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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以岫這時才愣住了:“……什么?龍鱗、龍角可助人登仙,我一直以為是傳說……他們竟然真的……”
羨澤也不在乎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狠狠踹了他幾腳:“少裝!你技不如人被我所用,不是活該嗎?人總是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鐘以岫沉默地承認了這一點,從那之后,他就對一切的施虐默默承受,再也沒說過一個“不”字。
但她要的可不只是順從,還有主動和配合。
羨澤此刻假哭了半天,觀察了他一會兒,鐘以岫卻始終坐在角落中看著她。
她就越看越困,心里也嘟囔著:凡人到底吃不吃這一套。羨澤很快就累了,趴在爪子上昏睡過去。鐘以岫在黑暗中,朝她的方向緩緩摸索,跪在她旁邊。
他頓了許久,才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了她頭頂的鬃毛,她似乎太缺乏靈力也太疲憊了,并沒有意識到他的觸碰。
鐘以岫順著她斷角往下撫摸過去,每多觸碰一寸,指尖都在顫抖。
她的人形肉身上摸不到這些傷疤,所以他并不太了解。她總是化作人形,似乎也是因為不愿意看到自己本體的殘破。
而這些傷痕殘缺,都是他和其他修仙者的所作所為。
每一處傷痕都該值得她的好一陣發脾氣哭鬧,每一道疤都可能讓她口中關心她的神鳥心疼,但此刻卻沒有人心疼她,安撫她,她甚至因為恐懼與孤單,都不大哭鬧了。
……甚至都沒有人會摟著睡不舒服的她。
她當然睡在這海藻細沙上不舒服,因為沒有鱗甲的保護,那些新生的嫩肉十分脆弱。
鐘以岫覺得自己也瘋了。
他無法把她當做強大的真龍,當做凌虐他的囚禁者,當做向他討債的贏家她只是個可憐的被嚇壞了小女孩罷了……
他忍不住托抱起這條脆弱憤怒的金龍,抱在懷中,緩緩摸索著走回石床。
她不喜歡他那皺皺巴巴的衣袍,只喜歡他的肌膚,臉貼上來之后,不由自主的伸爪蹬腿推開那些布料,把他的衣襟都推攘到敞開,這才盤在他胸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了。
凡人到底是肌膚脆弱,她翻起的鱗甲甚至割傷了他肋骨下的肌膚,但鐘以岫沒說什么,只是皺著眉頭用兩只手半托半抱住了她。
鐘以岫感受到她的呼吸漸漸平緩,手指蹭過她的斷角處,望著看不見的巖洞頂部,喃喃道:“……對不起。我……我就不該出山,修什么仙,我連什么事都不知道……又能正什么道……”
他感覺有些星星點點的溫熱,順著太陽穴流淌入耳邊鬢發。
“什么垂云君……旁人起了名號,便真以為自己是半個仙人,連世事都無法洞察,就不配握劍……”
他眼淚有羞愧,有絕望,更多是過往信念想法被摧毀的迷茫。
只是,他仰面流淚,自然看不到盤在他身上的金龍,勾起了嘴角。
她已經確認,這個垂云君未來會好好配合她了。
羨澤覺得自己又聰明又可憐。聰明在于,她意識到,打壓脅迫雖然很有用,但面對個體的凡人時未必總是好使。她只要學會軟硬兼施,學會偽裝和演戲,再配合一些暴力,應該能讓絕大多數人乖乖聽話。
可憐在于,她覺得自己本沒必要學會這些,聽說夷海之災前是群龍翱翔的時代。如果她生長在那個時候,她再怎么頤指氣使,應該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田地。可她如今單打獨斗,又暫時不能恢復實力,她必須學會這些能夠掌控凡人的手段。
她要學會折斷他們筋骨,也折斷他們的精神。
從那之后,鐘以岫再也沒抗拒過她以龍身的接近,連帶著在歡好時也有了幾分給予靈力的配合。
