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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出身平庸大器晚成的鐘霄能成為宗主?因為她真的一次次用肩膀擔起了責任。
羨澤知道,如果對方是沖著金核來的,那跟她絕對有淵源。
她此刻有兩種選擇,一是盡快先去掏了宣衡,然后偷偷離開明心宗,躲起來然后找到剩下的金核,壓根別管這魔主分|身要如何作亂。
但明心宗絕對就要被滅門了……
另一種選擇,是她來試試這魔主分|身的能耐,它到底為何來奪取金核,又怎么會有能力奪取金核?
甚至她應該斬殺這不知為何而來的魔主分|身。
只不過穩妥起見,不論選哪個,她都應該先一步去挖了宣衡的金核……
羨澤心中思索,她手邊醞釀起令江連星詫異的強大靈力,她轉頭道:“你先走,不要留在這里,咱們山門處會合。”
如此危險亂境,羨澤卻讓他先走,江連星立刻開口:“不行,師母我”
羨澤斜睨向他,輕聲道:“聽話。”
江連星愣了愣,就單單這兩個字,便是讓他手腳發麻,不自覺地就說了“是”。
他感覺到師母有些不一樣了,她說話更絕對更斬釘截鐵,也不容許他人置喙了,她眸中有高高在上的冷淡與不耐煩……
羨澤并沒有多等,似乎篤定他會乖乖聽話,飛身離開,朝向妙箴峰的方向。她還穿著件單衣,江連星后悔沒有給找件外衣,找雙鞋履。
她發簪散了一半,落下的及腰烏發被風雨吹動,身影低低掠過樹林,很快消失在他視野中。
明心宗已經徹底亂了,江連星御劍往外飛去,他心里很亂,卻也能清醒的意識到,羨澤不知為何突然獲得了如此強大的力量,他幫不上忙,甚至可能讓她分心。
現在結界沒有打開,去往山門的方向也暫時無法離開明心宗。江連星俯身看下去,去往山門也會路過弟子院,不若去一趟師母的住處。師母還有許多行囊都在那里,他們就這么離開,師母肯定會生活不習慣
江連星腦子里忽然覺得有些可悲。
他明明是想重生回來保護師母的,最后只能做這些邊邊角角的事情嗎?
師母在他后背的方向要和魔主分|身孤軍奮戰嗎?他……他到底這輩子,還是沒有成為真的對她來說有用的人嗎?
遠遠地,江連星看到了弟子院一片混亂,魔物聞著味來到此地,弟子們為自救而結隊抵抗,擠在魔物有些畏懼的月光下,在曾經安靜祥和的院落山路中鏖戰。
江連星垂頭看去,對這場面卻并沒有太多的波動。
前世,在他長大后,有很多宗門遭到魔域襲擊,因為他仙魔兩界皆修又自由穿梭,很多宗門的慘案都被人算到了他頭上。
這一世,他本來也沒有打算在明心宗多停留,所以就習慣性與其他人保持距離,自認與明心宗弟子沒有什么交情。他依稀記得后來很多年后,兩界混亂,明心宗隨著師尊猝死,宗主凋亡,也成了大浪淘沙中被覆滅的眾多宗門之一。
不過他前世后幾年,魔核太強盛,整個人昏沉癲狂,許多記憶也不真切了,只是模糊有個印象。
但師母卻似乎深受這些弟子愛戴,與他們關系極好。她這般心軟,恐怕面對明心宗如此慘狀,要流淚了吧……
江連星想著,落在羨澤居住的院門附近,正要進門取幾件衣物和她愛用的發帶簪扣,卻聽見了外頭一聲叫罵:
“你敢咬爛姑奶奶的裙子?!丑卜,尿它頭上!啊啊啊用毒不好使,胡止你打它呀!”
刀竹桃正抓著胡止的衣擺,蹦的比猴高,被她勒令尿敵人頭上的猼訑,毫無出息的蹲在地上草叢里哆哆嗦嗦的尿了。
他們站在月光中,不敢步入黑暗。弟子院這邊的低階弟子還能有一線生機,便是因為許多魔物恐懼月色,不敢隨意踏入,但這群來到弟子院的敗麟品階不低,竟是不怎么害怕月色,更想吃了他們二人
刀竹桃正要把手里的毒都扔出去,忽然瞧見那幾只敗麟后退半步,面露恐懼之色。
刀竹桃拍手大笑:“哈!丑卜真厲害,他們也怕臭的,尿退他們!”
胡止:“……有沒有可能,它們不是被臭跑的。”
刀竹桃抬起頭,就瞧見了立在院墻上的少年。他周身的黑焰已經褪下消失,只剩下胸膛處有一點魔氣似潦草畫筆一般燃燒著,以及兩只手有著用黑焰化作的爪
甚至他們都很難辨認,他身上的氣息是不是魔氣。
刀竹桃嚇了一跳:“江連星!”
