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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秋水愣然,呆呆地說:“可……你又不是我親哥。”
“有區別嗎?”
江泠胸口起伏,目光冷然。
“你喝多了,醉酒沖動,我知道,這樣的話以后不要再說了。”
葉秋水辯解:“我沒有醉,我知道我在說什么,我很清醒。”
江泠目光沉沉,話語也沉,“那我就當做什么也沒聽到。”
“不要……”
葉秋水說完這兩個字,眼睛里的淚已經流下來了。
“你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葉秋水吸了一下鼻子,盡量語氣平靜地說:“你只是不想承認,我不信你對我沒有任何感覺,我生病的時候你那么照顧我,方才我抱你的時候,你的心明明跳得很快。”
“那是因為我是你兄長。”
江泠語氣很兇,“因為你是我妹妹,所以我才照顧你,如果僅僅因為這樣,就代表著我喜歡你,那么這個世上,所有的兄長,是不是都應該對自己的妹妹冷臉相示?”
“我心跳得是很快。”江泠冷靜至極,看著她,“因為我實在沒想到你會說出這些大逆不道的話。”
葉秋水噙著淚,倔強地咬著嘴唇,“你騙人。”
“我相信,我相信,你只是錯誤地,將依賴當做了喜歡。”
“我沒有。”葉秋水搖頭,“我不是小孩子,我分得清。”
江泠很生氣,他眼睛里的憤怒像錐子一樣刺痛著她。
“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江泠沉著聲音,一字一頓,“我不喜歡你,現在不喜歡,以后也沒有可能,你記住,我與你只是兄妹,不要罔顧人倫,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葉秋水滿臉淚水,眼尾哭得通紅,泣不成聲,她伸手去拉江泠的衣袖,他毫不留情地抽回。
其實從記事起,葉秋水就很少再哭了,在江泠的印象里,她很堅強,摔倒了從來不會鬧,自己爬起來,拍一拍衣擺,不管遇到什么樣的挫折,都能很快振作。
長大后,她鮮有幾次哭泣也都是因為他,為他受傷而心疼,為他登科而喜悅。
她的眼淚,于他而言,何嘗不是一把利劍,她越哭,他就越心痛,想要安慰她,想要擦干她的眼淚。
可是不能,此時一旦心軟,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在葉秋水表明心意的一瞬間,情不自禁地喜悅,可是很快,又被巨大的慌亂淹沒。
江泠考慮到了很多事情,葉秋水很年輕,她那么好,值得世上最好的男子,一個家世好,對她好,身體康健,能陪她四處游歷,游山玩水的男子。
怕他答應了她,等她新鮮勁過去,發現自己對兄長的喜歡并不是真的喜歡,只是處于依賴,只是一時沖動,他明知道這些,還趁人之危,占有了她,拖累了她,那樣才是真的齷齪。
江泠很害怕,慌張,看到她的淚水,他只能用憤怒去掩飾他的無措。
葉秋水的心沉到谷底,江泠從來沒有對她這么兇過,他是真的生氣了,氣到維持不住往日的沉穩,氣到說出“大逆不道”,“罔顧人倫”這樣嚴厲的話語。
葉秋水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搞砸了,犯了錯,不可挽回了。
這些冷冰冰的話,將她熱烈激蕩的心澆滅,數九隆冬的寒一下子涌過四肢百骸。
她呆站著,雪花飛舞,臉色蒼白。
江泠心軟了下來,換了溫和的語氣,對她說:“今夜的事情,你我都忘了,我只當你喝醉了,說的胡話,我還是你哥哥,會像以前一樣疼你。”
葉秋水在心里說,她根本就不想繼續做他的妹妹。
她恨自己這樣沒有出息,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她不想這樣窩囊,這樣毫無體面,可身體就是背叛她,越想控制,眼淚越是流得狼狽不堪。
江泠心里動容,他攥緊了拳頭,最終沒有抬手,為他最愛的妹妹拭去眼淚。
“回去睡一覺吧,明天一切都會恢復正常的。”
江泠淡淡地說一聲,轉過身,留她一個人在長廊下。
葉秋水還是像方才那樣,呆站著,一動不動,任淚水滑落,打濕衣襟。
她走回自己的房間,爬上床,用被子蓋住自己,直到厚厚的被衾將她整個人完全淹沒,屋里,響起壓抑的,沉悶的痛哭聲。
第二日,葉秋水正常起來,穿衣,洗漱,吃飯,其實昨晚她根本就沒有睡好,哭到快要天亮,才模模糊糊地睡去,夢里依舊是江泠那張冷冰冰的臉,嚴肅又驚怒地痛斥她,罔顧人倫。
葉秋水是哭著醒來的,枕頭被淚水打濕,她抹了抹臉,不用照鏡子,都能猜到自己現在是什么模樣。
遮不住的憔悴,眼睛腫得同兩顆核桃似的,她在屋子里悶了許久,直到婆子來問過幾次,她才慢吞吞地起身出門。
“姑娘這是怎么了?”
