”
宣琮屏住呼吸,笑道:“不試試怎么知道,我可是日日都涂了口脂的,喏,你看。”
羨澤微微低下頭來,像是真的在觀察他的口脂,跟他鼻尖始終隔著兩指的距離,她輕笑道:“鯰魚公子,真的把自己當搖出你兄長的鈴鐺了啊。”
宣琮微微仰頭,他腰間玉琮滑落,輕輕撞擊在階梯上,人也仰過頭去,瞇起眼睛,輕聲道:“我不就是這種地位嗎?你難道不是這么想的?”
羨澤沉思片刻,道:“一開始或許有,但現在只是因為跟你待在一起很放松,很快樂。像是為數不多能松懈下來的時刻。”
“不是鯰魚,不是鈴鐺,你像是……梧桐枝。歇腳的梧桐枝。”
宣琮怔怔地望著她,嘴角想要落下來又抬上去,反反復復,他都不知道自己面上的表情是什么樣子的。
就在這時候,羨澤垂下頭來,輕輕親吻了他嘴唇一下。
宣琮一震,直到她抬起頭,才微微掙開黏在一起的唇:“……啊。”
她彎起眼睛:“我嘗到了口脂的味道,好像是加了花蜜。”
宣琮聲音輕得不像平時:“……嗯。”
羨澤這時候才回過頭去,她聽到了一連串快步離開的跫音,心里了然,也大概明白宣琮故意設這個花招的意味。
可她不以為然:“好像是你兄長。”
宣琮雙眸沒有看她,而是微微挪開來,似乎也不在意是不是宣衡:“……或許吧。羨澤,你要在這里留多久?”
羨澤覺得他口吻有些怪,但仍是道:“我不知道。”
宣琮許多言語在自己唇邊,但還是沒能說出口,只是笑了笑:“多留些時候吧,我這枝梧桐也會一直在這里的?*?
。”
……
羨澤走出翰經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霞光都僅剩下一絲在遙遠的山那邊,她在露臺上看到了宣衡等著她的身影。
這距離剛剛讓他撞見可過去很久了,他一直沒走嗎?
是要問什么?
為什么親宣琮?
還是昨天死了幾個人?
但宣衡轉過臉來望著她,面上并沒有她常見的那股克制與擰巴,只是平靜的望過來:“羨澤,我有件事想與你談談。”
羨澤應聲也走到圍欄邊。露臺上一片灰藍夜色,俯瞰下去,層疊的琉璃屋檐下,千鴻宮的弟子們正用法術點起燈來,還有些日常映照著群山的孔明燈,緩緩升起,孔明燈上繪制的群鳥栩栩如生。
宣衡口吻有些嚴肅:“雖然這樣說有些冒昧……”
羨澤一只手背過去,在芥子空間中握住武器。多冒昧?
太冒昧了我可就要插|你一刀跑路了。
宣衡轉過臉來:“你愿意與我成婚嗎?”
羨澤握著短刀的手一松,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
宣衡面色在緩緩升起的孔明燈下變得柔和些,可雙眸卻藏在眉弓下的陰影中:“我深知以凡人之身求娶鸞仙,算得上妄想。但倘若羨澤打算長留在千鴻宮中,需要個身份,如今只如賓客般,出入各處都不方便,連去往知音閣都需要我伴行……若是成婚后,燕佩玉印皆有權限,出入各方也不會惹來麻煩。”
他不等她回答,繼續道:“對于少宮主而言,成婚后便能有辦法接過父親手中許多權力,也能獨當一面,接觸到一些過往難以接觸的辛秘和要事,我也可以幫羨澤繼續搜找。”
羨澤果然有些心動,但也了然:“懂了,你想對外宣稱與鸞仙結緣,來鞏固你少宮主的位置。”
宣衡搖搖頭:“不,羨澤作為鸞仙的事不會傳開,否則會遭來各方覬覦,你如今傷勢未愈,反倒被動危險。不對外聲張就好。”
羨澤有些驚異了。
他知道眼前的她,殺了多位長老,甚至是來殺他父親的嗎?