江連星只是冷淡的看了他們二人一眼,輕巧落在敗麟面前,他之前在秘境中吃下了數十只敗麟的心臟,它們還嗅得到同類的味道,魔物弱肉強食,自然認定他是強者,心生恐懼。
江連星的身影像一道虛影,在慘白月光之下,瞬間穿梭于數只敗麟之間,當他回到胡止面前,丑卜都甚至還沒尿完。
他雙掌內都是藍色的軟肉,看起來像是捏爆了數個敗麟的心臟,那群敗麟委頓在地抽搐不已。
胡止凝神看著他,皺眉道:“真如傳言那般,你成魔了?”
江連星眉頭都沒有動一下,似乎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轉身就要走。
胡止追問道:“你知道羨澤在何處嗎?我和刀竹桃聽說千鴻宮那邊大亂了,就以為羨澤肯定會逃回來的!你也來這里,是不知道她在哪兒嗎?”
江連星轉過漆黑瞳孔,冷聲道:“她用不著你們關心。”
刀竹桃急了,她踹了一腳還淅淅瀝瀝的丑卜,抬頭罵道:“羨澤怎么會有你這樣的死孩子!入魔的事鬧得我們都聽說了,你讓她難辦,甚至讓她被當做人質扣押在千鴻宮,就心里沒有一點愧疚嗎?”
原來明心宗弟子之間的傳聞是這樣的。
江連星一直跟她不對付,這會子的話真是戳在他脊梁上,他眼神忽的深邃,道:“我愧疚也有一輩子去彌補,要你這樣的外人說什么?”
刀竹桃豎起眉毛,正要張口不重樣的罵。
映照著弟子院矮松山路的慘白月光,突如其來的暗下去。
江連星轉過臉去,竟瞧見遠處雨幕之中,骨蛟被壓在妙箴峰碎裂的山石之上,幾乎要被碾碎,那魔主分|身的黑影,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妙箴峰后頭,已然變得要比山體還要龐大。
而它張開了巨口,一口撕扯掉了大半個月亮,吞咽下去!
而懸在空中的小半個弦月,斷口處像是被野獸咬過的嫩肉般邊緣不齊,淅淅瀝瀝地淌下發光的液體,從空中滴落在山谷間,還沒有落地便黯淡,變成猩紅的血水。
仿佛這輪月亮,都是鐘霄用自己的血肉在發光一般……
月光的突然黯淡,讓懸浮空中還在制作結界的鐘霄蒙受重傷,嘔出一大口血來,在空中搖搖欲墜。
烏云濃重,四周再度墮入昏暗的雨夜,連帶著江連星周圍,也傳來了一些魔物歡欣興奮地吼叫聲。
它們更加肆無忌憚大搖大擺地從黑暗中冒出頭來。
鐘霄耗費大量修為,暫時封住了廣場上最大的幾個暗淵入口,疲憊至極時遭遇重創。她單薄身影好似枯葉殘蝶,起伏不定地飛身回救,正要從軀體中提起最后一口氣還擊。
卻沒料到從魔主分|身的黑影,在殘破的月亮后方,堆鑄成比山還高的蒼色輪廓,伸出無數只爪子,朝鐘霄的方向撲抓而去。
那黑爪堪比暴風雨的海面上,無數尖銳恐怖的巨浪,而鐘霄便是那浪尖一艘窄帆小船。
鐘霄那張略帶細紋,時常平靜柔和的臉上,激出殺意崢嶸。陸熾邑抓住骨蛟的獨角,忍受著渾身骨頭的碎裂,想要驅使已經快要斷裂的骨蛟,飛舞去掩護鐘霄!