下人看著她的樣子,嚇了一跳,昨天白天出去的時候好好好的,這是發生了什么事情,竟然哭成這樣。
“沒事。”
葉秋水扯起嘴角,笑了笑。
她走到前廳吃早茶,走得慢了許多,到了地方,看到江泠不在,心里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慶幸。
婆子說,他天不亮就離開了,不知道工部有什么事情要忙。
新年剛63*00
過,昨夜又是上元夜,照理來說,有好幾日的休沐日,但是江泠鮮少待在家中,每日早出晚歸,也從不在家中用膳。
發生了那樣的事,誰都不自在,他大概也不想看見她。
葉秋水自嘲地笑,心中苦澀。
又過了幾日,各省通過府試的貢士要入京參加二月的省試,江暉是在正月下旬進京的,事先給江泠寫過信,但他太忙了,信件還沒有來得及查看,江暉到了京師后,打聽了一陣子,才知道江泠住在哪里,趕緊帶著曲州的土產上門拜訪。
聽到婆子說有客人登門,葉秋水趕忙理好衣襟出去迎接,江暉站在前廳,環視四周,打量這座院子,聽到身后傳來的動靜,他轉過頭,見是葉秋水,愣了愣。
一年多不見,她越發明艷清貴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煩心事,眉宇間似乎凝著一股憂傷,看著卻反而動人。
江暉回神,笑道:“葉妹妹,好久不見。”
葉秋水有些驚訝客人竟然是他,“五哥,你怎么來京城了,也不事先說一下,我好提前準備準備,派人去城口接你。”
“我前不久給三哥寫信了,但是他好像沒看到。”
前不久,正是白鹿寺最忙的時候,不管是江泠還是葉秋水都抽不開身,那個時候又是年關,信寄過來,但是不知和哪份公文放在一起,也就略過了。
葉秋水歉疚道:“抱歉,可能夾在公文里沒看到。”
“沒事沒事!”江暉憨笑,“這有什么。”
“五哥怎么突然來京師了?”
葉秋水領他進門,問道。
江暉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支吾了一下,說:“那個,上次你離開儋州后,我就聽你的建議,回鄉好好準備科考了,真是走運,以前怎么都考不過,這次竟然過了府試,我來京師是為了參加二月的省試。”
葉秋水一聽,驚喜道:“真的?”
江暉靦腆地點了點頭,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那真是恭喜五哥了。”
葉秋水笑了笑,“你看,我就說,你肯定行的。”
“嗯……”江暉輕聲道:“還是多虧葉妹妹,要不是你鼓勵我,我肯定不敢再嘗試的。”
他一直覺得,是葉秋水賜予了他運氣,她就是他的福星!
走進前廳,葉秋水讓下人去準備茶水點心,想到江暉舟車勞頓,說不定還餓著肚子,又讓廚房做幾道京師的特色菜,江暉果真是餓極了,要不是因為不想在葉妹妹面前丟面子,他真想狼吞虎咽,臉都埋碗里去。
吃飯的時候,江暉隨口問道:“對了,三哥呢,怎么一直沒有看到他?”
葉秋水嘴角的笑意僵住,眼睫垂下,“他出去了,有公務要做。”
“哦哦。”
江暉埋頭苦吃,桌上的菜都被他一掃而空,末了打了個嗝,很是不好意思,臉紅了紅。
剛吃完飯,江泠出現在門口,府中的下人去知會過他,說是江暉來了京師,工部沒有什么事,他同其他人說一聲就回來了。
前廳響起腳步聲,婆子張望了一下,說:“是大人回來了。”
江暉站了起來,笑著去迎,“三哥!”
葉秋水坐立難安,她站起身,一道高大的身影跨過門檻,江泠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一瞬,少女始終低著頭,下巴削尖,眼下烏黑,比之從前憔悴了很多。
江泠詢問起江暉,聽到他說進京赴省試,江泠為他高興,點點頭,“我書房里有些書,你可以看看。”
“好!”
江暉嘿嘿一笑,省試第五看過的書,做過的批注,定能讓人醍醐灌頂。
“你如今落榻何處?”
“還沒定呢,想著晌午后出去找找。”
江泠想了想,說:“你可以住在這里,還有一間空廂房。”
“會不會太叨擾了。”
“不會。”
江泠讓下人帶他過去看看,若是愿意,那就住下,若是不愿,就幫他打聽打聽這附近有沒有靠近貢院的住舍。
下人帶著江暉離開了,前廳里只剩葉秋水同江泠兩個人。
從剛才他進來開始,葉秋水就一直垂著視線,換做往常,只剛走進巷子,就能看到她站在門前等待的身影。
江泠說到做到,那夜過后,他就真的當做什么也沒發生一樣,他待她還是兄長一樣的態度,會讓她天冷多添衣,也會讓下人做她愛吃的菜,但是葉秋水察覺得出,什么都不一樣了。
因為兄妹間除了關心與愛護外,還有避嫌,他可以為她將兄長的分內之事做到極致,但就是不會愛她。
第113章
看到他就不自在
僵持了一會兒,
江暉回來了,笑著說:“我沒什么不愿意的,叫我住柴房都行,
我就是怕會太叨擾。”
畢竟江泠現在當官了,
公務繁忙,江暉怕自己借住會打擾到他。
“不叨擾。”
江泠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頓了頓,
說:“我不常住在家中,你不必顧及太多。”
話音落下,葉秋水心臟如同被攥了一下,
有些鈍痛。
江泠確實不常回來居住,明明是他買下的院子,可是他避之不及,
寧愿住在工部值房,也不會回來居住。
江暉愣了愣,
問道:“是太忙了嗎?”