他要跟她成婚,她可沒異議,反倒更能深入千鴻宮。而且凡人的婚姻對她來說什么都算不上,她想走就走,他保準求見無門。
羨澤微微挑眉:“這算是雙向合作?
就在羨澤以為他點頭時,他半晌道:“……不,我是真心愛著鸞仙。”
羨澤:“……啊。”
就因為親個嘴?不至于吧
再說,你愛鸞仙,跟我有什么關系。
宣衡卻在說出這話之后,內心深深松了口氣。
……或許是在得知她要血洗千鴻宮的那一瞬。
他真正無法自控地愛上她。
他無法不愛上。涉足欲|望、陰謀與仇恨風暴的她,卻是狂風中不會被折斷的桅桿。
他仿佛感覺到當年墜入海中的她的雙手,終于掐在了他脖子上。
多幸運,她要報復的是千鴻宮,卻選了千萬人中的他做復仇的切口。
宣衡想到自己被種下的金核,便深知他在她的局中,他是她實現目的的重要一環!
所以他必須保住千鴻宮少宮主的位置,甚至要奪取父親的寶座,必須由他來繼承這份仇怨。
必須由他來與她糾纏不清。
他輕聲道:“我不是因為合作才想要跟你成婚,而是因為我的內心想要跟你在一起。羨澤也可以拒絕我的求婚。”
羨澤面上出現一些古怪又興奮的表情。
她還從來沒被人求婚過,這好像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可她也警惕道:“可你若是因為感情想要跟我成婚,說不定會因為我的本性,有朝一日怨恨我,甚至讓自己白白受折磨。我是什么都不會改的。”
宣衡懂她的意思:“怨恨也好,折磨也罷,都是我自己的事,與羨澤無關。我絕不會傷害你。”
羨澤笑了。
宣衡做不做得到不重要,她也不會給他傷害她的能力和余地。
她也會讓金核和婚姻更好的操控這個名為少宮主的傀儡,讓她更深入的剖開千鴻宮。
她雖然覺得,再思索一下回答比較好,或者應該問問蒼鷺的意見,他對人間那么了解。
可她還從來沒見過成婚的熱鬧,還沒有體會過婚禮的典儀,她有些興奮與躍躍欲試怕什么,大不了她辦完了事,跑了就是?
“那我在千鴻宮里出入,能像你一樣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嗎?哦對,還有你父親,你父親會出席婚禮嗎?”
宣衡知道她問父親是什么意思,垂下眼去,頷首道:“自然可以,我們成婚后在宮內也是應當平起平坐。至于父親會不會出現,我也許多年沒見過他,我會去叩問他的洞府,看他是否愿意出山。”
是啊,要是成婚了,連“拜見”卓鼎君都變得理所應當起來,那這千鴻宮豈不就是她的后花園了!
羨澤思忖片刻,心里已然按捺不住:“好啊。那我們就成婚吧。”
她同意了,他面上卻顯得有種芯子在燃燒的絕望,輕聲道:“……羨澤為何會答應?”
他明知道答案,卻忍不住問出口。
羨澤仿佛輕而易舉就能說出他承受不起的話來,她背著手笑道:“我也心慕于你呀,否則怎么會來這千鴻宮。”
是嗎?就這樣簡簡單單就說出口。
可他對比一下,她說宣琮是“梧桐枝”那般真實,她這句“心慕”,連一個字音都不可信。
她在宣琮面前感到放松、愉快,那就是在他面前不會這樣嗎?
事已至此,他不會再管她說得是不是真的。
他們會成婚,而宣琮明明跟她有了兩情相悅的苗頭,卻只能看著她成為“嫂嫂”,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他會跟她同住在鴻鵠殿,他會跟她宿在同一張床上,他會……成為她名義上在人間的唯一羈絆,這就夠了!
宣衡聽到自己聲音在頭頂飄蕩:“那這便是定下了?我便可以著手準備了。”
羨澤笑起來:“好呀,需要我幫忙嗎?”