就在巨浪淹沒鐘霄的瞬間,一顆金色啟明星拖著長長彗尾,自山谷之中豎直朝上升起。
啟明星雖小,微光卻穿透云層,似有人用筆尖在夜幕畫布中點了一枚小小太陽。
無數千鴻宮、明心宗弟子轉過頭去,呆呆的看過去。
豆大光點,金光溫暖,山谷如手掌合圍捧住,江連星甚至不能直視,他瞇起眼睛,從那一點金色光芒中看到了發絲飛舞的身影。
她赤著雙足,衣帶飛舞,一條金尾輕輕搖擺,輪廓顏色都被融化成光。
第63章
宣衡笑了起來:“她不愛我,也不該愛我。更不該愛世人。”
如啟明星一般的她,
向妙箴峰的方向抬起手來,掌中浮現出了霽威劍。
那看起來又輕又鈍的劍,劍面上的溝壑嶙峋,
與她尾脊處鱗片有幾分相似,
此刻隨著她靈力灌入劍身,
那一道道溝壑之間,金光游走。
手一擰轉,
劍身刺向黑影,
那黑影似恐懼似亢奮,
立刻躲避開來,
也露出剛剛被黑影擊中的鐘霄
羨澤手轉了半圈,
指向骨蛟,它軀體上崩裂的碎塊飛速修復,興奮昂首,
不顧陸熾邑的指令,
搖頭擺尾直朝羨澤的方向而去。
羨澤抬手指向從半空中跌落的鐘霄,骨蛟立刻甩尾調轉方向,半空游動,
抬爪穩穩接住了鐘霄,如討好的小狗般,甩著尾巴,
拱到了羨澤身側。
她笑著虛虛抬起手,
似摸了摸它“瘦骨嶙峋”的腦袋。
羨澤垂頭看向它掌中昏死過去的鐘霄。
羨澤本來正朝著宣衡的方向殺過去,打算先挖了他的金核,再對陣上魔主分|身,
卻沒料到中途就瞧見了鐘霄身受重傷,羨澤當時條件反射的飛身而起現在想想有點后悔。
這黑影能殺鐘霄,
恐怕力量不會弱,她不該貿然沖上來的,最起碼先挖了宣衡啊。
此刻看著鐘霄,已然是半死不活。她耗費修為太多,剛剛沒能及時調用靈力抵擋住黑影的重擊,已然身上多處碎裂,靈海大受損害……如果她不來,恐怕鐘霄已經化作齏粉。
不過她來了好像也沒用。
陸熾邑抓著骨蛟的角站在骨蛟頭頂,幾乎要站不住,也和她近距離雙目對視,他瞳孔縮起,震驚道:“……羨澤?”
光芒中,似幻象似神仙的羨澤抬起眉毛看了他一眼。
就在陸熾邑以為她絕不可能再理他,他們之間應當隔著絕對無法跨越的鴻溝時,羨澤似笑非笑道:“打架的時候,就別穿那么高跟的木屐了吧。”
陸熾邑:“?!”
他心里一顫。二人像是又熟悉又陌生,他忍不住道:“你現在亮得跟一盞燈似的,以后還能關燈嗎?還是這輩子就跟個燈籠似的了?”
羨澤笑了笑沒回答,她抬起手,骨蛟爪中的鐘霄,隨著她抬手的動作漂浮起來而起,羨澤虛虛撫過鐘霄身上逸散的靈氣。
鐘霄已經被捶打的胸腹塌陷,羨澤輕聲道:“鐘霄要死了。”
魔主分|身下了死手,恐怕是醫修大能也難救。
陸熾邑愣住:“……不可能,她要是死了明心宗就完了!羨澤,你、你是什么神仙吧,求你救救她吧!”
小矮子第一次求人,是為了鐘霄,為了明心宗啊。
羨澤蹙起眉頭。她身上鱗片并不都能救人,須是胸膛處的保護內丹靈核的金色護心鱗,才是能救命的“金鱗”。
護心鱗數量本不少,在東海屠魔的時候,幾乎全都被因受傷而剝落,她自己身上一片不剩。
這也是她當時內丹大受損傷的原因。
而她手中僅有的一片護心金鱗,已經用給了鐘以岫。
羨澤只能道:“我現在確實沒有辦法。”
陸熾邑急了:“她真的會死!”
羨澤斜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黑影,它像是一只炸毛的巨貓一般,輪廓如毛發根根樹立,顫動著,戰栗著,而在黑影之中有雙幽深的眼睛,好似狂熱且仇恨的凝視著她。
……果然,黑影了解她,認識她,若非如此,它也不會知道宣衡和鐘以岫有金核,并前來爭奪。
強敵在側,時間緊迫,羨澤雖然佩服鐘霄,但她覺得反正都是要死的,一群人在旁邊撕心裂肺唧唧歪歪想要救活她,實在是浪費時間。
要按照她以前的性格,甚至因為圖省事,會直接殺了鐘霄,讓所有人趕緊閉嘴。
可她現在越來越了解凡人:要是動手了,鐘以岫肯定要結仇,陸熾邑恐怕也要崩潰。
羨澤忽然想到自己的寶囊。
寶囊中裝進的東西,不會隨著時間變化而變化,那說不定能在鐘霄身上凝固時間。而且她還清楚記得,寶囊已經有了新的功能:存入寶囊內的物品將自動進行修復……
說不定能修復一下鐘霄?
