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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飯后,去往了江連星之前練劍的明坡,蒲葦依舊,院落無人。
江連星先將水壺席墊茶點擺在回廊下而且是一人份的,明顯是要她累了之后休息用的。
羨澤有些無語,將艮山巨劍立起來,對他招了招手。
艮山巨劍比之前有更多的傷痕,本就沒怎么開刃的邊角多了幾處磕傷,劍柄上栓了環帶。并不是紅娟紫纓,而是一條花色偏黯的舊布,看起來像是她床簾下頭的布頭。
江連星回到蒲葦叢邊,他抽出了一把平平無奇的直劍,劍柄甚至連個劍穗也沒有,人利索、劍簡單。
但他那張嘴屬實是有點碎,他正在那兒娓娓講說如何點到為止
羨澤從芥子中拿出一只掌心包了蠟的手套,然后一只手握著劍柄,一只手捏住沒磨的劍刃,將整個艮山巨劍,像是砍頭的鍘刀般橫過來,而后腳下猛地一蹬,朝他躍來!
她身形實在是太快,江連星驚出背后冷汗,朝后疾退,勉強躲開!而他身邊的蒲葦就沒有那么好的命,如同割了茬的麥子般齊刷刷的斷開,上頭的蒲葦絲朝風里散去。
蒲葦如此柔韌,讓她如此利落割開,足以見得劍風之銳利。
怎可能……師母如今的水平,和幾個月前師父去世時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江連星震懾在原地,抬起劍來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變招了。令他驚駭的舉動還在后頭
羨澤快步追來,逼近他時,忽然抓著劍柄的手一推,另一只手抓住劍柄上緊纏的布繩,將那把跟她差不多高的巨劍,如同鐮刀流星錘似的甩了出去!
這用的既是巧勁,也有她磅礴的靈力在,江連星如何敢直接以劍抵擋,他疾退飛身,空中捏了個訣。這訣卻不是回擊,而是遲滯訣,空中像是多了塊凝膠般,那巨劍粘在半空中了。
羨澤也沒想到,之前對上淫修,江連星捏訣之后靈海空空,此刻捏訣卻像是隨手拈花般隨意。
不是說他少年時愚鈍嗎?怎么也瞧著頗為靈巧悠然。比原書中少了幾分憤恨怨惱,多了些游刃有余。
羨澤本以為江連星捏訣是為了反擊,另一只手早在背后探入芥子,準備抽出他師父的霽威劍來抵御,卻沒想到江連星似乎只是怕她揮舞巨劍收不住勁,傷到她自己才用了遲滯訣。
羨澤擰眉惱火。
江連星后退,落在被她割斷的蒲葦地中,似乎還想開口說什么,她忽然將劍柄猛地往回抽,劍砰的一聲落在地上,又寬又長好似個斜坡,她一只腳踏在上頭,怒極反笑:“江連星,你在做甚么?是與我練劍,還是要給我講課?!”
江連星一愣。
羨澤周身,忽然爆發出似霧似霰的一蓬水霧,那水霧像是蒲公英的絨毛般包裹住了她,水汽彌漫,甚至有些蒲葦因露珠而彎了腰。
她身形忽然從水霧的繭中破出,雙手握住劍柄,如同劈山般朝他頭頂摜來。
江連星畢竟不是一般人,他立刻察覺到自己腳下的泥土滋滋冒出水來,如同泥沼般要拖住他腳步,而且他左右兩側,都有水箭在蒲葦從中低空穿梭
她對于水的控制廣博而精妙。仿佛這周圍有水氣之處,都是她的靈識范圍。
一般人不敢有她這種自信,江連星前世就曾覺得師母或許曾是個張狂之人,這一世,她躍起身姿后的金色晨光,靈力壓彎的蒲葦叢中,真顯出幾分崢嶸輝煌。
江連星靈力流轉,左手捏訣,右手揮劍,他曾與北邙蠻刀一派交手過,會將靈力化作一層卸力的油皮覆蓋在身上,借力打力,對付師母此刻的狂招很有用。
就在他的窄劍與艮山巨劍碰上的瞬間,羨澤的力量震的他手腕發麻,但力道也滑開偏了準頭,正要往側下飛去
接下來他只要躲開側面的水箭。
師母忽然松開一只拽著劍柄的手,抓住了他發髻,用力拽住他的腦袋!
連她的巴掌都沒挨過的江連星呆住,吃痛的正要轉腕掙扎。
羨澤膝蓋用力頂在巨劍如同鐵坫般的劍面上,強行止住巨劍滑開的趨勢。
江連星心驚肉跳,立刻要壓住她手臂擰身躲讓。
下一秒,水箭如針扎刺入他膝腿,擊中他犢鼻、豐隆二穴,他膝頭一彎,避無可避,被師母強拽著頭發腦袋,脖頸壓在了“鍘刀”之下!