鐘以岫總是開始時一副冷淡又無奈的樣子,每次到中段,明明她都已經掐住了他喉嚨,按理來說應該在他痛苦掙扎的時候,可他卻頭暈眼花,無法自控,甚至偶爾會鼻息大亂的配合她,會蹙著眉頭難堪地叫出聲來。
而后他又忽然被自己的聲音所震驚羞愧,也意識到,羨澤是能在黑暗中看清他的一切反應和作態,他崩潰的用手臂擋住臉,卻擋不住夾雜著悶哼的呼吸。
羨澤在這方面一向是符合龍本性的亂暴縱情,以前鸞鳥甚至被她揪下來好幾根羽毛,哭哭啼啼地要她賠,沒法靈力傍身的鐘以岫,幾乎每次都被她所傷,輕一些只是牙印抓痕,重一些就是淤青劃傷,甚至被她拽脫臼過。
可他只要一開始推拒她,羨澤就會故意吃痛叫幾聲,甚至假哭著喊自己身上疼,鱗片要掉了可她化成人形的時候身上哪有什么鱗片。
鐘以岫信以為真,強忍著,哪怕是他疼到開始發抖半昏,也不敢再亂動了。
不過羨澤發現,弄傷的太嚴重,還要分出一點靈力來給他治療,實在不劃算。而且他身上有了青紫也不太好看,就像是白瓷被人磕碎了邊角,便學著手輕一些,只要他乖乖,就盡量不要弄傷他了。
有了這樣的先例,鐘以岫哪怕此刻渾身燒熱,也不好、或者說……他也不愿意推開她。羨澤這樣霸道的擠過來,貼在他胸膛上,鐘以岫默默拽了拽衣襟,像是把她也抱在懷中。
羨澤瞇了一會兒,又爪子撐在他鎖骨上抬起頭:“你到底怎么了?喘得很厲害。”
“……我可能病了。”他沉默片刻后,低聲道。
“哎?”她嚇了一跳:“可你不是什么化神期修仙者嗎?不是說修了仙就不會生病了嗎?”
鐘以岫心道:你看我現在哪里還有一點化神期的樣子……
不過他這才意識到,她并不是不管不顧,只是不知道他病了。
羨澤:“那你會死嗎?”
鐘以岫燒得已經有些難受了,他仰著頭:“……我不知道。”
羨澤自顧自的道:“我覺得你死不了。”
鐘以岫心里嘆氣:好吧,那他也只能祈禱自己不會死。
如果他死了,她會不會孤單一個在洞室中,稍微有點害怕?
第66章
她將再度東海現世,而垂云君已化作被她吞吃血肉的白骨。
她趴了一會兒,
又不安生,這次腦袋離得更近了,她龍首上有細軟柔滑的鬃毛,
蹭在他下巴上:“你難受嗎?”
鐘以岫都有些無奈:這還看不出來嗎?
還是說她以前沒怎么跟凡人接觸過?不知道生病的滋味?
他發燒頭疼得厲害,
干脆閉著眼睛不說話。
羨澤眨巴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忽然一巴掌按在他臉頰上。鐘以岫眉毛抖了抖,不想理她,
一會兒她另一個爪子也按了上來。
看他這么好半天沒有反應,
她忽然害怕,
從石床上竄了下來,
鐘以岫還沒開口,
就感覺她在洞府中轉了兩圈,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些什么,忽然跑向洞府內唯一出入口的結界。
而后躍入水中,
身影消失不見了。
羨澤跑去哪里了?她不是最害怕離開水下洞府的嗎?
鐘以岫撐起身子,
但洞府內只有一片悶聲死寂,他摸索著爬下床,嘗試碰了碰結界,
還是一旦觸碰就將他彈回去。鐘以岫只好吃力地躺回石床上,左等右等等不回來,他又發熱得太厲害,
到中途便昏迷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
正有什么又冷又苦的東西在往他嘴里塞,他掙扎了一下,才發現羨澤坐在他身后,
半抱著他。
她一身濕涼,穿了件凡間的綾羅衣裙,
盤著腿坐在石床上,非常強硬的往他嘴里塞東西。
鐘以岫稍微懂一點點醫術,嘗了嘗苦味,大概意識到是治療風熱的藥丸,只是看起來是散修或凡人煉化的,只有基礎藥理,沒什么靈力。
他勉力咽下去,她又從芥子中拿來幾個藥瓶,非要往他嘴里灌。藥雖然苦,但鐘以岫不怕吃藥,也能勉強下口。可她似乎以為苦藥可怕,只能硬灌,看他掙扎還以為他不想喝,掰著他下巴給他灌下去了
鐘以岫燒得迷糊,本就沒有力氣,更遑論掙扎了,藥湯下肚,勉強嘗出了一些銀翹或元胡的味道。羨澤立刻拿起第二瓶又要給他灌,鐘以岫沙啞著嗓子道:“我、我自己喝……”
羨澤將心比心,覺得藥湯可怕,聲音狐疑:“你真能自己喝?”