“嗯。”
“沒想到當官后竟然這么辛苦。”
江暉嘆了嘆,
想到什么,
又問:“那三哥,
你現在回來沒事嗎?”
“沒事。”江泠說:“我這就走了。”
“好。”
江泠回來安排好江暉的衣食住行,沒坐一會兒就離開了。
全程都沒有和葉秋水說過話,其實他不開口,
葉秋水也不知道要說什么。
等他走了,
她反而覺得輕松。
葉秋水平復了好一會兒心情,讓下人幫忙將江暉的行囊搬到屋子里,
婆子先將臥房灑掃了,
再鋪上新的被褥,而葉秋水則帶著江暉先將院子里逛了一圈。
推開后院的小門,
入眼的便是潺潺流水,遠處雕梁畫棟,游人如織,歌女咿咿呀呀的唱聲順著流水,悠悠揚揚地蕩到了耳邊。
江暉笑道:“真是個好住處啊,葉妹妹挑的地方?”
“不是。”葉秋水搖頭,“是……兄長買的。”
“誒?”
江暉有些驚訝,三哥性子冷淡,不理內院之事,很難想象他會操心這些。
看完院子,葉秋水帶江暉去西市看她的鋪子,江暉知道葉秋水在京師開了間香鋪,他一直很好奇,等到了地方,只看一眼頓時驚得瞪大眼睛,嘴巴張圓。
“這是你……開的?”
江暉指了指面前的鋪子,牌匾上“檀韻香榭”四個字以古雅篆體鐫就,其邊有雕花繚繞,一入香鋪,便覺異香盈室。店內架格皆以烏木制成,幽幽烏木之香與諸般香料之氣融和,相得益彰。
進門一側的柜子上陳著數座香爐,樣式各異,其身雕刻的蟠螭怒目圓睜,鱗甲欲動,裊裊香煙自口中噴吐而出,另有寶鼎狀的香爐上繪制著饕餮紋飾,古意盎然。
壁角之處,數束新制線香懸于一架,線香纖細,散著縷縷清香,氣味幽而不膩,淡而不絕,猶如空谷幽蘭之息,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雅韻,幾縷斜陽自雕花窗牖透入,正落線香之上,恰似為其添了一抹金縷衣,更增幾分幽麗之色。
鋪子中客人絡繹不絕,掌柜打算盤的手快得連影子都險些要看不清,見到葉秋水,每個伙計臉上都是一副恭敬的神情,喚道:“東家。”
江暉目瞪口呆,知道葉秋水有一間香鋪,但沒想到規模這么大,店面這般精致。
走到里面,才發現東西兩面墻竟然是打通的,可以通向其他鋪子,江暉愕然問道:“這里怎么是相通的?”
葉秋水隨口道:“左右四間鋪子,茶室,繡坊,藥堂都是我的。”
江暉驚得合不攏嘴,這四個店面占地都很大,布置精美雅致,客人也多,又是在繁華的西市,租金可不便宜,江暉淺淺地估算了一下,葉秋水的家產早就勝過江氏一族了。
江家在曲州雖是大族,子弟眾多,家業無數,但也不一定能比得過這一間鋪子。
天子腳下,遠不是他們小門小戶能比得上的。
江暉想到許多事情,小的時候,父母總叫他要巴結貴人,討好知州的兒子,只有這樣,他們四房才能有好日子,那個時候江暉一直將長輩的話奉為圭臬,可是后來,被家族視為廢人的三哥高中,成了官家面前的紅人,他們江家再也高攀不起。
被江家視為野孩子,險些被大房打死的葉秋水,也早就擁有讓江家望塵莫及的家業。
可見,靠人不如靠己,攀附別人,如水中浮萍,只能隨波逐流,終究無法扎根成長的。
江暉輕笑,所幸的是,他已經擺脫父母掌控許久,如今江四爺與四夫人早就不能將他怎么樣了,長大了后回想起以前,才覺得,其實長輩也迂腐愚蠢,目光短淺,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
葉秋水帶著江暉將幾件鋪子逛了一圈,檀韻香榭開在西市,不遠處就是太學,國子監等學府,街上,襕衫學子們并肩而行,高談闊論,每個人身上都透著如朝陽般炙熱的氣息。
江暉剛來到京師,有許多東西要置辦,西市書齋很多,一眼望去都是賣文房四寶的,江暉走近一間看了看,要準備筆墨紙硯,省試前,他要悶頭溫習。
葉秋水看著他在挑筆墨,突然想到,家中的筆墨紙硯似乎也要用完了,江泠經常在書房熬夜看公文,尤其是墨,耗得很快。