他反應過來時,已經倒在蒲葦叢中,巨劍沉甸甸壓在他脖頸上。
劍刃距離他皮膚不過半寸。
江連星面上表情凝固,他瞳孔放大看著羨澤。
江連星前世入魔,都沒見打架的時候刀偏了,就拽著別人頭發,將人腦袋按到刀底下的。
羨澤額上沁出汗來,低頭俯看他。
她今日發髻上只綁了藍色的緞帶,濕成細縷的幾絲鬢發垂落,羨澤手臂都是施力過度的顫抖,但她還是將艮山巨劍往下壓了兩分,壓的他呼吸困難,才冷冷笑起來:“好好好,日后他人發現你入魔,追殺你時,你也這樣分心?”
剛剛他們是在蒲葦叢邊緣,白絮蒲絲只到腰間,但如今追打至深處,那蒲葦比他二人還要高上半分。
蒲葦照不亮的暗處是藍紫色,這四周團住了他,如同隨風搖擺的軟墻。江連星仰面狼狽倒在地上,羨澤就跟天似的,垂鬢凝眉盯著他,目光好似浸透冷水的棉被,壓的他喘不上氣來。
江連星心頭羞愧復雜,卻又覺得被她這樣盯看著、引導著,就跟踩高蹺晃蕩時有手在下頭遠遠托著,他有種老大年紀當孩子似的……難堪的安心。
“你覺得,我就不會將劍壓下去?”她眸子里點點星光散出來。
第21章
江連星叫娘,你也叫娘;江連星入魔,你也入魔是嗎?
他張了張嘴,
本來想著又說那些“我做錯了”之類的迂話,但料想師母早就煩聽。江連星垂下眼,忽而手中劍鋒往她刀面下頭一挑,
順帶曲起一指,
凝其靈力找準鐵器機竅,
猛地一彈。
羨澤只感覺手上發麻,耳邊響起震耳的金屬相撞聲,
就在她腕上酸軟的瞬間,
江連星已然借勁挑起巨劍,
人輕飄飄掠出去,
在蒲葦叢中不見了。
羨澤在此處和他練劍,
也是覺得蒲葦叢有遮掩。
堪比真正遇上敵手的境況。
他正躲藏在蒲葦叢中,伺機發動下一輪進攻。
羨澤側耳傾聽,她只是筑基,
探不開靈識,
只能蕩起霧一般的水汽。在一定范圍內,他身姿移動,霧氣顆粒游走,
她肌膚上,便有清風吹拂、汗毛微動的知覺。
找到了!
她隔著蒲葦叢,找準時機飛身上前,
終于追上了在蒲葦叢中快速移動的聲響。
突擊上去,
卻只看到一團小小的旋風,包裹著符文移動,模擬著人疾奔的聲響!
是陷阱。
那符文在她靠近之后,
自動解開了禁制,砰的一聲炸開,
幾條煙彈從符文上彈射到羨澤衣衫上,沾著她的衣衫冒起屢屢輕煙來。
輕煙在蒲葦叢中極其顯眼。
這會暴露她的位置,江連星就用這符文誘騙她、定位她!
她正要脫掉外頭的罩衫,忽然從空中幾道疾風摜地,直朝她落腳處狠狠而來,吹散了水霧,打亂她感知,羨澤朝后疾退
不對,背后!
她猛地轉身,蒲葦叢中,江連星矮身如一只瘦豹突然竄出,持劍朝她而來。
他身位較低,從下往上揮劍,仰著臉看她,面無表情兩頰縮緊,蒲葦叢投下的陰影中,兩只眼睛如溪水中的卵石,浮光極快的掠過去。無華直劍凌厲刁鉆地一挑,刺向她握艮山巨劍的手腕!
羨澤側身避讓,劍刃割斷了刀柄上掛的布繩,給她小臂留下細細的血絲。
江連星看到那血絲,手一抖,但并沒有放過,而是變招將劍反手一挑,刺向她肋骨!
羨澤若是大開大合,他便是工巧精密,羨澤忍不住道:“厲害!”