宣衡搖頭:“無事,是我求娶,這些婚禮的事自然由我來準備,羨澤如果想參與也可以挑選些衣物首飾”
二人之間安靜下來,都望向了下方逐漸明亮起來的燈火,千鴻宮的弟子們總是太安靜,三五成行像是小木偶一般在臺階上行走,而最大的木偶就在她身邊。
只是宣衡這個木偶像是活過來了一樣,他們肩并著肩,他轉過臉道:“既然我已經求婚成功,我們今日起便算作訂婚,假以時日便是真正的夫妻……”
羨澤看他:“嗯。所以呢?”
“所以,或許可以親吻一下。”
羨澤總覺得他的口吻之下,有她感受不到的奇怪與動情,他說的也很僵硬。
但她仍然道:“好呀。”
羨澤轉過臉來望著他。
宣衡抿了一下嘴唇。
對、口脂。或許他也應該準備什么破口脂。但哪個男人會天天涂那東西、連她都不會涂口脂……
他腦袋里的想法按也按不住。
宣衡微微看向他,她就那樣眼里含笑,坦然的對視著,宣衡有些受不了她的目光,又偏過頭去不看她。
羨澤看著他偏過頭的側臉:“不是要親一下嗎?”
宣衡沉默片刻后,終于突兀的轉過臉來,非常輕的親了她一下。
羨澤這次沒有笑話他,也沒有驚訝,就胳膊倚靠在圍欄上,像一朵向陽花般絲毫不轉頭不害羞地看著他。
宣衡垂下頭,然后又湊上去親了,一下、兩下。
直到他確認,或許自己親她幾下都無所謂,再過段日子,再也不會有人能指責他的親吻,再也不能有人比他更擁有親吻她的權利。他忽然伸出手去,一只手按住她后腦發髻,另一只手緊緊摟抱住她的背,幾乎像是要將她壓在自己胸膛里般親吻過去。
羨澤剛剛束好的發髻幾乎被他的手揉亂,他另一只在背中的手不像是柔情地撫摸,更像是溺水般緊緊抓著她的衣衫。
他啟唇有些胡亂又生澀的擠進她齒間,鼻息大亂,幾乎是要從唇齒中發出似痛楚似吃力的悶哼,加深了這個吻。
羨澤有些驚訝,他寬袖張開包裹住她,就像是將她藏在翅膀之下,她后背硌在圍欄上,羨澤掙扎了一下,在他呼呼的喘|息中,齒間含混道:“痛、后背。”
宣衡將她整個抱起來,仰頭親吻著,孔明燈飄飄搖搖地擦著他們鬢邊飛過,宣衡抬手推開了那盞燈,將他們重新籠罩在昏暗中。
他喉嚨里甚至有狼狽的意味不明的聲音,鼻息滾燙,焦灼窒息,身心震蕩,這幾乎要燙到她嚇到她,羨澤被他的吻駭得牙齒發顫,就在她幾乎要抬手扇在他臉上時,宣衡忽然撤開來。
他嘴唇緊緊并攏,把所有喘|息和聲響都咽下去,只有胸膛起伏。他也松開了懷抱,夜風吹過,兩個人像是掉進冷水里的兩塊熱鐵,同時打了個哆嗦。
羨澤困惑與驚愕的望著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她自己發燙的嘴唇。
宣衡垂下頭去,握住她手指。
過了半晌,他也將她指尖放在他唇上,像是想要用她微涼的手指冰一冰他那連自己都灼痛的熱情,像是也想讓她知道他的唇也一樣因彼此摩擦而滾燙。
但他最終只是啞著嗓子,語氣平靜的輕聲道:“……羨澤,我送你回客舍。”
第101章
難不成這群人真是掉下來的明心宗弟子們?
魔域。
身后的鎖鏈搖搖晃晃,
叮當作響。
羨澤隨著群魔亂舞的“人流”進入臍官城。
像她這樣牽著鎖鏈的販子并不少,妖魔人鬼的買賣似乎是魔域里很重要的生意。
許多“人販子”騎在魔物上,身后拎著一大串或人或鬼的玩意,
來到臍官城去賣,
她這樣的只牽一個的,
算得上窮苦人家來趕集了。
只不過宣衡還是引來不少注目,畢竟在魔域活著的修仙者可太少了,
他周身氣息上雖然分辨不出修為,
但看容貌儀態跟一般流通到魔域的老頭和病鬼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