羨澤立刻半真半假道:“我有一處隨身洞天,可救人性命,但出來卻是不易,要想救她只能先進去待著了。”
陸熾邑眼見著鐘霄面色灰暗下去,立刻道:“那就快讓她進去!出不來怕什么,讓我的伴生傀儡跟著一起”
羨澤從芥子中拿出寶囊,那寶囊以前也被她塞回過幾件占地太大的垃圾,袋口自有法力,遙遙將鐘霄身軀與巴掌大的傀儡收了進去。
黑影在看到寶囊的瞬間,愈發亢奮,身形真如浪頭一般彎折,似乎要用整個身軀包裹住她。
陸熾邑以為她沒發現,伸手想要抓住羨澤,帶她逃離開黑影的攻擊。可羨澤卻朝著骨蛟抬掌,骨蛟立刻領會她意圖,垂下頭在空中驟然速降,帶著同樣受傷的陸熾邑逃離黑影。
陸熾邑仰起頭,他甚至已經無力撐起遮擋雨的結界,而風停了,雨水如萬千銀針在啟明星般的金光中垂直下落,而忽然雨凝固在空中,倒飛入天空
無數雨水匯聚在她身側,形成一道在空中流淌的河流,透明的水中金光游走,奔涌前行要沖刷向黑影的方向。
黑影如同藏匿在淤泥中的彈涂魚,不愿讓這水流沖刷出它的真容,它既似山也似霧,不斷變化身形妄圖接近羨澤。
陸熾邑越飛越遠,他最后能看清的,是她轉腕劃出幾道劍花,水流隨著劍鋒涌起,那竟是明心宗弟子的初階劍法;她身側也懸浮起幾點飛星,繞著她旋轉,那正是她在模仿垂云君常用的招式……
但隨著他越飛越遠,黑影飛速旋轉著愈發膨脹癲狂,幾乎要籠罩住她的身影,陸熾邑有種感覺這魔主分|身比之前更強大了!
它剛剛圍觀羨澤收治鐘霄,并不是恐懼不敢出手,而是在暗暗醞釀力量,要對羨澤一擊必殺。
突然,黑影膨脹包圍住她的光芒!
就像是一口呼氣吹滅了燈火,兩只大手合攏住螢火蟲,她的光芒徹底從群山之間消失,明心宗再次驟然黑暗!
那黑影變成球狀緊緊裹住她,又如同海膽一般豎起黑刺,并急速縮小,要將她束縛其中。
外界無人知曉那黑影內部發生了什么,但似乎能隱約感覺到黑影的癡纏貪念,感受到其中完全被包裹住的羨澤,似乎被黑影激怒,迸發壓抑不住的怒火。
天地間唯一的光,只有烏云中偶爾閃動的悶雷,只是那雷的顏色,竟是隱隱透著藍紫色
陸熾邑驚愕的望向天空。
在九洲十八川,云雨雷電從來都是慘白色,且絕不落地。
傳聞中只有渡劫天雷才是藍紫色。
天下誰人不知,這世間已五百年未有天雷。也就意味著,五百年無人渡劫登仙。
像是鐘以岫這樣的化神期大能,按理來說只等一道雷劫才能成仙,可隨著天雷絕跡,修仙之途再無終點。甚至有幾個化神期大能是活活拖到元壽盡滅之時,也沒等到天雷
此刻,云層中翻涌的藍紫色雷電太過洶涌,愈發明亮,不只是陸熾邑,連帶著弟子院的眾人也見到了,以他們的年紀是絕對沒見過天雷,只是皺起眉頭喃喃道:
“這雷電的顏色怎么不對勁?”
胡止還算讀過一些舊典,不可置信道:“難道這是傳說中的雷劫?誰要渡劫了……是垂云君嗎?!”
而江連星仰頭看著藍紫色雷光,兩只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半分動彈不得。
他或許是當世唯一一位見過天雷的人。
因為前世,天地之間第一次出現雷劫,是在他死的那天!
他前世臨死前模糊的視野中,見到了云層中翻涌的不明身影,見到了那道令仙魔兩道為之震撼的藍紫色天雷,直直劈向他的殘軀,要他神魂俱滅,生死斷定!
為什么……這時候也會出現天雷?
瞬間,震駭天地的藍紫色光芒劈開夜幕,擊碎了籠罩明心宗的結界,像是在貫穿天地的光矛,刺向魔主分|身。
在那一瞬間,黑影如殼如繭碎裂,光芒萬丈的金龍從中掙開,昂頭尖嘯,騰空甩尾而起!
那才是真正的龍吟,令人血涌頭昏,恐懼臣服,雙膝發軟,幾乎要伴著尖叫出聲
金龍一只斷了二趾的爪子,兇狠攫住了黑影,另一只掌心還有著傷疤的爪子,握住那藍紫色天雷!令凡人心顫的天雷,似乎不過是她的手中武器,她向上天借的光矛!
金龍身姿蹁躚矯健,周身如燈般明亮輝煌,她騰起身姿,將閃耀的藍紫色天雷刺穿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