鐘以岫點點頭,她遞過去,緊盯著他道:“你一滴都不許漏了,這是我頭上套著米袋子,把刀架在那藥師的脖子上,讓他煎藥的。”
鐘以岫一愣。
他們相處也有段時間了,他知道,羨澤被東海屠魔嚇壞了,很怕再遇到修仙者認出她來,又引來各方討伐她。再加上她又內丹碎裂,可能來幾個厲害的成丹期元嬰期都能要了她的命,她輕易不會跑出去,偶爾出去也是在她熟悉的海域里,搶劫一些蝦兵蟹將。
那她如何敢上岸?
要知道東海附近的城鎮都是凡人與修仙者混居的仙府……
難不成是為了他?
藥本來就苦,他大口喝完,當真一滴不剩,只感覺苦湯都流進心里,酸澀愧疚的翻江倒海。
果然,她心性不壞,大多時候做事只為自保,沒有害人之心……這樣單純良善的她,能尖叫著在洞府里喊要血洗人間,恐怕是修仙界活活逼出來的。
是他們自己把神變成了魔。
羨澤將臉湊過來:“怎么樣?好了嗎?”
鐘以岫都能想象到黑暗中她閃亮的眼睛,扶額道:“不會那么快的。”
他手里立刻又被她塞了一瓶藥,鐘以岫打開瓶塞,問道:“你是要了哪幾味藥?”
羨澤:“我也不知道,我就踹了那個藥師一腳,跟他說我家里人高熱發抖,他問是不是最近吹了風。但咱們在海底哪有什么風,我就說估計是最近腎虛精虧”
鐘以岫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紅起來:“我只是冷的!”而且還是舊傷未愈,又被她毀了周身經脈,自然很容易生病。
羨澤:“哦。沒事,反正你都喝了吧,總是能補補的。”
鐘以岫胸口起伏半晌,怪不得他喝到了一些大補的藥材在里頭,算了……補一補也好,萬一她真想記滿墻呢?
羨澤:“你吃幾天藥就死不了了吧?”
鐘以岫:“……嗯。”
羨澤:“你話真少,每次跟你聊天幾乎都是我單方面再說。我以前有個能聽人心里話的首飾,但是壓箱底不好找了,否則真應該戴上好好聽你腦子里都在想什么。”
鐘以岫緊張了一下,心里道:幸好找不到了。
她說著,從石床上起來,似乎從芥子中掏出了一大堆擺件瓶罐,正擺在各處。她還命他下床來,而后往床上扔了一大包東西,使喚道:“你?*?
把這些都鋪好。早就憋不住想去一趟城鎮了,這次萬幸沒被人發現,就干脆薅了一波大的。”
鐘以岫摸索到好幾床錦緞的被子,數個軟枕墊席,上頭還有些熏香氣味,顯然是將某個富貴人家的臥房洗劫一空。
洞府內本來非常濕冷,但她似乎游動起僅剩的靈力,讓水霧都掛在洞府頂部,石床上干燥起來
她還抱了個罐子,將或是石頭或是珍珠的東西,放進罐子里;在地面上鋪了幾塊絨毯,用腳在上頭踩了踩;最后還從不知道哪里,掏出了一把搖椅,鐘以岫都不知道她為何有如此能裝的芥子,就聽到她道:“搖椅上晃來晃去也挺適合的。你試過嗎?”
鐘以岫沒聽明白:“適合什么?”
羨澤咋舌:“算了,你就是個傻子。鋪好了嗎?”
鐘以岫應了一聲,她先滾了上去,鐘以岫抬手摸了摸,她正大字型在錦被上仰泳,尾巴啪啪甩在被面上。
鐘以岫不知道她這意思是許他躺上去還是不許,正猶豫著,就聽見她道:“這都是我搶來的,所以你只能躺三分之一,剩下的地方都是我睡!啊……真好,有了被子誰還要睡沙子海藻啊。”
鐘以岫坐上來,確實柔軟。
但他更像想不到的是,羨澤沒有把這里當作關押他的囚籠,反而像是二人共居的廳室,竟然裝點起來了……
他側躺在上頭舒服多了,鐘以岫聽得見羨澤的呼吸,她還裹著那件在凡間偽裝的綾羅衣裙,枕著胳膊仰躺著。他如果能看得見,一定能瞧見她的側臉,她的睫毛。
當時墜入大海時,他昏迷過去,根本沒有來得及看清她的模樣。
那樣美麗的金色應龍,化作人形想必也有尊貴清妍的容貌。
她顯然心情很好,道:“說不定過段時間,我還可以再去一趟凡間,你有什么想要的?”
鐘以岫想了想:“你能拿盞燈來嗎?”
羨澤:“為何?”