與此同時,她避無可避,干脆迎頭直上,刀身爆發靈力
……
羨澤越是跟他比劃,越是覺得他怪不得以后讓仙魔兩道都畏懼。
江連星真是思路靈巧,懂得又多。
跟他總是師母長師母短的絮叨不一樣,認真動起手來是異常的利落干脆。沒有那些氣吞山河的氣魄,沒有那些幻化陣術的花招,就跟做木活、做瓦工似的招招有因有果。
到她再追到他時,兩只腳已經累得灌了鉛,江連星先上前一步,用手背按住了艮山巨劍,道:“師母累透了吧,練劍也不能練傷了,該歇歇。”
二人回了廊下,她腳下發軟的一屁|股坐在墊席上。艮山巨劍像個鐵板似的立在身旁,江連星從暖壺里給她倒茶。
等她都吃上兩口氣喘勻了,才余光里瞧見江連星離著一臂遠坐下。
他回回在她面前,坐椅子都只坐一半,跟隨時都要站起來伺候似的,此刻也是,衣衫透汗,凹貼在脊梁的豎窩里,肩背筆直。
羨澤喝著茶,情緒有些復雜。
因系統處處限制她,她的性格自然覺得江連星是個麻煩。
可細想下來,他從來沒做錯什么,在這個年紀,沒有比他更懂事的了,甚至很多武藝行事都是他這少年老成的教她……
她閑聊道:“你今年多大了?十五,十六?”
江連星算了算:“生齡十七了。”
羨澤驚訝:“你不是說孤兒嗎?竟然算得準。”
江連星點點頭道:“還是您之前給我算的,說我是閏年三月出生的,今年算來就是十七歲了。”
這也能算出來。不過,如果只有十七歲,那之前確實是營養不良,性情……也有點太懂事了。
羨澤越來越能看出來,江連星并非狂傲逆天的性子,反而索求極少,容易安心,這樣的人真的會被逼瘋成書中大殺四方的樣子嗎?
二人吃茶調息,江連星道:“師母若是想這樣用巨劍,不若改成刀,刀背既可以抓手,也可以整體再增厚幾分,更有雷霆之勢。”
羨澤沒想到他不覺得她那粗野狂放的打法難看,還給她想法子,轉頭:“還能以劍改刀?”
江連星點頭:“這是艮山靈鐵打造,越是重鑄越是強大。而且師母如果真的總想將這么大的刀,甩著用,那就將刀柄末端打成圓鉤,能握在手里掄轉,而且刀柄刀身合而一體,不容易脫柄。”
羨澤躍躍欲試:“不知道明心宗有沒有鐵匠?能不能這些日子就去改刀?”
江連星思忖片刻:“聽說明心宗很多年前是響當當的劍宗,但舊人早就倒絕了,如今算是雜宗新派,有個別長老會鑄劍,但那也是劍。最好是能找到……汝南劍宗。”
“汝南?那天高地遠的,我這個中下品的鐵板子刀,還要背到汝南去?”
江連星搖了搖頭:“不是。您忘了嗎,胡止正是汝南劍宗出身,他應當是懂得鍛造。可以問問他。”
不過江連星跟胡止不熟,準確說,除了羨澤,他跟誰都不熟。但他瞧著,不止是刀竹桃三天兩頭往她屋里跑,她去哪兒上課,少不得一群人圍著叫“羨澤姐姐”,走哪兒都圍著她。
羨澤果然一副熟悉的樣子,道:“那我問問他。”
江連星沒再接話,倆人又是沉默,但這沉默并不尷尬,有種風煙俱凈的平和安靜。
晨光霞起,二人都往遠處看,瞧見了云氣之中若隱若現的翩霜峰,落雪披銀如同仙境,羨澤道:“我聽說明心宗師尊在那雪峰上避世。”
江連星頷首:“是。垂云君在幾十年前頗具盛名,是東海……屠魔大業的金仙。”
他語氣頓了頓,顯然是覺得當年屠魔的師尊,若是發現有魔根深重的弟子,怕不會輕饒了他。
羨澤對修仙界的舊事、大業不太關心,風吹過,她將自己不小心抿進嘴唇里的幾絲發從臉邊撥開,靜靜瞧著少年耳后脖頸上半干的汗,半晌才道:“有些事,沒到無路可走,就不必擔心。”
江連星轉過頭來看她,又回想起剛剛自己落了下風時,師母如天一般垂眸看著他的模樣。或許此世,他想到有那樣一雙眼在凝視著他,便不會也不敢再走上眾叛親離的道路。
他半晌垂下眼去:“是。”
……
羨澤沒想到,那岫師兄真是坐得住,夷海之災前的卷軸在她手里,他都沒來問過。
還是說,那山川志的卷軸并不怎么重要?
羨澤也八風不動,跟江連星練了幾日劍,不過她實在是精力有限,休沐時還好,練完了回去睡到下午起來。可要是上課的時候,練完了她腿都抬不起來。
江連星也看出來了,他干脆也說最近需要調理內息,沒法日日清晨都與師母練劍,也方便她歇息。
不過江連星確實察覺到了魔核在變化。他向羨澤暴露入魔那天,羨澤體內一股靈力注入,魔核就忽然穩定下來,繼續與他的內息相安無事,甚至修煉都比以前更自如。
只是,靈識自觀時,他能察覺到魔核就像是干裂的果實被油潤滋養,在穩定中也越發膨脹強大,仿佛是一座蟄伏力量的火山……
江連星對此謹慎且沉默,并沒有主動跟羨澤說。
羨澤之前跟江連星天天練劍,最大的好處就是躲開了瘟神。
她每天出去的早,課趕著課,她空暇時間不是吃飯就是在天上飛,也沒再被陸熾邑攔住過。
聽他們說陸熾邑自己都不怎么好好弄課業,上了一回歇兩回的,羨澤也不知道他在搞些什么。
這次夜里下課晚了,到食堂的時候就幾個熟人在,刀竹桃正說起來自己新練就的毒|藥,像是分香水似的給羨澤裝了六七個試用裝。
羨澤最近從寶囊里抽出太多玩意,眼見著又快要到保底了,屋里都塞不下了,就拿來分給她和胡止。
給刀竹桃的是一些東珠的簪子耳墜,刀竹桃立馬戴上,扭著腦袋問她好不好看。
羨澤失笑:“你該問江連星去,我不懂你們孩子的審美。”
刀竹桃跟吃了個花椒似的膈應起來:“問他做什么!那倆眼跟牛鼻子似的黑洞洞無神,他知道什么是美?”
羨澤以為是孩子斗嘴,也沒太在意。
胡止接了她給的另一份禮物,卻瞪大眼睛面露驚愕之色:“這、這是何處得來的?”
羨澤不明所以,她覺得胡止之前墨經壇的事幫了她,就在自己從寶囊里掏出來的雜物堆里挑了半天,選了這塊夾雜金星的墨石吊墜,也是“中品”,覺得適合男子一些。
“這、這似乎是夾沙蓬萊金!”胡止有些不敢置信地捧著吊墜:“雖說品相比不上傳世的蓬萊金,但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珍品。你就這樣送我了?”
羨澤眨眨眼:“夾沙蓬萊金?”
胡止在手中翻來覆去的仔細看,喃喃道:“傳聞蓬萊覆滅后,整個島嶼城市沉入海底,無數珍寶也葬身其中。曾經天下神兵,都有摻入蓬萊金,得以十倍百倍施展靈力。但蓬萊覆滅后,蓬萊金也深埋海底。我們汝南劍宗曾經派人入海搜尋,但東海曾經有魔神降世,地下暗流涌動,許多人葬身海底,才得到幾塊夾沙蓬萊金。”
刀竹桃搶過來咬了一口:“什么金,這根本不是金,就是個石頭塊子嘛!”
羨澤擰起眉毛。
可這夾沙蓬萊金上頭寫著的物品名是:
[肇山澤未打磨灑金石塊吊墜][中品]
哪里都沒提到蓬萊。
她心頭一跳:難不成,是自己這寶囊對物品品級的判定與當下世俗不同,或許對寶囊來說,不覺得這是什么好東西。
那壞了。
胡止驚訝道:“難不成閑豐集分壇中,那個‘師母十元店’是你開的?”
最近,在閑豐集的分壇,有個專賣雜貨的“十元店”,其中有各種亂七八糟的物品,從暖壺蓋子到發簪錦帕,從陶瓷東珠到菜刀勺子,應有盡有。
有的價格溢出,有的十分劃算,但都不單賣,全都是兩件七折、三件六折地往外賣,所以那些便宜的小破玩意兒,經常用來湊打折,都給賣了出去。
這擺攤文帖大多是由江連星在上貨,羨澤隱隱能感覺到,江連星見識比她廣博,她覺得江連星沒認出來就沒什么問題。難不成這夾沙蓬萊金,是極其罕見的好物,江連星也沒怎么見過?
胡止和刀竹桃二人把她那文帖重新看了一遍,刀竹桃眼尖:“咦,有個人,把你那些奇形怪狀的破珠子都給買了!”
羨澤翻著看,果然看到有個叫“睡完天都變了”的人,把她擺攤里那些形狀比較怪的品相不太好的東珠,都給買走了。
這些東珠基本都有殘缺,羨澤掛了幾天都沒賣出去,定價也便宜。羨澤覺得這名字似乎有些眼熟,好像是解答過“經傳”的那位高強度刷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