他又不說話了。
她忽然嗤笑道:“你想看看我長什么樣?我才不會讓你看到,我一直在盯著你的靈力,絕不會讓你多留存一點靈力足以匯聚在雙眼,看見我的臉。等我再恢復一些,就在你眼上施下禁制。”
鐘以岫不明白:“為什么不能看?”
羨澤:“萬一你瞧見,又想方設法逃出去,我豈不是化成人形也會被你們追殺。你聽到我說要血洗人間,肯定去給那些宗門通風報信,讓他們再來殺我。”
鐘以岫半晌后,輕聲道:“……我不會的。”
羨澤冷笑:“你們最會撒謊了。沒事,我也學會了。等你看見我臉的時候,我就殺了你。”
鐘以岫心里的剛剛泛起的一點溫存,又清醒了:“那你不如現在殺了我。”
“美得你。你還有用。”她枕著胳膊,推了他一下:“往那邊再躺一點。”
鐘以岫往里躺了躺,水下洞府內很安靜,安靜得連她的呼吸都像是樂曲節拍。
他看著她的方向,在沉默許久后找起話題,道:“……你上次將故事講到哪里了?你和神鳥,碰到了求見你的玄龜,她說想讓你封它為公主?”
羨澤不太受得了無聊,會自顧自的講過去的故事,他每次都是沉默著,沒想到這次主動要聽。
她肚子里有的是云游四處的有趣故事,并沒注意到鐘以岫的情緒,又講述起她的一千零一夜故事。
鐘以岫一邊聽一邊想:這只生在夷海之災后,天下唯一一條真龍,講起過往是那么的快活自由。
她提到最多的就是蒼鷺和鸞鳥,他也漸漸聽出來了,鸞鳥很美,是她頗為得意的情人。但她很喜歡蒼鷺的性格,蒼鷺卻始終跟她保持距離
他第一次忍不住發問:“那這兩位還活著嗎?”
羨澤輕聲道:“大概是都不在了,我看到鸞鳥的雙翼折斷,蒼鷺周身燃燒……”
她在東海現世,純粹是想要得意洋洋,閃亮登場,她在古籍與傳聞中只聽說過人人敬仰真龍,就以為自己出世應當天下拜服,哪里會想到等待她的是一場捕獵……
黑暗讓人產生錯覺,情緒也似乎在空蕩蕩的洞府中會有回音共鳴,鐘以岫總覺得她又要哭了,但她忽然又說起跟蒼鷺之間相互捉弄的糗事,大笑起來。
她突如其來的笑聲,反而讓鐘以岫有些始料未及,他聽到自己吸了一下鼻子,羨澤的聲音突然卡殼,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你在哭嗎?”
她騰地一下坐起來了,聲音惱火道:“你哭什么啊,不是給你藥,又給你被褥了嗎?”
鐘以岫將臉埋在臂彎里,搖了搖頭。
他一個罪魁禍首,如何說自己是因為她講過去的口吻,忍不住掉淚了。
她拽他胳膊,他死死搖頭不回答,羨澤氣道:“搞不明白,聊著好好的,怎么還會哭了?我之前弄你那么狠,你不也沒哭過?”
鐘以岫忽然握住她手臂,拽著她的手,按到自己身上來。
羨澤一愣。
藥湯還是有用,鐘以岫漸漸感覺自己出了一層汗,高溫似乎也褪下去了大半。他不擅長主動,憋了半天才輕聲道:“是不是有好幾日都沒有……”
羨澤驚詫。
她覺得人實在是太難以理解了,她盯著他好一陣子,甩開手道:“算了,你不是還病著?我這幾天沒有靈力吃,又跑出去,真的累了,你讓我休眠一會兒。不許擠我。”
她說的休眠,有點像是冬眠,很長時間都不會醒過來。
鐘以岫一開始是巴不得她休眠越久越好,可他現在已經無法忍受她昏睡過去后,這間洞室內長久的孤獨和黑暗了。他握住她手腕:“別睡。我有靈力了,我們……”
他說不出口,但是拽了一下自己本就松散的白色衣襟。
真可怕,他根本看不見她的表情,卻知道她是看得見他的。自己的動作之后,她的目光像是實體一樣落在了他身上,這種單向的觀察,讓他實在是難堪。
羨澤看著鐘以岫,實在是驚訝,她被他拽過去的時候沒有撐穩,嘴唇蹭在他臉頰上。
鐘以岫拽自己衣服的時候都沒有僵硬,這時候反而呆愣住,面上漲紅。
他以為羨澤也會因此不好意思,可她咯咯笑了起來:“我以為你瘋了,還要跟我親嘴呢。那我真的會一口咬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